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誰家的仁慈換一聲虛偽
一騎快馬直奔一氣宗而來,,在白玉台階前下馬拴好,官軍模樣的漢子手持官刀快步連登上六十六層台階,臉上凝重的表情比起天邊壓城的濃雲還要陰沉。
清早還晴朗的天空,果真是孩子的臉說翻就翻,轉眼就是黑雲壓城,說不得待會兒伴著一聲春雷下場暴雨。
散氣道後殿中,陳茂川手持一封密信,炯炯的雙眼恨不得將整張紙麵看穿,手指掐在腰間的羊脂白玉的腰佩上,一道裂紋緩緩浮現。
“十三叔離開將軍府了!”
那名官軍拱手道:“殿下離開不久,大將軍便決定進京,如今滄州邊防由王珂王將軍主持軍務。”
“王將軍乃是十三叔的心腹,戰功赫赫,有他坐鎮滄州倒也無礙,隻是他的身份不好,瞞得住京都那些家夥還好,若是瞞不住,隻怕會成了架在十三叔脖間的一把刀。”
“大將軍這次進京,一半是替殿下鋪路,另一半就是為了討張旨意,滄州這裡大將軍全全交由殿下處理,有些人還是要殿下親自接觸下來才知人心,那幾隻在滄州亂竄的老鼠就是留給殿下立威用的。”
陳茂川鬆開紙信,臉色薄如一張金紙,閉上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後才徐徐開口道:“很急嗎?過了明日再走來得及嗎?”
“這。”官軍漢子緊皺著眉頭,沉聲道:“婁郡守已經動身了,臨走之前讓我來知會殿下,接下來的行事最好漏泄風聲,讓那些人安心才好,但是如果殿下冇能到場,總差一層意思,鎮不住那些老油條。”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陳茂川點燃一盞油燈,將那份信紙燒成灰燼。
官軍漢子猶豫著想要再說些什麼,看到陳茂川擺手,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拱了拱手退身離開。
哢嚓,一聲春雷降下,胳膊粗細的閃電將整個陰沉的鬆柏林映成了白晝,陳茂川扶手在窗台邊,豆大的雨點從天邊傾盆而下,連成穿線的珠簾掛在窗邊,厚重濃雲也不如臉上凝結的霜寒凝重。
“陳茂川啊!陳茂川,你的心越來越軟了,該怎麼才進得去那座都城。”
......
雨勢越發滂沱,就像知道明日將會有一場空前絕後的盛典提前將這座世外清洗一新,四座金璧堂皇的大殿,常年溫潤的洗塵池,長滿花苞帶出一抹粉嫩的小桃山,以及那座永遠不沾塵埃的觀天台。
春雨貴如油,尤其是這初春的第一場雨,帶來的生機給那些在漆黑土壤中蓄勢待發的生靈足夠的動力。
蘇問看著眼前的雨幕,如煙沙籠罩世間,斜斜密密勾勒出一條條一道道朦朧的輪廓,他不是詩仙,也談不上極具風雅的士子,也說不出那般天朦朧,雨朦朧,房中睡客亦朦朧的俏皮詩句,但他有一手畫意想要宣泄。
錦盒開啟卻冇有流光浮現,生花筆不為所動,蘇問空有滿腔意境,奈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歎了一聲好脾氣,撐著腮幫子繼續觀雨。
無聊至極時房門推開
,陳茂川合傘走入,衣衫任然有些濕透,可見這第一場雨並不算小。
“我可冇興趣和一個男人談天賞雨,更何況你還是空手而來,太不講規矩了。”蘇問皺了皺眉頭,似怒似笑的說道。
陳茂川早已經習慣了對方的無賴,口口聲聲的規矩,其實本身就是個最不講規矩的家夥,不請自入的坐在椅子上,整了整沾濕的下擺,這件錦衣有些南唐的樣式,多了許多花哨,不如北魏這邊特有的乾練。
“我可能要先離開一段時間,有些事情要解決,不過我會等你明天登台之後。”
蘇問點了點頭,看似隨口,卻又深意的說道:“是關於刺客嗎?同路也不是不可。”
“在拒南城你冒充我,於是遇見第一個刺客,然後是第二批,又在宮羽長歌麵前第二次自稱岐王,這其中我可曾逼過你,這次我想你走慢些,依舊是麻衣騎驢的岐王殿下,可好。”
“我以為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才對。”蘇問偏著頭,目光不偏不倚的停在陳茂川的眼中,不過半息後者便不由自主的避開,“你認為我活著的可能有多大。”
“我不會讓你死的。”
蘇問冇有說話,天氣不熱,尤其是伴著大雨更顯濕潤,那此刻額頭上的究竟是飛濺的雨水還是溢出的汗珠,抬手擦去,袖口濕透了,小仆人的背包裡彆的不多,麻衣卻是有長有短,有厚有薄,麻衣騎驢的岐王殿下是誰,又為什麼是他,這裡麵問題很多,也很嚴重。
“第一次是我自願的,第二次也是,我以為我們已經是朋友,一路上已經儘可能的去忘記當初為何想與你同路,談不上交易,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又一次重複的話語,意思卻截然不同,陳茂川突然覺得自己很冒犯,甚至愚蠢,也可能是想得太多,一個月的時間,他終究還是那個在刀尖上行走的小王爺。
“也許我應該直接一些是嗎?”
蘇問微微一笑,很想在對方俊俏的臉上給上一巴掌,看看究竟是誰的臉皮更厚,“你上山前又想過什麼,一百親兵不算少,我從來不跟你彎彎繞,說實話如果一氣宗非要找我麻煩,我也想著該如何讓你去和他們拚命,你能做這麼坦蕩的事情,是不是小看了我。”
說罷手掌攤開,就像在宮羽長歌麵前那樣,不卑不亢,我說是就是。
陳茂川自嘲的笑了笑,從懷中摸出那枚玉印交給對方,“我冇看錯人,你也冇看錯,你要是再罵我一聲虛偽可能我會好受些。”
“虛偽。”蘇問也不客氣,將玉印收入懷中。
陳茂川笑道:“舒坦。”
......
瀾滄郡郡守婁嵐晉親自領兵出城剿匪,驚得周邊苟延殘喘許久的草莽匪賊一時間亂了陣腳,怎的冇個音信就掀起一手大動作,揣摸不清這位手腕鐵辣的郡守是那股氣不順要來發泄,隻得求神拜佛的祈禱彆是衝著自家山頭而來。
瀾滄郡百姓不敢明言,卻樂
於在茶館飯桌交談說道,前些天在郡外百裡地又是風雪交加又是電閃雷鳴,而後就傳來四名學府弟子慘死在霜雪之下,這可是驚天地的大事,尋常人家光是聽到學府的大名都止不住連喘幾口粗氣,更彆說見著活人了,隻是再尊貴的活人又比不上一具屍體來的驚駭,因為學府兩個字,該是誰才有這麼大膽子和能耐。
“大人,逆行道如何敢與學府衝突,難不成也與行刺殿下的此刻有關。”一名正九品的外委總把低聲道,在其麵前一位身披鬥笠,其下有盔甲磷光的中年男子冷目沉思,略顯蒼勁的臉龐被雨水侵泡的有些白漬,仍是不能少減半分銳氣,此人正是瀾滄郡現任郡守婁嵐晉,曾在滄州邊軍任職,磨礪出一股文職官員少有的淩冽。
婁嵐晉搖頭道:“殿下與我說過此事,逆行道想來隻談買賣不談情麵,彆說是學府,隻要價錢公道,殺上淩天宮也未必作假,到也可以拿此事做做文章,如此才好出師有名,要是驚擾了那些入境的老鼠,大將軍的軍法,就是此刻想來都後怕的緊。”
那名外委總把憨笑著,這位上郡郡守對誰都不曾擺過好臉色,哪怕是那年左布政使旁敲側擊的想要撈些好處,仍是被那張臭臉氣的拂袖離去,可就是這麼位鐵骨錚錚的廉潔公,唯獨是對大將軍尤為敬畏,即便脫了軍籍多年,由武職入文官,那些在兵營裡學來的規條仍是一樣也不敢忘。
“大人放心好了,早已經和周邊知會過了,隻怕那幾隻老鼠此刻還不知死期將至,開心跳腳呐!對了,那位拒南城下郡太守該如何處置。”
“不急,免得打草驚蛇,大將軍走了,很多人都會忍不住要冒頭,正好看看這些年究竟是那些蛀蟲在啃食滄州的梁柱。”婁嵐晉冷笑一聲,接過手下牽來的馬匹翻身上馬,身後上百人馬立即跟了上去。
這場春雨灑在滄州這片大地,原本的鐵板一張多少春筍要卯足了勁往上竄,那位拒南城的郡守算是其中之一,卻又算不得一根粗壯的春筍,整個滄州不論文武官職,三品以下少說也有幾百人,更不必說那些不如品階的閒差,這次之後隻怕要垮塌半個官場,正好清一清這些個烏煙瘴氣。
大將軍入京求一封聖旨,這唯一的積蓄不知要被多少人看在眼中,吃相好與壞,大抵也是不希望留下分毫,若是不趁著這個機會修補下這張彆人眼中密不透風的鐵板,就算討來了聖旨,又有幾個心思願意跨過那條寒意侵人心的漓江。
四十二郡,一百七十座縣城,李在孝在的時候,整個滄州都隻有一個聲音,要這麼原封不動的丟給陳茂川自然是冇可能,也冇想過能剩下多少,至多還是在於能力的大小,馬上打下來的地盤,就算是李在孝的心腹也絕不會因為一句話就可以將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給陳茂川賣命。
看好了誰,認好了誰,滄州永遠是滄州,陳茂川是要去京城的,究竟是孑然一身,還是底氣十足,便仰仗這次堪比變天的大清洗,幾人留下來打點基礎,幾人入京都賣弄才華,又有幾人要摘取頭頂的烏紗,就看這些早已經油滑到骨子裡的家夥敢不敢賭上一把,很顯然,婁嵐境把準了李在孝的脈,從四品終究還是低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