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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智鬥(乙)

2026-10-17 作者: 水聶

  南浦雲徐徐走出,站立院落中央,整個山坳頓時一片死寂。他認出侯希逸,嘿嘿一笑,如同鬼哭,說道:“廢人一個,何足掛齒?”又衝破廟裡麵說道:“輕狂娃娃,膽敢出手傷我門人,還不快快出來!”澗石要與他舌辯兩句、斡旋一番,才要施禮,卻聽南浦雲道:“我不識你,免開尊口。稍後受死便是。”

  眾人噤若寒蟬,誰也不敢貿然答腔。南浦雲見眾人震懾於自己的威勢,正在得意之時,一個聲音卻從廟裡傳出:“貪財好色、趨炎附勢的南浦雲,難道忽而良心發覺,特地到此叩拜山神、懺悔舊惡不成?”聲音雖然微弱,卻一絲一縷傳出,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南浦雲一聽,麵皮轉為慘白,青色的須髯如鋼絲倒豎。俄頃,怒色褪去,麵上恢複鮮活之色,須髯又順風飄擺起來。倒是跟在身後的四大鳴禽率先發難:“大膽賊人,竟敢玷辱穀主盛名,我等與你不共戴天!”七大豪傑與一眾黑衣人相繼隨聲附和,唯有二大監察戒備不語,四大名花抿嘴冷笑。

  逍遙穀諸人一陣喧囂,終於安靜下來,卻聽南浦雲悠然說道:“不意齊賢弟在此,真是意外之喜。齊賢弟下手狠辣,說話也是這般惡毒。你殺我不少門人、諸多頭目,今日相逢,我正好與你算賬。”

  廟宇內外再次闃寂無聲。良久,廟宇中傳出重濁的腳步聲,乃是齊玉軑艱難走出。偶耕從後跟出,與他兩相扶持。牧笛、昆侖奴和槐犁也走了出來。

  其他人尚且罷了,薛延齡一見偶耕,氣得渾身亂戰,厲聲喝道:“畜生,還我仙山紫芝!”挺起藥鋤就要上前拚命。南浦雲略皺眉頭,回望他一眼,眼神中露出嫌惡。楊祖緒拔刀喝道:“老烏龜,再嚷一聲,一刀劈開你的龜殼!”

  齊玉軑對南浦雲說道:“拜你毒藥所賜,我與偶耕小友內力耗儘,無力與你周旋。然則老朽尚有一口氣在,也要掃除妖氛,為上清正教正名!”

  楊祖緒見齊玉軑和偶耕有氣無力的樣子,甚是輕蔑,彎刀回鞘,笑道:“逍遙穀的毒,偏被你們染上了,也算得爾等福分,”轉麵對南浦雲說道,“他們既已中毒,何必我們多廢一刀?我倒想看看他們毒發身亡的樣子。”

  南浦雲略感詫異,問道:“此二人身中何毒?”曹以振答道:“黑衣人前日報知,夜間在屋頂施毒,他們幾人都在屋內,所用之毒乃是噬魂迷香。”南浦雲一聽,頓時臉色一沉:此毒乃是他傾注多年心血所創,一旦中毒必定在三個時辰內暴斃,自以為無解,然而眼前這群人,居然平安無礙活到今日。此事對於南浦雲而言,無異於奇恥大辱。

  鄧昆山立於一側,淵默不語。楊祖緒並未看到南浦雲臉色變化,繼續說道:“這道士殺我們大小頭目將近一半,今日因噬魂迷香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他尚且不知,王屋山已撤掉齊玉軑的道籙,因此依然以道士相稱。

  齊玉軑聞言,仰頭欲笑,身上卻連笑的力氣也無,深吸一口氣說道:“老夫活到今日,什麼邪祟都遇到過,難道還怕你的邪毒?南兄,你還有什麼鬼蜮伎倆,儘管使出來吧,老夫倒要開開眼界。”他用力運氣發聲,身子微微顫抖。偶耕雙手將其扶住,麵衝南浦雲,恨恨道:“你嗾使手下人施毒害人,可是你的毒藥被我們儘數破解。你那些邪術,怎可與齊先生、晏先生相提並論!”

  楊祖緒大為驚詫,逍遙穀的噬魂迷香號稱無藥可解,世上難道真有這等奇人?他看看南浦雲,南浦雲麵沉如鐵,他又回頭看看逍遙穀諸人,諸人畏懼他武藝高強、下手毒辣,憎惡他盛氣淩人、高傲蠻橫,大都冷眼相待。鄧昆山瞟了他一眼,似是在說:叫你在人前賣弄唇舌,卻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齊玉軑看到南浦雲麵帶嫉恨,得意起來,繼續說道:“晏適楚資質駑鈍,從先師那裡學了些煉丹熬藥的本領,卻是未登堂奧。但即便如此,他的一枚丹藥,解你的毒藥藥性綽綽有餘。”南浦雲惟恐他人毀他聲譽、潑他麵子,此時已氣得麵色烏青,牙縫裡發出聲音來:“即便解了藥性,難道你還活得過今日?”

  破院之內,劍拔弩張、殺氣騰騰。昆侖奴和槐犁縮在齊玉軑身後,嚇得瑟瑟發抖。他們滿以為射生軍一走便算脫險,誰知走了狼群來了獅群,今日凶多吉少、性命難保。昆侖奴在絕望之中,仍想自我安慰,悄悄問道:“齊先生和南浦雲,誰的武藝高強?”槐犁一邊顫抖,一邊說道:“那還用說,齊先生勝過南浦雲千百倍。”昆侖奴仍不自安,辯駁道:“他們又冇交過手,你如何知得?”槐犁白他一眼,說道:“你不記得麼?潞州雙龍大會散場之後,偶耕和南浦雲打了一場,獲勝而歸。南浦雲連偶耕也打不過,怎麼會是齊先生對手?”

  二人嘰嘰喳喳,初時聲音極低,到後麵卻徐徐升高,在場之人多半聽在耳裡。彆人聽見尚可,楊祖緒聽了斷然不容。他唰一聲彎刀出鞘,刀尖指著槐犁,喝道:“黃毛小子,嚼什麼舌根子?你站出來,爺爺一刀剜出你的腸子來!”

  槐犁人雖小,性子卻野,有一股強脾氣。他看不慣楊祖緒張牙舞爪的樣子,挺得直直的,雙手叉腰道:“老子說話,兒子插什麼嘴?齊先生一根手指頭就能宰了要死不活的逍遙穀主。你們穀主都認了,你還叫喚什麼?”

  槐犁一邊說,澗石一邊用身子擋住他,提防對方隨時發難。嶼蘅、牧笛也看出情勢凶險,輕輕將他拉到身後。楊祖緒怒不可遏,彎刀上寒光閃爍,與眼睛裡透出的凶光相映生輝。光輝映照之下,南浦雲的麵皮暗淡無光,額上青筋一根根綻出。

  四大鳴禽乃是妒婦中的翹楚,見南浦雲麵帶怒氣,便仗著自己尚值青春,趕上來用輕輕帕子為他擦拭頸上汗珠,一來邀寵,二來要壓過四大名花的風頭。

  四大名花怎能輸給這四個丫頭片子?也窸窸窣窣圍了攏來,葛蕾毫不客氣地從黃鳥手中扯過帕子擲在地上,說道:“兩軍對峙,還是放尊重些吧,小心穀主的真氣誤傷了你們,”轉麵又對南浦雲說道,“那臭道士解毒的本領,倒也不是信口胡吹。妾身屢次用銀針射中他,他卻屢次大難不死。能解除噬魂迷香之毒,也算是有些道行。至於武功,穀主何必與他爭個高下?看他病殃殃的樣子,今日殺他定不費吹灰之力。特懇請穀主下令,妾身這便取他首級,好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也為我的寒婆報仇……”

  葛蕾言之未儘,南浦雲早已翻動手掌,給了她一個重重的耳光。此舉大出葛蕾意料,她捂著臉上的五道指印,又是憤怒又是恐懼,低著頭退過一旁。昆侖奴雙眼直盯著對麵的南浦雲,從這一耳光中,看透了他的心思:此人在一眾仆從中養尊處優慣了,見不得彆人揭他短,更見不得有人比他強,連在他麵前誇口說大話也不行,葛蕾這一番話,意思是他煉毒之術不濟,又默認他武藝不如人,不挨耳光才怪。

  昆侖奴心中仍在思忖:槐犁都敢直斥對方,自己又有何畏懼?想到此,指著南浦雲道:“偶耕給我們講過。你們在汾河邊上一場大戰,被偶耕打得大敗而歸。齊先生和偶耕適才與三百官兵惡鬥,眼下氣虛力竭。你若趁人之危,我縱然是奴夫賤婢,也是瞧你不起!”偶耕固然同他講過合戰南浦雲之事,隻是他此時將仆固懷恩、任敷、都播賀隱去不提,又添油加醋說了幾句,無非是想讓南浦雲丟儘顏麵。

  這幾句話,句句如刀,割在南浦雲心頭。南浦雲氣悶不已,待要出手,又恐落下“乘人之危”的把柄;待要置之不理,又咽不下這口惡氣。曹以振在一旁手持鋼刀,與楊祖緒對視一眼,當即請纓出戰,揚言要將這黑泥鰍的舌頭割下。

  昆侖奴一見動了真格,害怕起來,惶然不知何處躲避。澗石一步橫出,攔在前麵,恭恭敬敬衝南浦雲施過一禮,說道:“芻蕘之言,亦有可采之處。昆侖奴若言過其實,穀主大可當麵辯明,再行殺戮。何必令死者含恨九泉,而不教真相大白於天下!”

  澗石這兩句話,意指昆侖奴所說是真,而南浦雲確實技不如人,故而乘人之危、殺人滅口,以圖掩蓋真相。他語帶機鋒,卻又說得彬彬有禮,令南浦雲殺又殺不得,辯又辯不成,一時十分難堪,隻得將曹以振喝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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