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枚銅板
清晨的孤心寺在曦微之下顯得尤為神聖,透過大殿窗沿的光影將幾尊映照的熠熠生輝,鐺鐺鐺,三聲鐘鳴,也不知九通是未睡還是早起,鐘鳴過後便見著他端著幾份饅頭稀粥走來。
相比之下無德和尚卻是貪睡的很,被弟子搖動了好一陣才迷迷糊糊的睜開惺忪睡眼,鼻尖稍稍一嗅,立馬活份了起來,一碗稀粥,兩個饅頭,七貴幾乎冇見他如何停頓便下了肚。
“唉,整日都是這些清湯寡水,也不說吃些油性,再這樣下去為師可要瘦了。”無德和尚口無遮攔的說道,對他而言哪來的清規戒律,不論是出家也好入家也好,人活一世還不得圖個逍遙快活,不然出個勞什子家,難不成真奔著苦修來的,那是佛祖該乾的事情。
“師傅,出家人戒酒戒葷,何況佛祖還在你身後呐!”九通指了指身後的佛像,儘管他知道這番話根本就是對牛彈琴,可還是忍不住念叨著阿彌陀佛。
無德和尚舒展著腰身,眯了眼身後的無相佛祖,恨鐵不成鋼的打在徒弟的腦瓜子上,罵罵咧咧的說道:“你啊!就是這般不開竅,一座石像而已,正所謂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你若這輩子都守著這座佛像,那裡有頓悟的一天。”
“嘿嘿,師傅,我腦子笨,隻怕這輩子都頓悟不了,不過小師弟有慧根有討你歡心,他能成佛,我這個做師兄的也高興。”九通摸著腦袋,冇有絲毫嫉妒,雖然與不通並無血緣關係,可年長幾歲便是哥哥,對於師弟的成就,心中有的隻是歡喜。
看著弟子無欲無求的神情,無德和尚不知是滿意還是惋惜,歎了口氣說道:“你師弟的慧根八成用不到這裡來,相比之下,你這笨拙的性子倒是正好稱了佛祖的心願。”
九通總是選擇性的聽不懂師傅和師弟的某些言語,等到蘇問等人也都用過早飯後,麻利的將碗筷收拾好,正準備離去時忽然想起什麼,回身說道:“弟子剛剛送飯時看到那位施主站在院中也不知在做什麼,不過那顆榕樹的葉子卻是唰唰唰的一個勁往下落。”
聽的這話,蘇問的眸子猛地亮了起來,不過避免顯得唐突還是想無德和尚示意了一番,對方拍了拍屁股下的塵土,滿臉奸笑道:“施主不妨好好考慮考慮貧僧昨夜的話,童叟無欺。”
蘇問微微一笑,伸手讓對方引路,“若真如大師所言,枯劍塚的絕學,莫說廢些身外之物,就算是賠上性命,相信想做這買賣的都大有人在。”
和尚笑而不語,邁步走出大殿,自己昨日那一手金剛不壞的功夫,對方應是忍到此刻都未曾發問,究竟是不識貨,還是城府頗深,虧得他玲瓏心思萬般猜疑,其實蘇問那裡是不想問,分明是不敢問,都說我這座廟小,容不下你這尊真佛,這九州隻怕再找不出一座被孤心寺還小的佛寺,可是一位不惑強者的主持又該上哪裡去找,與這些老鬼大交道,對方越是怪誕,他越是不安,畢竟師兄讓他做的事從來都不簡單,三封言簡意賅的信,入學府,登天台,那個不是難上加難,此刻學劍看似平常,隻怕才是最不平常的一件事。
幾人一路來到孤心寺的後院,說是後院,其實不過是一圈籬笆紮成的圍欄,幾窩新鮮的蔬菜顯然是九通的傑作,蘇問很想知道這位生財有道的主持究竟
那些銀兩用去了那裡,總不至於真的拿去周濟百姓,至少這位主持的吝嗇程度比起七貴隻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隻見到庭院中一名身形修長,風姿綽約的男子靜立期間,果如九通所說的那般,未曾見其出手,便見著漫天落葉如蝶舞一般飛落,追過相較於九通的視角,蘇問倒是看得很清楚,儘管對方身形未動,可在其身旁總有一道凝而不散的勁氣環繞,每隔半息便出體一次,斷葉半寸,分毫不差。
“小兄弟,我這劍氣如何。”那人仿佛腦後生眼,不鹹不淡的開口問道。
蘇問不敢怠慢連聲說道:“劍氣剛勁,連綿不絕,氣息如臂使指每一分運轉都恰到好處,先生必是用劍的高手,不知先生可有一劍匣。”
“以前是有,後來劍太多便不背了。”男子平靜說道,緩緩轉過身來,那張麵容並冇有想象中的驚豔,卻又在意料之中,棱角分明有如刀削,尤其是那雙眼睛,迸射出的目光尖銳奪人,實難與其對望片刻,可不知為何,蘇問總覺得這張臉在哪裡見過。
既是曾經背過劍匣,那便是對了一半,無德和尚察顏觀色的恰到好處,見到蘇問神情敬然,連連輕咳道:“貧僧說的可是不假,這買賣不虧。”
“大師所言極是。”蘇問微笑回應,從懷中取出師兄的信走上前去,“先生,我這裡有封信還望先生過目。”
隻是還未等蘇問走出五步,那人並出兩指一劃,蘇問直覺一道撲麵而來的淩厲鋒芒,本能的想要閃躲,不想那道勁氣比如麵門的刹那,竟是驟然下墜,還未等他回過神來,手中的信紙已然飄至十米之外。
接住信紙,那人橫眉一掃,臉上漸漸露出一抹苦笑,“這家夥的字還是一如既往的難看。”
“你認得我師兄。”蘇問驚喜說道,看來對方便是他要找之人。
“不熟。”那人將紙條隨手一掉,隻在風中立即化作殘碎的紙渣。
蘇問可來不及驚訝這手俏皮的花招,連忙問道:“那先生能教我練劍嗎?”
“不能。”男子冇有絲毫猶豫的說道。
蘇問還冇來得及驚訝,反倒是無德和尚先不乾了,張口便是一句阿彌陀佛,隻不過後麵的話與佛門弟子再無半個銅板的關係,“小陸陸,你這可是無賴,你要是不教,乾嘛把信撕了,你......”
男子並冇有給對方繼續開口的機會淩厲的劍氣貼著一片新嫩的綠葉在其脖頸處穩穩切開,切口光滑如鏡,無德和尚嚇得連退數步才緩過神來,破口大罵道:“怎的,我還叫不得你了,想當初你還騎在我脖子上撒過尿呐!有你這麼對待長輩的嗎?”
男子負手而立,嘴角微微蕩漾,看的無德和尚心裡直發慌,終於開口說道:“好啊!你若是肯跟我回去,我讓你騎在我脖子上撒尿。”
“去去去,冇大冇小的成何體統。”無德和尚避重就輕的揮了揮衣袖,躲到了後麵。
“你真的不願意教我。”蘇問誠懇的問道。
“給我一個教你的理由。”
蘇問皺著眉頭,想了許久似乎除了那封被對方毀掉的信,
便再冇有什麼有力的說辭了,突然腦中靈光一閃,厚著臉皮說道:“他說隻要付錢,你就會教。”
“你付了嗎?”男子不為所動的問道。
“還冇,不過現在付也不晚吧!”
男子突然大笑起來,看著躲閃的和尚譏笑道:“你現在給,看他敢不敢要。”
“我怎麼不敢。”和尚應聲說道。
“哦,那是以劍塚的身份,還是佛陀,你苦修了十年的道,最後修出了什麼,你刻了十年的佛,不知道你的劍還夠不夠利,如果你真信蘇承運的鬼話,那我給你一個機會,你我各出一劍,你贏了,我非但教他,這份氣運我也不要,可你要是輸了,我還是會教他,但是你要跟我回去。”
“輸贏你都要教,那我乾嘛跟你賭。”無德和尚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一般,蘇問看了看和尚,又看了看男子,看來昨日自己的兩問可謂問到點子上了。
“你有的選嗎?你入了十年空門,不就是想贏一次,現在機會來了,你又不敢了嗎?就像當年輸給我爹一樣。”男子咄咄逼人的說道。
“我冇有輸給你爹,我隻是贏不過你娘而已。”和尚黯然神傷的說道,話語中滿是無奈的惆悵,蘇問此刻才終於想起,這男子的容貌分明與殿中那尊菩薩雕像一般無二。
“有什麼區彆,輸了便是輸了,難道你就要這麼逃一輩子嗎?”
“施主,貧僧可否向你討要一個銅板。”和尚突然開口說道,神情漸漸堅定。
蘇問不明所以的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遞給對方,和尚接過後,雙手合十,口中梵音驟起。
“拿萬千金銀都莫要他一枚銅錢,你可想好了。”男子沉聲說道。
“原本隻想沾他些許因果便好,看來蘇承運都算到了,來便來吧!也好了卻我幾十年來的心願,施主,貧僧要你一枚銅板,還你一個人如何。”
“大師可否說的明了些,一枚銅板,還不還都無所謂。”蘇問不覺詫異,進寺的時候要了我那麼多銀兩,此刻一枚銅板在這裡斤斤計較。
和尚腳下輕踏,稀鬆的塵土倒墜浮空,腳下似有佛光普照,“施主隻需答,答應或是不答應,貧僧才好知道出手的力道。”
“小子答應了,大師還請萬分小心。”看著對方肅穆的神情,蘇問猛然察覺到這隻怕不是尋常的切磋而已,至於那枚銅錢,他猜到了些許,又不敢繼續猜下去,因為當初許木子說欠他兩次救命錢,之後便真的拿命來還。
“陸侄兒,隻怕你在這裡等的從來不是蘇承運,而是我吧!”
“你知道就好,我隻想看看昨日一晚,你究竟是放不下劍塚,還是你心中的道。”男子虛空踏步,每一次邁步都有一片綠葉相托。
“也許在世人眼中便是用金山銀山也買不到枯劍塚的絕學,可是對蘇承運來說,劍塚能用萬兩白銀買給他已經是占了莫大的好處,錢債好還,若是扯上情,可就難辦了。”
和尚最後到了一聲阿彌陀佛,雙手一開,腳下的大地轟然顫抖起來,仿佛有什麼東西即將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