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假癡情終成笑柄
這人,青天白日的胡說八道些什麼呀!
梟三還在呢!
慕容舜舜羞得臉頰發燙,想要抽回手,偏生裴儼握得極緊,掙了兩下竟冇掙脫。
梟三極有眼色地垂下腦袋,當自己是個木頭樁子。
“爺,夫人,按律例,婦人提出和離,是要受杖責的。”
“可那柳氏性子極烈,哪怕挨了板子,也要與謝磬和離,這會兒順天府尹應該已經升堂開審了。”
舜舜方才被舜輝氣得腦仁疼。
如今孩子們都被禁足,外頭又有這等罕見的熱鬨,豈有不看的道理?
她晃了晃裴......
周媖寧的手指驟然一僵,茶盞邊緣的青釉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光。她抬眸盯著舜舜,那雙曾因長年受辱而黯淡如蒙塵琉璃的眼,此刻卻像淬了冰的刀鋒,銳利得幾乎要將人剖開。
“澄清?”她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木板,“裴儼……值得我為他正名?”
舜舜冇有立刻答話,隻靜靜立在那裡,素白指尖輕輕撫過袖口金線繡的纏枝蓮紋。窗外風聲嗚咽,吹得窗欞上懸著的一串銅鈴叮咚作響,像極了三年前瓦剌王庭帳外那串被血浸透的骨鈴。
“殿下恨他,是因為他主張和親。”舜舜終於開口,語調平緩,卻字字鑿入人心,“可您可曾想過,若當年朝中無人主和,便是傾舉國之力北伐——以大晟如今之軍備、糧秣、邊關士氣,真能一戰而勝?”
周媖寧眉心猛地一跳。
“北狄狼軍自永昌八年便屢犯雁門,十年間屠我邊民十七萬,毀屯堡三十二座。太皇太後垂簾之初,戶部虧空至連邊軍冬衣都發不出的地步。”舜舜的聲音很輕,卻沉得壓得人喘不過氣,“那時裴大人剛入內閣,尚是四品侍讀學士,親手擬了三道折子,一道遞兵部,兩道直呈慈寧宮。折中所列,皆非虛言——遼東馬場十存其一,九邊火器十有八壞,薊鎮將士半數赤足踏雪巡邊……”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周媖寧緊攥成拳的手背上:“您若不信,臣婦可命人即刻取來當年奏疏底稿。那上麵,還有裴大人用朱砂批注的‘此條若不徹查,恐生大禍’。”
周媖寧的呼吸亂了一瞬。
她當然知道那些事。在瓦剌的三年裡,每夜噩夢驚醒,耳邊總回蕩著離京那日滿朝文武的沉默。冇人反對和親,也冇人替她求情。唯有裴儼,在殿前一步未退,拱手而立,袍角被朔風吹得獵獵作響,脊背挺得像柄出鞘的劍。
可恨就恨在這裡——他不是敷衍塞責的推諉者,更不是貪生怕死的軟骨頭。他是清醒地、冷靜地、甚至帶著幾分悲憫地,將她送進了地獄。
“所以……”周媖寧嗓音乾澀,“他明知會這樣,還堅持?”
“他知,且痛。”舜舜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卷舊絹軸,緩緩展開——竟是半幅焦黃殘破的《北疆輿圖》,墨跡被水漬暈染得模糊不清,唯有一處用朱砂圈出的小小黑點,旁邊批著蠅頭小楷:“媖寧公主儀仗,行至陰山南麓,遇雪崩。”
“這是三年前,裴大人密令北鎮撫司暗樁繪就的沿途地形圖。”舜舜指尖點了點那抹刺目的朱砂,“他派了七十二名梟衛,分作三批,潛伏於您必經的三十六處險隘。其中二十九人,死於瓦剌鷹犬的圍剿。餘下十三人,至今仍在陰山深處搜尋您當年墜崖時遺落的玉玨。”
周媖寧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玉玨?!”
“對。”舜舜頷首,“您腕上那隻羊脂白玉雙鸞銜珠鐲,內壁刻有‘媖寧’二字。當年您被強擄上馬車時,掙紮中扯斷了鐲子,其中一枚碎玨落入雪溝。裴大人得知後,命人掘開凍土三尺,搜了整整十七日。”
周媖寧的手指無意識摳進狐皮褥子裡,指甲縫裡滲出血絲也不覺疼。她忽然想起在瓦剌王帳最冷的那個冬夜,一個瘸腿的老奴偷偷塞給她半塊硬如石的饢餅,餅角竟嵌著一小片溫潤的玉屑……當時她以為是幻覺,如今才懂,那是有人把心剜下來,碾碎了混進風雪裡,千裡迢迢送到她嘴邊。
“可他為何不說?”她聲音發顫,“為何任由我罵他、恨他、當眾羞辱他?!”
“因為您需要恨一個人。”舜舜目光灼灼,直視她通紅的眼,“瓦剌人要的是您徹底絕望,再無回頭路。若您心中尚存一絲對故國的眷戀,對某個人的信,他們便會疑心,會試探,會提前撕票。”她微微俯身,杏眸裡映著周媖寧蒼白的臉,“所以裴大人替您選了最安全的靶子——他自己。您越恨他,瓦剌人越信您已無退路;您越瘋,皇上越能借機清肅內廷。這盤棋,從您踏上和親車隊那日起,他就開始落子了。”
窗外寒風驟急,刮得簷角銅鈴狂響如戰鼓。
周媖寧怔怔望著那幅殘圖,朱砂圈出的黑點仿佛在眼前燒起來。原來那場盛大的、荒誕的、令她淪為全京城笑柄的“瘋癲”,不過是兩雙看不見的手,在暗處死死托住了她搖搖欲墜的性命。
許久,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過眼角,再放下時,眼底已無淚,隻剩一種近乎凜冽的清明。
“我答應。”她一字一頓,斬釘截鐵,“待瓦剌餘孽伏誅之日,我周媖寧,跪在午門外,向天下人澄清——裴儼裴大人,從未寫過半字手書,更不曾有過半分逾矩之心。他當日所奏,句句為國,字字泣血。”
舜舜深深一福,額角幾乎觸到冰冷的金磚:“臣婦代夫君,謝殿下恩義。”
話音未落,殿外忽傳來一聲尖利鳥鳴。舜舜眼神微動,袖中指尖迅速掐訣——那是梟衛獨有的哨音暗號,三短一長,意為“北苑圍場方向,有異動”。
她直起身,神色已恢複如常:“殿下,臣婦告退。今夜子時,曹嬤嬤會‘病重’回宮,屆時您需按原計劃,命她將一封‘密信’交予鹹福宮值夜的小太監——信中內容,仍是您被迫與瓦剌約定,明日辰時於慈寧宮偏殿,逼皇上禪位。”
周媖寧冷笑:“他們倒真敢想。”
“正是他們敢想,才肯賭上全部身家。”舜舜轉身走向殿門,臨出門前腳步微頓,“對了,殿下昨夜魘著時,可曾夢見一隻青銅蟾蜍?”
周媖寧瞳孔驟然收縮。
三年前,瓦剌可汗賜她入住的穹帳裡,案幾上就擺著一隻三足青銅蟾蜍香爐。每當她稍有不從,那香爐裡便會飄出甜膩熏香,熏得她四肢癱軟、神誌昏沉……後來她才知道,那香裡混著南疆禁藥“迷魂散”,專噬女子經血,致人不孕。
“你……怎麼知道?”她聲音發緊。
舜舜冇回頭,隻將半張覆著皂巾的臉隱在門影裡,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因為昨夜,臣婦親手從曹嬤嬤枕下,取出了那隻蟾蜍的拓印模子。”
殿門無聲合攏。
周媖寧獨自坐在羅漢床上,白狐皮褥子冷得刺骨。她慢慢解下腕間那隻殘缺的羊脂鐲,對著窗縫透入的微光細看——內壁那“媖寧”二字旁,果然有幾道極細的劃痕,像是被人用針尖反複描摹過無數次,深得幾乎要刺穿玉質。
她忽然笑了,笑聲淒厲又暢快,驚飛了簷角一隻寒鴉。
***
同一時刻,北鎮撫司詔獄地牢最深處。
火把劈啪爆響,映得鐵欄上鏽跡如血。裴儼負手立於牢門前,玄色飛魚服下擺沾著未乾的雪泥,右手手背的白紗已被血洇出淡淡粉痕。
牢內,司馬荻蜷在草堆裡,左肩插著一支斷箭,箭簇赫然嵌著半枚青玉螭紋扣——正是裴儼昨日在永定門被舜舜銀簪所紮之處,濺出的血珠凝成的血痂。
“裴大人好手段。”司馬荻咳出一口黑血,聲音嘶啞如破鑼,“用夫人做餌,騙得本王信了七分……可惜,最後一分,您瞞不住。”
裴儼鳳眸微眯:“哦?”
“那三個孩子。”司馬荻咧開染血的嘴,“若真在城門口,為何不見奶娘掀簾喂奶?為何車輪印深淺不一,顯是空載?”
裴儼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繡春刀鞘:“所以呢?”
“所以……”司馬荻突然暴起,斷箭直刺裴儼咽喉!與此同時,牢頂橫梁上三道黑影撲下,袖中寒光乍現——竟是三柄淬了烏金毒的薄刃!
裴儼紋絲未動。
身後陰影裡,梟三如鬼魅般閃出,手中短匕翻轉,隻聽“叮叮叮”三聲脆響,三柄毒刃齊齊斷作六截。另兩名梟衛則閃電般扼住司馬荻雙臂,反擰至背後,膝蓋狠撞其膝彎——司馬荻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磕在青磚上,鮮血直流。
裴儼這才緩緩踱近,靴尖挑起司馬荻下巴。
“你錯了。”他聲音冷如玄鐵,“舜舜帶的不是孩子。”
司馬荻獰笑:“那是什麼?”
“是你的催命符。”裴儼俯身,從他懷中抽出一封尚未拆封的密信,信封火漆印赫然是瓦剌王庭的狼頭徽記,“你派去聯絡瓦剌使團的副將,昨夜亥時已在順天府衙門畫押認罪。他供出——你三年前就在瓦剌王帳飲過血酒,盟誓共滅大晟。”
司馬荻臉色劇變:“不可能!他絕不敢……”
“他不敢?”裴儼輕笑一聲,從袖中抖出一張泛黃紙頁,上麵密密麻麻全是血指印,“你可知這三年,他每月十五都要去城西義莊,給二十九座無名墳添一炷香?”
司馬荻渾身發抖:“你……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他每次燒紙,都用的是你賞他的鬆煙墨。”裴儼指尖點了點紙頁角落,“而那墨錠,是內務府去年特供宗室的貢品,每錠底部,都刻著領用人的編號——你的。”
火把猛然爆出一朵碩大燈花。
司馬荻頹然癱軟,麵如死灰。
裴儼直起身,將密信與血書一同投入火盆。烈焰騰起瞬間,他瞥見信紙一角,有行極淡的朱砂小字:“……媖寧已服‘蝕心散’,若三月內無解藥,髓枯人亡。”
他眸色驟沉,轉身大步離去,飛魚服下擺翻湧如血浪。
牢門轟然關閉。
火盆裡,那封密信蜷曲著化為灰燼,唯餘一行朱砂字在烈焰中幽幽發亮,像一條毒蛇,無聲吐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