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知道你還在怪我,一切都是我的錯……”
紫萱喃喃自語著,突然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在空中,身體微晃了兩下,倒頭向山穀中跌去。
冇有尖叫,冇有戰栗,冇有恐懼,她的整個人仿佛已變成了一具空殼,無知無覺。
勁風拋飛起衣袂,耳中風聲呼嘯迅疾,嗚嗚不絕,可是紫萱的魂魄卻仿佛散入了天地間那一片蒼涼的白色之中。
忽然,一朵搖曳不定的青色燈花乍然在眼前亮起,幽幽的青光罩在紫萱身上,紫萱的下落之勢頓時一緩,而後如同被風卷起的飛花一般飄然飛起,輕輕的落在山崖上方的平地上。
霧氣依舊很濃,無風,無聲,隻有白蒙蒙的霧氣如潮水一般湧動著,風與聲音都仿佛被這片蒼白的海洋殺死。
青色的燈花始終在前方幽幽的亮著,霧氣籠罩,看不清擎燈之人。
紫萱眼神空洞,猶如失去了魂魄一般,呆呆望著那朵青色燈花,忽然青光一閃,她便跌跌撞撞的向前奔去,然而任憑她如何奮力追逐,那燈光一直就在不遠處徘徊,若即若離。
也不知追了多久,忽然間霧氣消退,周圍的一切物事刹那間都已曆曆在目,清晰可見。正前方,立著一塊一人多高的石碑,石碑之上十多個大字如龍蛇飛動、蛟龍盤飛:“三十三天離恨,四百四病相思——虛離洞天”。
石碑之後,一道險峻陡峭、深不可測的大峽穀出現在眼前,峽穀中山嵐突起,煙雲繚繞,看不清彼岸的所在。一條有數十丈寬,開闊平坦的大道仿佛自雲間伸出,筆直的延伸而至,猶如一座宏偉的天街橫跨在峽穀之上。
前方的燈光不知在何時已隱入了峽穀裡的山嵐之中,並且沿著峽穀上方的天街飛快的前行。
它的周圍仿佛時刻籠罩著一團濃鬱的雲霧,使得擎燈之人愈發顯得神秘詭異。
紫萱好像一隻受到招引的魂魄,茫然的尾隨在燈光之後,緊緊相隨。
路在延伸,路的兩端都已陷入了煙雲的包繞。
追逐愈發顯得沉悶而漫長。忽然間,雲嵐四散,四根飛龍攀附、高大雄偉的石柱拔地而起,一座氣勢恢宏的天門猶如天塹般橫亙中途。
遠遠看來,天門之上,黑雲團壓,雷電盤旋,似有摧城之勢,然而走至近處,卻發現天門遠比先前看到的更加高大雄壯,也更加神秘詭異。
四根龍柱直插雲中,勾連天地,並引雲中紫電火龍下界,聲勢浩大,威不可言,天門深處,一團散發著幽冷氣息的灰白色霧氣像一條陰冷濕滑的毒蛇靜靜地盤踞著,蟄伏待機。
這團奇異詭譎的氣體非實非虛,似清似濁,變幻無窮,虛無空冥之時如雨洗長空,澄澈明淨,無形無質,凝實聚合之間似濃墨重施,黑鬱陰沉,有如實質。
隨著青色燈光的臨近,灰色氣體忽然變得躁動異常,灰白色的形體仿佛浸滿了濃墨,變得漆黑無光,數隻長臂乍然伸出,向緊隨在燈光之後的紫萱抓去。
恰在此時,龍柱上忽然雷電環繞,數道霹靂瞬時擊出,那數隻長臂竟已化為了片片虛無。
那團氣體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立時安穩不少,隻在一味地在門內遊走,卻不敢再越門行任何造次之舉。
青色燈光輕快的跳動著,竟輕易地越過雷電守護的天門,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
這天門仿佛一張有進無出的惡獸,張開巨嘴吞噬著外來的一切。
紫萱已追到近處,可是身形卻已變得遲緩。
她緩慢地向前走著,仿佛身上負著一塊巨石,走得很吃力。
她的身體中仿佛有種奇異的力量在激烈的抗拒著即將發生的一切。
她的身體在抖動,像篩糠似地顫抖著,可是兩隻腳卻像生了根,再也無法向前挪動半步。
一場看不見的激戰在看不見的地方進行著,而戰勢已陷入了僵局。
雙方長久的僵持,已讓那團霧氣極其的狂躁不定,它嘶嘶輕吼著,忽然攢簇聚合在一起,一個人形漸漸從霧氣中幻化而出。
在這個人形出現的一刹那,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楚逸伸出手,微笑著望著她,溫柔的眼眸中閃動著一輪詭異的紫光。
抗拒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紫萱癡癡的走向他。
二人的指尖幾乎相抵在一處。
忽然一道白光從旁斜擊入霧氣之中,那楚逸驟然一聲慘叫,立時炸裂開來。
紫萱隻覺精神陡然一振,立時蘇醒過來,可還未來得及有任何反應,便看見眼前白光一閃,身體霍然一輕,竟已失去了意識。
幽冷深邃的黑暗顯得漫漫無邊,紫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隻知道周圍猶如地獄般漆黑一片,卻比地獄更寂靜,更孤寂,讓人毛骨悚然。
眼前忽然明亮了起來,無數道流光倏忽閃過,然後一雙眼眸突然閃將出來,眼眸中冇有留戀,冇有怨恨,隻有決絕與淡漠,隻是靜靜的盯著自己。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清醒了許多,卻也記起了許多。
楚逸死了!
她不敢相信,可是記憶中的某些畫麵卻清晰真實的證實了這一切。
她就那麼癡癡的回想著,分不清心中究竟是怎樣一種感覺,因為她居然奇怪的冇有任何感覺,隻有當鹹苦的淚水流入嘴中,才能感受到那些微的苦澀滋味。
“我知道你還在怪我,一切都是我的錯……”
她喃喃自語,緩緩張開雙眼,已是淚眼朦朧。
“你冇有錯,也冇有人錯!”
一個淡漠的聲音從近處悠悠傳來,猶如鐘鼓齊響,震動著紫萱的心神。
紫萱心中驟然一驚,起身望去,隻見一條人影突兀的立著麵前。那人背身相對,猶如木像般靜靜的立著,雖然看不清其長相,可是那條高傲冷酷的身影卻讓紫萱至死不敢忘記。
當恨一個人的時候,即便是對方的背影也會被深深的詛咒。
恨意在心空了的地方瘋狂滋生,紫萱怨毒的望著對方,目中已是殺機縈繞。
如果冇有他的有意作弄與見死不救,就不會有後來發生的這一切,因此,如果世間還有一個人能比自己更令紫萱痛恨的話,那就隻有眼前這個人,然而對方卻偏偏救過她的性命。
紫萱的劍已出手,她已不能再猶豫,猶豫會使出劍變得遲緩無力。
夕顏劍刺破長空,在石室中爆發出一團璀璨奪目的光芒,凜冽的劍氣已將那人的衣袂揚起。
那人冇有躲閃,或許一開始他便知道根本不必躲閃。
紫萱在後悔,她隻能看著自己的劍咄的一下釘入石壁之中,她這一劍偏得實在太離譜。
男人轉過身來,道:“你想殺我?”
紫萱忿恨道:“隻恨我殺不了你!”
男人笑道:“你殺死了我,你的情郎怎麼辦?莫非你想眼睜睜地看著他死掉?”
紫萱恨意頓生,厲聲道:“他已經死了!”
男人歎了口氣,道:“可如果我說他還冇有死呢?”
紫萱冷笑道:“你以為我還會再上你的當?”
男人歎道:“你身中苦情花之毒,元神陷於虛離之境中,難怪會為幻象所迷。”
他笑了笑,接著說道:“你若不信,大可回頭看看身旁躺在寒冰床上的那人是誰?”
紫萱冷哼一聲,道:“你以為我會相信?”
男人終於露出一絲不愉,惱怒道:“你以為我有必要騙你?”
他當然冇有這個必要!可是冇有騙人的必要就不會騙人?
紫萱將信將疑的轉過頭去,果然看到自己的身側平躺著一個人!那個讓她為之心痛心碎的人!
楚逸的眉宇間有一團黑氣鬱結,麵容十分憔悴,不過胸膛卻還在微微起伏著,雖然氣若遊絲,卻終究還活在這世間。
冇有比這更好的消息了!
淚水又一次止不住的流下來,紫萱想緊緊地抱住楚逸,卻又怕他此時禁受不住,於是隻得用手愛憐地撫摸著他俊逸的麵龐。
那個男人嘴角含笑,道:“你看我是否欺騙於你?”
他略帶一絲輕笑,打趣似地娓娓而言:“你們雖然身中苦情花毒,元神出竅淪入虛離之境中,可是兩個人的手卻緊緊地扣在一起,害得我將你們的軀殼帶回來時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後來我見分也分不開,無奈之下隻得將他與你共置在同一張床上,誰曾想你醒來竟恍然不覺,飛劍向我刺來,當真是恩將仇報!”
紫萱聽得心中發窘,臉色微紅,盈盈跪謝道:“聖尊仁慈寬宏,多次搭救弟子等人,而弟子卻不辨恩仇,不分善惡,屢次冒犯聖尊,還請聖尊降罪責罰。”
那男人忍不住笑道:“既然你已給我扣上了仁慈寬宏的高帽,我若是再責罰於你,豈不是顯得我小肚雞腸,與小輩一般見識?”
正在此時,他忽然板起了臉,話音一轉,冷冷道:“可是若不責罰,聖尊的威嚴又將置於何地?所以……”
紫萱本已心情舒緩,然而聞言卻又不禁心頭猛然一顫。
世上所有門派對師門長輩大不敬之人都絕不會輕饒姑息,而她這次可是捅下了大漏子。
男人似笑非笑,道:“所以你如今有兩個選擇,一個就是你認我做兄長,這樣一來,我們之間便是兄妹關係,兄妹之間打鬨爭執可謂是常有之事,自然就不存在冒犯聖尊的大錯了,第二個便是依照女姹穀門規廢去修為,逐出師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