第一百二十五章
洞內似乎並不如何寬敞,舉目望去,便可見到怪石嶙峋的山壁。
山壁上攀附著一株年歲極久的古藤,虯柯蜿蜒遍布整座山洞,蒼老遒勁的藤蔓雜而不亂,吐露著細碎的新葉。古藤下方錯落有致的栽植著數株不知名的植株,各株植株上都開滿了星星點點的小花。
最頂端的花的顏色最為明豔,而越往下移,顏色便越發的素雅,仿佛瀑布傾瀉而下,渾然一體。每朵花都擁有屬於自己的顏色,可是錯雜在一起卻有一種溫馨恬靜的奇特感覺。
幽雅的景致間細細的花香飄散四處,更讓人覺得芳香馥鬱。
在花與古藤的疏影裡,一張石桌與一對石凳隱約可見。
恍然間,男人的目中仿佛閃過一抹痛苦之色,隻是稍縱即逝,紫萱並未瞧得分明。
男人微垂下目光,臉上淡漠如常,道:“行走在此間切勿動用真氣,否則這苦情花的花毒就會隨真氣運轉侵入血脈之中,其毒性雖不會致人死命,卻能觸動人內心深處最隱秘最痛苦不堪的回憶,讓人受儘煎熬,備嘗肝腸寸斷的苦楚。”
紫萱神情微變,凝重的點點頭。
她知道,身體上的傷痛雖然痛楚難當,卻往往會很快痊愈,而心裡的創傷卻脆弱而且愈合緩慢。有時無意中聽來的一句話,一個的驀然閃過的念頭,都會將痛處撕扯得鮮血淋漓。
或許對於心傷之人來說,漫長的歲月會是治愈心傷的良藥,因為歲月可以使人的精神對曾經痛不可言的創傷變得麻木,因為精神一旦麻木了,人就不會覺得痛苦。
可是即便精神麻木了,心裡的傷處便真的痊愈了?
也許隻有當清風拂去傷口上封存已久的灰塵,人們才會發現傷口已被感染,已不可挽救。
“一會進入虛離之境,無論眼前出現什麼,你都不要去管,隻需低頭緊跟在我身後即可,若有什麼不適便服下瓶內的冰心丹。”
男人神情有些凝重,一邊叮囑,一邊自懷中摸出一枚白潤光潔的瓷瓶遞來。
眼見男人如此緊張,紫萱自然也不敢怠慢,雙手小心的接過瓷瓶。
潔白如璧的瓷釉上,一個身姿婀娜,容貌傾世的絕代佳人臨風垂柳之間,素手搖搖,玩弄著一支纖柔碧綠的柳絲,清麗出塵,秀美不可方物。
紫萱臉上忽然露出一種驚異的神情,輕咦一聲,忍不住喃喃道:“這女子相貌很是眼熟,好似在哪裡見過!”
話音未落,她忽覺手中一空,抬眼望去,隻見那瓷瓶竟被男人奪回手中。
將已送出的東西動手搶回,不僅有失身份,而且更是極其失禮。
紫萱雙頰羞紅一片,一雙眼睛裡隱隱有霧氣翻湧,似要流出淚來。
在她的一生中還從未有過如此尷尬難堪的時刻。
她雙眉擰緊,若在平時即便對方是守護宗門的神獸冰鳳所化,她也絕不會受他如此輕侮,可是此刻楚逸的生死還懸於對方之手,因此她不得不心存顧忌。
男人嘴角揚起一絲冷冷的譏嘲,慢慢的將丹藥放入懷中,自言自語似地說道:“不要用那種表情望著我,也不要指望我會憐香惜玉,因為我知道凡是純陰之體的人,心都是冷的,而苦情花的毒對這種人卻是無可奈何的。”
紫萱道:“天地間,隻有死人的心才是冷的,但凡是活人,心總是熱的,如果世人的心不是熱的,那麼聖尊大人又何必用此花守護府門?”
男人故作震驚之狀,帶著嘲弄的神色望著紫萱,驚異地問道:“你以為我種植這些花是為了守護洞門?”
雖然有求於人,可是一味的退讓換來的卻是輕侮與戲弄。
紫萱冷哼一聲,彆過頭去,冇有說話。
男人笑了笑,微眯其的目中忽然閃過一道淩厲的殺機,一字字冷冷道:“我栽植這些花隻是不想殺錯了人。”
紫萱不屑的輕哼一聲,譏諷道:“這苦情花既然毒不死人,又怎麼會殺錯人?”
男人冷冷道:“花不殺人,人殺人,專殺絕情無情之人!”
紫萱冷笑道:“若是換作陌生人聽了閣下這番情義凜然的說辭,定然會以為閣下是這世間少有的癡情重情之人,隻可惜世間有些人雖然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卻實在是信不得的。”
男人並未生氣,隻是淡淡道:“這有些人莫非說的是我?”
紫萱道:“有情之人定會為情所動,我為情相求,而你卻百般折辱刁難,遷延耽擱,又如何配得上有情有義?”
紫萱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的觀察著男人的臉色,但見其神色如常,心中卻不禁有些急躁,口中言辭更加犀利:“如此無情無義之人此刻卻口口聲聲、大言炎炎地說什麼專殺世間絕情無情之人,彆的不說,但就這份厚顏無恥,便已足以令世人刮目相看。”
一番連譏帶諷的言語下,男人的臉色終於稍稍沉滯,冷冷道:“已經有近千年冇有人敢這麼罵我了,不知是該誇你勇氣可嘉,還是該說你冷血無情,莫非你就不管你的情郎死活了?”
雖然男人的神情不善,可紫萱卻覺得已探開了條門路,一顆懸著的心略略安定了不少,繼續激將道:“我看你根本就是存心欺騙,你其實就不想救楚逸的性命,否則又怎會眼見他中毒益深,卻還一味遷延耽擱,更何況,你想救也未必能救得了,因為隻有我才能救他性命。”
想要激怒高傲的神獸,輕蔑要遠比指責有用得多!
男人果然已經發怒,隻是彆人發怒的時候就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猛烈狂暴,而他卻像是一把用千年玄冰磨製的刀,有冰的森寒,也有刀的淩厲與霸氣。
男人麵容冷峻,右臂輕揮,將楚逸擲入紫萱的懷中,冷冷道:“既然你能救,便將他還給你。”說罷,衣袂飛動,人影一閃,竟如同憑空消失,不見了蹤影。
一道凜然徹骨的寒意瞬間浸透身體,紫萱的心驟然冷透,一種名為後悔的東西在身體裡醞釀,在胃的周圍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肆意的擠壓,她後悔得想吐。
她扶著楚逸,快步急追,然而眼前忽然間白霧障眼,哪裡還瞧得見那男人的身影。
紫萱緊咬著嘴唇,失神的愣在當地,一雙似水明眸猶如天邊黯淡的星辰,茫然而了無生氣,愣了許久,她忽然劇烈的顫抖起來,豆大的淚珠終於止不住的簌簌垂落下來。
一種絕望的情緒似陰霾般彌漫在心頭之上,揮之不去。
這一切原本不應該發生的,然而她卻自作聰明,結果卻弄巧成拙,作繭自縛。
淚水中夾雜著無儘的懊悔滾滾而落,流入了她的嘴角,滿嘴苦澀的味道。
她懊悔,無法抑製的懊悔,簡直懊悔的要死,可是此時懊悔卻無法挽回這所有的一切。因此她擦去了眼淚,儘管它還會不受控製的再次流出來,就像她不去後悔自責,而懊悔之感卻依然充斥心中一樣。
身側之人似乎發出了一聲似有若無的呻吟,她回頭望去,正好看到那雙溫柔明亮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在笑,青灰色的臉龐上如往常般掛著一抹自信的微笑,笑容猶如陽光般燦爛,卻不似陽光般炙熱。
紫萱趕緊擦去臉上的淚水,破涕而笑,隻是聲音中仍帶著幾分哽咽,歡快道:“你醒了。”
對方笑著點點頭,伸手去揩拭她眼角的淚水,可是手伸到一半,忽然去勢一變,竟直接扼向了紫萱的咽喉。
如此變故著實出人意料,紫萱還未及反應,便覺咽喉驟然一緊,竟已被其牢牢扼住,她想喊,卻喊不出來,隻得奮力掙紮著,可是那隻手卻仿佛是鋼鐵鑄就,根本無法掙脫分毫。
對方的精神極其激動,臉上帶著恐懼的神色,大聲質問道:“你不是愛我嗎,我如今已身中劇毒,性命垂危,你為何不救我?”
忽然他陰森森的冷笑起來,恨聲道:“我知道了,你就是想讓我死,既然你想讓我死,我就先殺了你!”
那隻手在慢慢收緊,紫萱的玉麵已漲得通紅,眼淚也不自覺地流了出來,模糊了視線,隱約之中隻看見對方扭曲的臉上掛著陰鷙的冷笑,顯得十分猙獰可怖。
體內的夕顏劍因為感應到危險,而劇烈的顫動起來。
她隻需意念微動,便可以將對方斬殺於劍下,可是她又如何下得去手?
眼角處兩行清淚緩緩滑入頸間,冰涼的感覺。
冰涼的感覺或許就是死亡的感覺。
她放棄了掙紮,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可是恰在此時,扼住咽喉的手忽然撤去,紫萱隻覺一口新鮮的空氣湧入肺中,喉頭被刺激的乾癢難耐,忍不住彎下腰劇烈的咳嗽起來。
她一邊咳嗽,一邊抬起模糊的淚眼,四周仍然是一片白蒙蒙的霧氣,而對方卻不知在何時蹤跡全無了。
“楚大哥!”她強行站直身子,可是咳嗽得卻更加厲害了。
周圍的霧氣似乎更濃了,根本無法辨彆出方向。
紫萱四下尋覓著,可是入眼處全是一片白蒙蒙的世界,冇有一絲人的蹤跡。
忽然氣流卷動,前方好似有一條人影在飛奔,紫萱不敢有絲毫遲疑,雙足輕輕一點,化作一道虛影向前急追,然而那人跑得極快,任憑紫萱使出全力,卻始終無法趕得上。
“是你嗎?楚大哥……你的毒傷好了嗎……你為什麼要跑……你知道我不會怪你的,你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怪你的……”
紫萱嘶聲喊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在霧中灑下一串晶瑩的淚花。
忽然,前方的那道人影一閃,竟仿佛憑空消失了,隻有一聲驚呼在霧中傳來。
紫萱腳下更疾,身體如蒼鷹般飛掠向前,隻見一道陡峭險峻的懸崖出現在麵前。
懸崖之下,一隻渾身長刺突兀,長了三隻血紅色眼睛的癩蛤蟆狀的巨大怪物張開血紅大嘴吞吐著,一股沛然巨大的吸力自它口中產生。
楚逸身體懸在崖壁之上,雙手緊抓住崖邊一塊突出的巨石,極力想要擺脫掉身上的這股吸力,可是這股力量如此巨大,一時之間竟無法擺脫。
在吸力的巨大力量下,楚逸所攀抓的巨石已經鬆動,形勢已迫在眉睫。
紫萱來不及多想,身體前撲,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儘全力往上拉。
楚逸抬起頭,就那麼靜靜地望著她,眼神平靜的可怕,也冷漠的可怕,忽然他猛然鬆手,隻聽嗤的一聲衣袖撕裂的聲音,他竟那樣直直的掉落下去,無聲無息的落入蛤蟆怪物的口中。
紫萱失神的抓著那半截衣袖,那種冷漠的眼神如一把刀狠狠地刺進她的心臟。
她知道體內有種莫名的東西在不可挽回的流失著,然後心便空了,無悲無喜,無知無覺。
心空了,因此感覺不出悲傷與喜悅,心死了,所以無知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