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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智鬥(甲)

2026-10-17 作者: 水聶

  齊玉軑竭儘全力,逼出偶耕體內殘毒,將他從鬼門關帶了回來。然而自己真氣耗損,連站立的力氣都冇有了。令他欣喜的是,偶耕體內本有一股真氣流行,雖不至於浩渺無極,但也算得上渾然天成,若不是先師白雲子親傳,更無人能教他臻此妙境。

  偶耕醒轉,謝過齊玉軑,又見過眾人,臉上現出血色,身上略略回複了氣力。他由死複生,再無羞怯,緊緊握住牧笛雙手,喉頭翕動著,慘白的嘴唇微張,說不出一句話來。

  澗石牽過嶼蘅,向齊玉軑請教接下來的打算。齊玉軑道:“晏適楚定在豐王府,你已知得,此去凶多吉少,老朽定當前往相救。你要去往何處,老朽不必知曉。”澗石卻拉著嶼蘅說道:“齊先生何必獨行?郭令公已贈我信物,我晚些投他不遲。不如先去長安,一同救出晏先生。讓杜姑娘師徒團聚,也是我的承諾。”聽到這裡,嶼蘅低下頭去。

  齊玉軑力竭氣虛,語音極低。槐犁不知從何處撿來一個鴟袋,請他飲水。齊玉軑搖了搖頭,說道:“京城險惡,你個娃娃,去那裡開開眼界未為不可,隻是不宜久留。”槐犁欲叩頭稱謝,被齊玉軑攔阻下來。

  澗石也知侯希逸乃是前緇青平盧節度使,更是牧笛的父親,因向其施禮並詢問傷勢。侯希逸不願在晚輩麵前失了尊範,於是強忍劇痛,掙起身子答禮,又欠身向齊玉軑致謝。他受傷極重,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會帶動傷口,給他帶來巨大的痛苦,但是他仍然一步步走近牧笛和偶耕。昆侖奴、槐犁見他深皺眉頭、緊咬牙關,額上大汗滲出,都不敢出聲。

  “時日不早,長安在望,你速隨我回家。”侯希逸眼睛看著地,但是眾人都知道他在跟牧笛說話。

  “偶耕救了我,齊先生又救了你。你既是念佛之人,更須知恩圖報。請他們光臨寒舍小住幾日又有何妨?”她要帶偶耕一起回家,卻不便明說,因此連同齊玉軑一起邀請。

  侯希逸答道:“齊先生自然是要請到寒舍一敘,隻是偶耕不可帶回城中。回去之後,我還需帶上你去往駱大人府上負荊請罪。”

  牧笛聽見父親又提起駱奉先,怫然不悅,頂撞道:“你在潞州對他也曾言語衝撞。回到長安,怎麼又卑躬屈膝起來?”侯希逸被駱奉先咄咄相逼,曾想與他決絕,回到長安在元載那裡走動走動,朝廷中有個依靠,駱奉先也不至於萬般刁難。熟料今日一見元載,本想曲意奉承,卻被他拒之千裡,連他中箭受傷也絕無一兩句關切的話。侯希逸心冷之至,算定他和駱奉先乃是沆瀣一氣。這棵大樹既然攀附不上,隻得帶上女兒重新去討好駱奉先。

  世道險惡,侯希逸不得不低頭,可是女兒的一應一答,如同鋼刀紮在他心上。當著眾人的麵,尤其是齊玉軑在場,侯希逸不便怒聲斥責,隻得對偶耕說道:“侯家三百餘口,儘在駱大人刀下。小兄弟乃是明理之人,不會置侯家於絕境吧?”

  偶耕聞言,頗為羞赧,於是放開牧笛的手,斜過眼睛答道:“既如此,我不去長安,在這破廟中住下便是。”

  牧笛一聽,甚是激動,再次抓住偶耕的手,說道:“你答應護送我回長安,現在還冇到長安哩,怎可半途而廢?侯家人並無罪愆,絕不至於滿門抄斬。你若呆在這裡,無論是駱奉先、元載,還是什麼豐王李珙、逍遙穀主南浦雲,任意一個手下人找到你,將你殺了,就跟殺驢一樣容易。”

  昆侖奴從旁說道:“小姐所言極是。先到長安再作區處。”槐犁道:“去了長安也不用去侯小姐家。我們跟著嶼蘅姐姐一起去什麼豐王府找她師父,照樣有吃有住。”昆侖奴道:“妙哉!你不想當上門的姑爺,就在王府中占一間廂房,把侯小姐娶過來,也是享福得很!”二人對侯希逸感到甚是憤然,因此壯起膽子,說出這些風涼話來,有意挖苦頂撞。

  侯希逸氣得直瞪眼睛,二人隻是一應一和,假裝看不見。侯希逸無法,隻得懇求齊玉軑裁決。

  齊玉軑自行服氣運功,老早就嫌他們聒耳,更不搭理侯希逸。侯希逸傷口劇痛,說不出許多話來,咳嗽一陣之後,隻得轉麵找澗石閒談:“圍攻我們的並蒂將軍,乃是豐王府的人。你將他們得罪,又如何自己送上門去?”

  澗石道:“我也知豐王府是虎穴龍潭。然而晏先生在那裡,我縱是粉身碎骨也要去闖一闖。”言語之間,頗有急切之意。他隻想儘快找到晏適楚,安頓好他們師徒,再立即去往陝州投奔郭子儀。此時的澗石,隱隱有些羨慕張澗雨,畢竟他已抱得嬌妻,有了一個安身立命的去處。澗石看了看嶼蘅,這是他立誌要娶的妻子,為今之計,隻能先將她交給晏適楚照顧,待自己在郭子儀麾下站穩腳跟後再來迎娶。

  侯希逸見澗石少年英才,膽略武藝都不低,頗有幾分讚許,又想托他沿路保護自己安全,於是說道:“老夫身受重傷,急欲回城休養,隻是行動不便。若與你同行、得你一路照看,自是感激不儘。”澗石聽罷,爽朗答到:“我也著急去長安。侯大人若要同行,小可自當沿路看護。”

  澗石與嶼蘅計議兩句,當即拿定主意。嶼蘅蹲下身,與牧笛、偶耕依依惜彆。昆侖奴、槐犁圍在兩邊,也是萬分不舍。嶼蘅道:“我先去長安,你們隨後即到。他日再在城中相敘。”

  侯希逸因命澗石牽過郭子儀的那匹老馬。澗石正要扶侯希逸上馬,卻聽一聲哀鳴,那匹老馬吐血倒地,頸上插著一把彎刀,血流如注。他尚未回過神來,卻聽見一聲怒喝,聲如雷震:“一個都不能走!”

  話音未落,山神廟的破院之內,已被一群不速之客塞滿。這群人一律黑衣、黑麵,手提鋼刀、目露凶光,列隊整齊、進退有度。其中兩個人抬著一個門板,上麵躺著一人,也是一樣的黑衣黑褲、黑布蒙麵。雖看不清他們麵目,但是滿院子一股陰森森的殺氣,早已透入每個人的骨髓。

  澗石辨認一番,頓覺驚悚:這不是陰魂不散的黑衣人頭目郭誌烈麼!他大感不妙,身子一震,門板旁邊閃出一人,卻是曹以振。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一群黑衣人隻是前哨,後麵還有一群人,步履穩健、刀劍鋒利,湧入院中。為首一人,目如朗星、麵若皎月,青須飄飄,衣袋飛揚,似仙不是仙,似妖不是妖;旁邊二人,一人懷抱算盤,顯得老成持重些,另一人手握彎刀,刀鞘上綴滿珠寶,一副盛氣淩人模樣。後麵窸窸窣窣跟著一群人,有男有女,其中一名女子,粉麵含春、星眼含嗔,澗石卻也認得——那便是煎藥救治過自己的葛蕾。

  這下非同小可。破院之中,逍遙穀主南浦雲親自駕臨,還帶著身邊的二大監察以及四大名花、四大鳴禽以及七大豪傑——此時的薛延齡已被封為逍遙穀的豪傑,名列八大豪傑之末。

  齊玉軑端坐於山神廟中,早已聽出外麵風聲。他略一運功,意欲仗劍殺敵,無奈真氣已儘,力氣全無。偶耕也察覺異樣,但是他才從鬼門關爬回來,比起齊玉軑來好不了多少。

  恐懼浮上偶耕的心頭,他不怕死,可他怕極了身處險境卻無力保護牧笛。偶耕有些顫抖,捏緊了牧笛的手。牧笛會得偶耕心意,更感受到院落中的重重殺機,衝正在調笑的昆侖奴、槐犁眨眼示意。二人當即噤聲。

  澗石、嶼蘅和侯希逸在院子裡,與逍遙穀諸人撞個正著。嶼蘅跟隨師父屢次從黑衣人手中逃脫而出,今番遇見,倒不覺得有何異樣之處,因此異乎常人,永遠那樣淡然麵對。澗石則截然不同,他仍記得自己首次殺人便是殺了四個黑衣人,眼下仇人相遇、敵眾我寡,焉能再出奇計逃出困境?

  侯希逸用手捂著傷口,凝視遠方,露出悠遠得神情——在逃出青州之後,他也曾打聽清楚,自己被逐,乃是逍遙穀主南浦雲安插不滅和尚和鹿友先生在他左右日日獻讒進蠱,才令他迷惑其中、失了方鎮;他又聽說,南浦雲恨自己入骨,發誓肢解其屍、奸淫其女。在潞州時,侯希逸便見過南浦雲其人,知其武藝高深、產業豐厚、殺手眾多,因此一直敬而遠之,不敢跟他撕破臉皮。侯希逸身處危險,心明如鏡:如今身陷他手,除了拚著一死做出一副高傲姿態之外,還有什麼好的應對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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