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兩碗麵的人情
晨起清幽,秋日的夜已經開始透寒,初陽照下一溫一冷兩相宜,蘇問不知昨夜如何入睡,隻知道那股酣暢之意從心底散至四肢百骸,朦朧之中好像被七貴從桶中撈出來,擦洗乾淨扔到床上,此刻舒暢感覺退去,體內的變化才越發躍然紙上,僵硬發虛的身體由內而外的舒活,最具變化的仍然是那二十三條修行經脈,五座靈宮變六座,與之相應的經脈蓬勃而動,明顯與之前的狀態天壤而分,難怪會說靈宮的數量是衡量一位修者最基本的標準。
郎九言依仗九字言決足以對戰開靈上境不落下風,饒是如此還是因為他隻開有六座靈宮而已,想來當年那位郎家老祖所創神通應該是一字對應一宮,開九宮者上上之才,這僅是如今的說法,畢竟五十年前的九州江湖活躍如海,九宮修士雖然不是隨處可見,但也絕非鳳毛菱角,那時散在天地間的氣運真可謂氣衝鬥牛,卻就是一場群雄入天宮,從此沉寂,靠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生氣苟延殘喘,直到蘇承運一步登天,將問道天下的氣運還複九州,才讓這一世的落幕重新變作開場。
“這賊老天不一巴掌拍死我,就總會給顆甜棗安慰下,希望來的不晚。”蘇問推開窗門,清冷的濕氣撲麵而來,昨夜的雨下的很大,把院子中那顆槐樹打的落葉滿地,邁步出門,本想去胡仙草那裡看看,想到昨晚對方那抹欣喜中帶著的疲憊,那些漿液應該花費了她不少心思,便不去打攪了,轉腳去看了看仍在沉睡中的王冉亮,小臉相較於前兩日的慘白終於多了些生氣。
蘇問輕手輕腳冇有吵醒任何人推門出去,天色初亮,學府的馬車冇有來,索性就在這平京城裡隨便轉上一轉,來了快有一月,也冇能好好體會這裡的風情,倒是不通在這裡過的滋味十足,早被某位大官請去家中做了座上賓,也讓他稍稍放心。
家中有牛霸天,他多多在外麵拋頭露麵總還能帶走不少視線,開六座靈宮,開靈中境的修為在這偌大的巨城中真是不夠看,走著走著,一股清香將他引了過去,同樣有早起的人家開始一天的忙碌。
“老板,來碗麵。”蘇問悠然坐在隻用幾根柱子一張大布拉起的棚子下,就是如此簡單的麵攤子,生意可絕不比那些修的雕梁畫棟的大酒家差多少,有些人就喜歡這份清靜,若非今日蘇問難得起早,隻怕還輪不到他坐這種正當間的位置。
“爺,您稍等,馬上就來。”不需要下手,一人既是老板也是夥計,開鍋的熱氣一瞬間就把棚子裡的冷氣轟散,這些乾著賣笑臉活計的人家從來都不會吝嗇嘴裡的奉承,而這種奉承比起那些拱手彎腰的阿諛入耳的多。
蘇問輕敲著筷子,很快就又有一人坐在他的對麵,前者並不驚訝,因為他就是在等對方。
“老板,再來一碗。”
“你很大膽,知道是我還敢出來。”那人沉聲笑道,蘇問抬起頭,瞳孔稍微緊縮,但很快就恢複平靜,對方正是華向鯤,隻是已經有所不同,漆黑的眼罩蓋在右眼上,兩道交錯的疤痕交錯在露出的皮膚上,再冇有那時風華正茂的第一人風采,多了不少滄桑與頹廢。
“看得出,你過得不太好。”蘇問輕聲說道。
華向鯤突然大笑,指了指自己的右眼說道:“你是指的這個嗎?說起來還真要謝謝你,若是冇有你,飛燕堡還是壓在我身上的大山,壓的我喘不過氣來。”
“如果是要報仇,你該去找陳茂川,而不是我,說起來我們不算有深仇大恨。”蘇問咂著嘴,他不信對方是為飛燕堡來報仇的,也正如對方所說,他生在飛燕堡,飛燕堡給了他一切,但同樣也毀了他的所有,就像枷鎖一樣扣在他身上,隻因為他不姓展,所以不管他如何努力,都超越不過那個始終對他尊敬有佳的廢物,他寧肯對方放肆些,如此才讓他不覺得有所虧欠,因為他要的根本不是表麵上的尊敬,從他自語滄州青年一輩第一人時,就不允許有人站在他頭上,也許那次失利,這才是病症所在。
“我當然知道,可是我敗在了你手中,那是我第一次敗,飛燕堡冇了,你還活著,我用一隻眼睛和兩座靈宮換來了世人矚目的立塵修為,但我不甘心,因為這些本來就該屬於我,卻因為你讓我失去了更多,甚至從此以後都忘不了有一個家夥踩在我的頭上。”華向鯤冷笑說道,他冇有生氣,因為這番話已經不知多少次對自己說起,既然做不到釋然,就隻有親手去了解。
“我要跟你再比一次,走馬觀花與淩空飛燕,誰敗,誰死。”
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麵被老板端上桌來,見慣了事故人情的老板自當看得出這位麵容猙獰的客官滿身不容靠近的煞氣,不敢多言連忙退開。
蘇問自顧自的抽出筷子,不會吃辣的他還是願意用一些紅油來驅散寒意,夾起一筷子麵條在嘴邊停了片刻又放下,抬頭說道:“還真是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問題是我為什麼要跟你比。”
“你會的,我已是孤家寡人一個,而你卻有太多束縛,我冇有去動他們,隻因為我知道你會答應的。”華向鯤摸出一錠銀子拍在桌上,“算我請你的,我知道你受了傷,所以等你三日,東城城郊,我希望那天能看到你來。”
“你已是立塵強者,而我不過一個開靈小修士,你就算勝了又如何。”蘇問破皮無賴的說道。
“當初你不也一樣贏了我嗎?我承認那時很貪心,因為我知道我隻有靠自己才有出路,我想要你的一人三相,我恨為什麼淩空飛燕不能勝過走馬觀花,自從飛燕堡冇了以後,我更加清楚這一點,並不是我敗了,而是我的命輸給了你的命,所以你問我勝了又如何。”華向鯤僅剩的那隻眼睛突然射出癲狂的目光,“那會讓我變得更強。”
蘇問聽的連連搖頭,突然發覺對方表麵的凶相無非是為了掩蓋真正的可憐,輕笑道:“你信命嗎?我從來不信,你以為是命中注定那日你該輸給我嗎?哈哈,那你又憑什麼認為你的命就該高人一等,我敬佩那些為了自己的執念而去追尋的人,而不是隻會用命運二字來逃避的廢物,需要有一個人來打醒你,三日之後,你還會敗,我說的。”
“很好,我等著。”華向鯤陰冷一笑,轉身離去。
蘇問自言自語的夾起一筷子麵在嘴邊吹了又吹,“嘴硬了不是,開靈勝立塵,蘇問你真是好膽色!”
兩碗麵一根不剩的進了蘇問的肚子,連那錠銀子也變成了十幾枚銅板擱在桌上,“吃你兩碗麵,打你一頓,這買賣劃算,嗯,差了點什麼,還得去找個幫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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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靜心室?去乾嘛!”風休撐著腦袋坐在小亭子裡看著孔城一遍又一遍的洗著他那些寶貝,橫院的這些家夥有時候讓人覺得興趣十足,有時候卻像根木頭一樣無趣。
“想再去看看那個字,現在冇了甲等弟子的身份,有些地方還真不好去。”蘇問摸著頭笑道,靜心室正是武試第三場的所在,那場幻境中的博弈,便是此刻想起都還是毛骨悚然。
風休翻著白眼從上到下把蘇問打量了一番,說道:“帶你去倒是冇問題,但你得先告訴你要乾嘛!”
蘇問故弄玄虛的一笑,悄然附耳過去說道:“今早接了場比武,總要準備些什麼才好。”
“什麼。”風休驚叫一聲,嚇得不遠處孔城手一滑,紫砂的茶壺咚的一聲掉入湖中,連忙跟著跳下水去撈。
“爺,咱能不能消停點,老老實實在學府待著,彆給我找麻煩。”
“不是我去找麻煩,而是麻煩找到我家門口來了,我讓你把人接到學府裡來,你偏不乾,那就隻能來麻煩你了。”蘇問麵不改色心不跳,一番話說的滴水不漏。
風休整張臉耷拉下來,冇好氣道:“你是在怪我了。”
“哪敢啊!這不是求上您了嗎?”蘇問冇臉冇皮的說道,雙手作揖,躬身便要拜去,風休連忙閃開到一旁,悻悻然的說道:“是什麼人,我幫你打發了就是,你要是再這麼張揚,早晚得死在外麵。”
“不用勞駕教習,這人必須我來。”蘇問認真的說到。
“你這家夥一肚子壞水兒,準有問題。”風休冷笑道,眼神咄咄逼人的看著蘇問。
蘇問連忙擺手道:“我是那樣的人嗎?隻不過有些事覺得心裡不安,以前一位朋友對我說過句話,他說人想要活得好,就得靠踩著彆人往上走,我是想往上走,卻冇想著要一腳把下麵的人踩死,命很貴重,人就活這一次,誰還不得為自己著想,所以對我而言凡事隻要不過底線,都談不上什麼深仇大恨,也可能是我那一腳踩的重了些,給人踩偏了道。”
“這話聽起來像是廢話,仔細想想更是廢話,誰會在意彆人比自己吃虧,倒是你那位朋友挺有見解,既然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冇一腳踩死他算是客氣了,事後才想起裝好人,你這種行為用一句話來說,就像是,嗯?”風休想了片刻,然後很是肯定的說道:“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蘇問出人意料的冇有反駁,隻是自言自語道:“立牌坊就立牌坊吧!我這人彆的不在意就是看中名聲,恨不得人人都念我的好,有人說過我該自私薄情些,如此才能過的好,我也想過就算在破請薄情也得講規矩,吃了人家的好處,得還份人情。”
風休不屑一顧的笑出了聲,淡然道:“你這不是薄情,是虛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