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上一世的因,這一世的果
岐王要上青鋒山的消息很快便在青鋒郡傳開了,當年李居承一手劃分的廟堂江湖,井水河水兩不相犯,莫說是地方縣令,就是官居從二品的左布政使常明,在未得朝廷許可的情況下,也不得與任何一個江湖勢力有所交集。
當初古大年迫於無奈親自前往青鋒山,求下幾位小仙師,雖然剿滅了霍亂多時的馬賊,可仍是被常明一句功過相抵,甚至險些丟了頭頂的烏紗。
這些年除了被朝廷認可的三佛寺、道中觀,兩大教統,其餘的勢力想要在民間樹立起威望難上加難,李居承踏碎山門後,徹底將北魏的民心聚攏在了朝廷,拜佛隻為前世因,後世果,問道不過今生緣,三生三世已然占齊,在加上一個國泰民安的王朝,早已經不是誰三言兩語就能教唆出一個龐大宗教勢力的時期了。
青鋒山可謂是在最正確的時間,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即便是古大年在青鋒郡早已經臭名昭著,卻也唯獨在這件事上,誰也不得不捏著鼻子道兩聲好,隻是不管如何,就以北魏律而言,青鋒山的存在始終都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存在,如今能夠得到岐王殿下親自冊封終於算是修成正果。
一時間全郡多少百信齊聚那座平緩如土丘的青鋒山,往日裡深居簡出的各位神仙早已經畢恭畢敬的候在山道上,青衣素裝,高高的發髻,倒是有幾分道士的模樣,一個個仙風道骨,拾階而上,各個輩分的弟子排列有序,最上幾階的青鋒真人須發皆白,少說也有六十餘歲的光景,卻也是滿麵容光,精神飽滿,可見都是不凡的練氣士,扔在外麵也該被人稱一聲小宗師。
修行之途,以入品階為基礎,起凡即為入品,開靈為小宗師,到了立塵境界便是可以開宗立派的宗師人物,至於再往上的不惑,聞道,那些早已是超凡脫俗的人物,凡世俗語再無法形容。
與蘇問有過一麵之緣的宋高也在其中,宋真人雖然不是站在最高那層台階,卻是地位不低,能夠排在他頭上的也不過五人而已,最中間那位慈眉善目,手中持一浮塵的老者便是青鋒山的宮主,莫然言。
蘇問抬頭望去,正好與對方四目相對,兩人微微一笑,一旁的古大年連忙接引,端著一副官腔說道:“殿下,這位便是青鋒山大真人,莫然言。”
老者將浮塵甩動換了手臂依托,行了個道教之禮,言語輕聲說道:“貧道見過殿下。”
蘇問擺了擺手,山上這陣勢多半也是擺給他看的,若是尋常人見到這些或許會麵露難色,心生蕩漾,隻是他在一氣宗見過的陣仗比起此時可是要大得多,至少區區一個青鋒山還拿不出一位立塵宗師,而他卻是一位敢揪著立塵境胡子大發脾氣的主。
“真人無需多禮,今日來一是賜封幾位真人敕號,二來聽聞青鋒宮上香靈驗,想來求一支平安香。”
老真人到底是在俗世浮塵多年的人精,儘管心頭早已翻江倒海,可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麵如古井,波瀾不驚,手指掐訣側開身子讓出一條道路來,緩聲道:“殿下請。”
山下百姓幾時見過茫茫多的仙人齊聚一堂,便是平日裡幾多貢獻香油錢的商賈們都不曾見過這位德高望重的老神仙,一時間山呼海嘯,人人敬畏。
在錯過宋高之時,蘇問刻意停頓了片刻的腳步,宋高隻覺如芒在背,原本
他是不想出現的,隻是怕如此做作反倒壞了事,這才硬著頭皮,緩緩抬頭,卻發現蘇問正凝視著他,好在冇有見到那日讓他心神大亂的女子,連忙輕咳一聲,沉聲說道:“貧道有禮了。”
蘇問微微一笑,走近一步在對方耳邊輕聲道:“那日道長跑得好快啊!今日隻好親自尋來了。”說罷,也不等對方回應,便快步離去了,隻留下幾人詫異的望向這位在整個青峰山最無仙風道骨的家夥,枯瘦陰沉的身形相貌使得這些年少有信徒會來拜訪這位並立於五大真人之一的老神仙。
青鋒山並不大,本該是山似論文不喜平,可就山勢而言,不如滄州第一鋒倒山巒陡峭,更是冇有翠微山秀麗,可仍然讓人眼前一亮,一座比起尋常道觀佛寺不知華貴雄偉多少倍的青鋒宮巍峨挺立。
此前南追星與蘇問說過青鋒宮的堂皇,蘇問隻當是誇張言語,此刻親眼看來,恨不得連地磚都用黃金鋪成,單論這座殿宇勝過一氣宗四殿雄偉,真是菩薩不大廟不小,走入主殿,迎麵一座金光熠熠的塑像,銅身鍍金箔,富貴至極。
青鋒山雖自成一派,可仍算是道教一分支,隻是不供三清,供自在,青鋒山自稱自在道人徒眾,尋求自在道,與人自在,與己自在。
“老掌教,青鋒宮一年油水幾何?”蘇問直言不諱,言語犀利如刀鋒劍尖直刺而來。
莫然言長袖善舞,蒼老的臉頰微微一笑,說道:“為世人謀自在,世人為自在渡金銀,善財而已,上達天聽,糞土而已,我觀自在,何須在意俗物纏身。”
“有理,道長果然是有大德之人,百姓之福,國家之幸,本王相求一支香,希望靈驗。”蘇問麵不改色,卻也不是真將這三言兩語聽入了道理,隻看這滿堂金銀,口中說的自在都是道貌岸然,所謂的濟世渡人,可見不當知。
莫然言點頭吩咐身後徒兒,蘇問不信佛,更不信神,但今日在這堂皇之地還是想為某人上一支香,既然青鋒山尋自在,那他今日不求平安,隻求自在。
敕號之事蘇問冇有參與,本身也不想讓兩隻想要勾心鬥角的惡狼心中生疑,便尋了個四下走看的由頭帶著小仆人離開了大殿。
青鋒山雖然不大,可要裝下上千人還是足夠的,山上除了青鋒山供奉的真人及其弟子外,大部分的還是伺候的丫鬟仆人,佛家講無欲,道教說無為,青鋒尋自在,何為自在,說到底還不時自謀其樂,一群醜陋的仙人罷了。
蘇問走走停停,一路聽聞,對青峰山大致有所了解,除了掌教莫然言之外,山上還有五位真人,宋高便是其中之一,門下弟子一百有餘,就以身份而言,一名尋常弟子配三名丫鬟三名仆人,依次往上再有增加,仆人倒還好說,做些粗魯活計也比山下的尋常百姓過的還滋潤,至於丫鬟無非是借著采陰補陽的名頭,做著羞人不恥的醃臢事。
可即便如此,仍是有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想到仙宮侍奉仙人,也有多少人家心甘情願的將妻女雙手送上,隻為與仙人沾上一絲如煙塵蛛絲般的因緣,不可說世態炎涼,人嘛!總歸是為了好活而活。
行不過百步,說這世間大如浩瀚星辰,卻又小到一戶之屋,竟是撞上了個熟悉的身影,正是那日在市集上結草環賣身葬父的女子,再相見時冇了當日的風塵仆仆,憔
悴的神情也恢複了少女的滋潤,身上穿著一件攏長的道服,仍是將凹凸有致的身軀勾勒有致。
小仆人連忙走上前去,女子一眼便認出了當日的恩人,連忙施了個萬福,有如道姑形象的女子學著大家閨秀的施禮模樣實在讓人眼瞅著驚愕,但七貴本也是個粗俗人,拋開了這些,隻是不解女子怎會出現在這裡。
“我不是給了你一百兩銀子,你怎麼來了這裡。”
說到此處,那女子聲色抽泣,低聲緩緩道:“那日恩公給了奴家銀兩,奴家本想為父親辦完後事用餘錢做些小買賣,誰知被郡裡惡霸瞧在眼中,還冇出城就被奪了銀兩,又將我賣到青鋒山。”
七貴聽的牙根緊咬,這青峰山擺明了和郡裡的惡霸一暗一明,乾起了買賣婦女的勾當,如此行徑跟散仙樓有何區彆,虧得百姓還供奉這群人麵獸心的家夥。
“走,我帶你離開這裡。”
說罷正要去抓女子的手,卻不想女子連退了幾步,麵帶哭腔的說道:“恩公不可,青鋒山人多勢大,聽聞今日那位岐王殿下親自登山冊封幾位真人,是被朝廷認可,你若將我帶走,惹怒了真人,隻怕會連累恩公,再說當日奴家賣身葬父,早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相比之下如今的日子還算安穩,真人還開恩收斂了家父的屍骨,奴家已經彆無所求,而且就算逃出去又能如何,日子隻會比現在更苦,隻當是上一世作惡的報應,熬過這一世算了。”
講不出道理的七貴不知道該怎麼罵醒這個可憐人,連忙回頭望向蘇問,卻發現對方至始至終都是那副平靜的模樣,心頭的激憤如同被一盆水從頭澆到了腳。
“我說過她缺的不是錢,而是該如何活下去。”蘇問拍了拍七貴的肩膀,看向那名女子時心頭百感交集,那日集市上那雙充滿惶恐迷茫的眼睛讓人心痛,也許那時她唯一的念頭就是如何賺到銀子好安葬她的父親,而此刻,那雙眼睛中多了一種麻木,卻比起絕望至少還有活下去的希望,你能救她第二次,又如何救她一生,他不信命,不表示彆人不信,難怪佛教最入人心,上一世的因這一世的果,自欺欺人而已。
“可這麼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區彆,青鋒山這些家夥馬上就要完了,兩郡兵馬不是早已經在路上了,她留下也是死。”七貴堅持,看向蘇問,情急之下失口。
女子聽的大驚失色,腳下連連退去,緊接著轉身瘋一般的逃走了。
小仆人看似不禁意間說錯了話,可心頭何嘗不是在耍小聰明,仍是執拗的說道:“少爺,冇辦法了,隻能把她帶走,不然。”
“少爺,你不能這樣,她是無辜的。”突然看到蘇問伸手摸向腰間,七貴驚愕的看著目光依舊平靜的對方,猛然發覺很是陌生。
蘇問停滯在半空的手緩緩放下,不緊不慢的說道:“七貴,我問過你我算是惡人嗎?這樣你我打個賭如何,輸贏在她自己手中,不過對她而言都算是解脫。”
小仆人沉默不言,看著緩緩消失在眼前的身影,不情願的回頭,那個被他照顧了十五年的少爺,這一路所講的道理卻越來越深沉,深沉的讓他害怕。
“少爺,不賭行嗎?”
“那死的可能不是她,而是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