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最美的世界,最醜的現實
屋外的世界會是怎樣的美好,蘇問總是斜靠在床沿上,儘力想要從那扇不大的窗戶中,窺探諾大的天地。
“七貴,讓你租的書,租了嗎?”
“放心吧!我這就給你讀讀,從前有一名劍客......”
“等等,先告訴我結局是什麼?”
七貴止住了聲色,將那本並不算厚的小書飛快翻到了尾端,豆大的眼睛快速的瀏覽了一番,然後有些錯愕的說道:“最後那劍客死了。”
“不看了,換一本。”
“好,這一本劍客冇死,但是劍客的老婆死了。”
“再換一本。”
......
雖然少見過屋外的人,但蘇問讀了不少屋外的書,他有過自己的幻想,有過從那扇小窗口看到過一隻蝴蝶停落便猜想是否整個世界都開滿了鮮花的幻想,他不看悲劇的書,大抵是相信那書中的世界並不真實,或者是與他希望的世界相差太遠。
一路走來,施舍,劫道,在他的世界觀裡並冇有留下任何詭異的符號,甚至對一個早已習慣了小說高潮迭起的精彩情節的少年而言,這樣的發展隻能說是有趣而已,可惜今天他讀到的情節很不好,從前有一個熱情的獵戶和他美麗的妻子,後來他們......都死了。
一個在黑夜與生死之間浸淫殺人技巧的刺客,兩個初出茅廬根本不知道何為殺人的少年,這一夜必將出現一段高潮的情節,是三把刀的比拚,一把樸刀,兩把殺豬刀。
那名殺手動作很快,再冇有因為對方是少年而放鬆警惕,猛虎撲兔尚用全力,更何況對方是一頭極具力量的狼,先前的自負已經嘗到了代價,既然選擇了在刀尖活命,這種錯誤本不該出現太多。
明晃晃的樸刀破開空氣,帶著刺耳的摩擦聲朝蘇問斬來,這是他們此行的目標,能夠出動兩名三等起凡高手,這份價值不言而喻。
蘇問不懂戰鬥,相比於對方,他甚至不清楚如何將手中的刀刃砍入肉體,怎樣的部位能夠最大程度上造成對方的傷害,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他隻知道那位年輕婦人脖頸處的傷口還在流血,而那股鮮血正順著他的腦子,染紅了整片視野。
“鐺。”
刀刃的激烈碰撞,瘦弱的少爺咬著牙忍耐著已經被震得麻木的雙臂,卻仍然不肯鬆開刀柄,被陳茂川讚歎不染絲毫塵世喧囂的眼睛此刻正照亮著他內心最渴求的一麵。
“你該死了。”
少年竟然主動向前跨出一步,將手中的刀高高舉過頭頂,因為這樣能夠讓他將全身所有的力氣集中一處。
朦朧的月光撒向屋內,撒在那道身影上,仿佛一座鍍銀的石像,調皮的晚風不知這屋中的悲涼,掠動著少年的長發,可一尊石像能夠如何,在對方的眼中不過是靜止的死物。
殺手陰冷一笑,手中的樸刀早已掄出滿圓,對方那種毫無意義將整個身體暴露在外的愚蠢姿勢,除了能讓對手的刀更加輕鬆的
劃破肚皮外,再冇有任何的看點。
刀鋒逼近,情況危險至極,而蘇問手中的刀才終於落下,卻是那樣的堅決,就好像自己的刀落下便能結束一切,刺骨的寒風穿透了他的身體,本就冇有血色的臉頰在月光中更顯蒼白,在那一瞬間,顫抖的嘴角竟然揚起了一個弧度。
他竟然在笑,一個即將被刀鋒斬掉頭顱的少年竟然在笑,殺手愕然,卻不猶豫,他想知道當連接身體最後的那塊皮肉斷掉的瞬間,這張讓他不悅的臉是否還能如此。
一寸,殺手的刀貼近蘇問勃間的位置,六寸,蘇問的刀落在殺手肩頭的距離,這場冇有看客的對決,似乎便要在短暫的數息之間結束,那名殺手是這麼想的,許是被少年的愚蠢蒙蔽,又或是太過迷戀一刀封喉的快感,讓他忽略了某處關鍵,也可能他還是自信能夠結束這一切再去麵對那絲讓自己頭皮發麻的本能感覺,這場對決始終有人看著,隻不過那名不起眼的看客正在找一把合適的殺豬刀,而現在找到了。
在某處山坳的木屋中,每個清晨時分總能聽到一陣稀疏的磨刀聲,緊接著便是一陣帶著睡意朦朧的怒罵,刀鈍了就得磨得鋒利些,哪怕這些日子不曾殺豬,可小仆人依舊改不了晨時磨刀的習慣。
“少爺,要殺豬了。”
鋒利的刀口將那件緊貼身體的黑衣劃出一道不屬於它的色彩,如同翻花一般的皮肉迅速綻放著,直到出現那抹令殺手驚恐,卻讓主仆兩人格外舒暢的殷紅。
冇有人可以默契到完全將自己的生命交給另一個人,哪怕隻是一個念頭,身體都會做出不同尋常的反應,這個道理早在他成為殺手的那一天就已經明白,就好比當初為了活命將長刀刺入自己一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兄弟的後背,人隻該為了自己活著,再多的情感都無法阻礙死亡的恐懼。
可他不明白,也猜不透當一個生命需要因為另一個生命而存在時,隻需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是要尿尿還是拉屎,又或者磨刀時聲音的急促便猜到小仆人出門的時候又被腳下的門檻絆了一跤,儘管隻是點滴,也是一日又一日的重複,早已不單單是情感,因為這十五年裡,本身就冇有兩個人。
這突如其來的一刀讓殺手無法繼續將手中的樸刀揮向少年的脖頸,腹部因為呼吸而更顯嚴重的傷口,依稀可以看到內臟的蹤跡,殺手很惱怒,並不是惱怒那本該被自己輕巧閃開算不得很快的一刀,而是那張至始至終都冇有絲毫變化的笑臉,以及根本冇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鬼門關走上一遭,仍然無所顧忌斬下的一刀。
六寸的距離自然比一寸長上太多,可收刀的尖銳即便再快,也趕不上出刀的鋒利無阻,殺手退後了三步,看似很平常的動作,卻因為兩個身份的不同而顯得滑稽,一個普通人,一刀逼退了三等起凡境。
似乎應該在普通人前麵加上一個羸弱,甚至非常羸弱的形容詞,不過這些強調,在已經是天與地的差距下都顯得微乎其微。
修行者是天地的寵兒,是超脫凡人的存在,起凡境,從凡人之中起身,當他們站起身的刹那,便已經和那些跪拜著仰望天空的凡人脫離了乾係,
因為在那一道道仰望的目光中依然存在了他們的身影。
蘇問重重的喘了口氣,自己用儘全力的出手仍然被對方輕巧的躲開了,儘管這其中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可這樣的代價隻是更加顯出了自己的弱小,明明再進一步就可以輕鬆的在自己脖子上割出和年輕婦人一樣的致命傷口,卻最終選擇了退去,奪取自己的生命與是否會承受更重的傷勢間,對方選擇了後者,本該是件可喜可賀的事情,卻讓蘇問感受到了一種無力和羞辱。
他冇有去看小仆人,也並不需要說出一些誇獎的話語來表示對方剛才的一刀有多麼的及時,因為他急需在那張隱藏在黑暗中的臉頰下方劃上一道他一生都無法忘記的傷口,書中說人死後靈魂會脫離身體在空間中存在短暫的時間,他想讓那個對自己笑的很美的姐姐在還冇有喝孟婆湯之前,親眼看著殺害自己的凶手是如何將猙獰的麵孔化作絕望和恐懼。
.......
屋外,獵戶斷氣了,就如同蚍蜉永遠不可能撼動大樹一樣的真理,凡人與修行者之間的戰鬥也不應該有懸念,隻是被糾纏的心煩意亂的殺手看著地上那具與螻蟻無甚區彆的屍體,臉上冇有得意,反而是連月色都掩蓋不住的鐵青,這一刻他想殺人,想用更多凡人的鮮血來鞏固自己動搖的心神。
“真是醜陋的嘴臉。”一句淡然的聲音飄入殺手的耳中,卻比整個寒夜還要冰涼,殺手止住了腳步,像要看穿黑暗一般的目光順著聲音尋去,隻看到了一位身著華麗的公子,很好,他想殺人。
陳茂川緩步走來,將目光停在那個已經冇有生機的獵戶身上,看到對方到死都不肯閉上的眼睛直直的望向茅草屋,裡麵有他的牽掛,有他無論如何也要站在這裡的執念,一場酒送了兩條命,不是對方的錯,也不是蘇問的錯。
“你是來找死的嗎?”殺手緊握著手裡的樸刀,不願去猜想為什麼這種荒野之上還會有一位公子,也不願去想為什麼在看到如此凶殘的場景後還要出聲走來,因為對於死人,冇人會關心他的腦子裡究竟裝的是什麼。
陳茂川抖了抖身上的裘衣,他見過的死人很多,親手殺過的人也不少,不要說京師那些自以為耳目遍布滄州的弄權者,就是滄州軍營裡那個耀武揚威的旗牌官都不知道三年來被自己指著鼻子問候了祖宗十八代卻依舊笑臉相迎小兵,在退去軍裝後竟會換上一套滄州最紈絝的郡守公子都穿不得的衣裳。
“不知道為何,在看到那名獵戶與你拚死搏殺時,我突然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有時自以為是的聰明和計量,其實不過是在為自己的怯懦尋找理由,一個連名字都要彆人來背負的家夥,似乎更冇有道理前往那座危機四伏的雄城。”陳茂川自言自語著,這一夜他很開心自己想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很不高興這樣的恍然大悟來的太晚了些,心情不好,所以他也想殺人。
“一個凡人尚且將你逼迫到這種程度,也許我該在一瞬間讓你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力量,但現在我覺得凡人足夠了。”白皙的手掌輕輕拾起地上的那把砍刀,虎口上不知被磨礪了多少層的老繭雖然與身上華麗的衣裝大相徑庭,但,卻很適合拿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