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一夢(2)
分開野花與垂柳,腳踏青苔綠草,眾人走進了這個封塵多年的院落。
此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桂枝芳氣已銷亡,柏梁高宴今何在?”隻聽得有人喃喃地吟道。原來狄公一行人並不是唯一的訪客,院內廢墟中已經有一個人。那是一位老僧,在暮靄之中靜靜地站立於院落的一片廢墟之前。
“庭院深深,似乎鎖了些前塵往事在其中啊!大師,我等有禮了。”
“逝者如斯,早已化為白雲蒼狗;物是人非,卻願一切能長留人間。世間事,不都是如此嗎?施主有禮了。”
“大師怎會來到此處?莫非,也像我們這樣因找尋駱臨海的遺蹤來到此地?”丫頭好奇地問。
“多年前貧僧曾經到過此處,如今四海雲遊,故地重訪而已。小施主,看到眼前一切,貧僧隻能想到兩個字而已。”老僧微微而笑。
“哪兩個字呢?”
“無常。”
丫頭搖了搖頭,她不是很明白,狄公微笑著撫了撫她的頭。
荒宅夜話
夜幕降臨了,馬榮與喬泰從四處找來了乾柴,在四下的偏宅尋了一間瓦梁還算齊全的屋子,用火折子點著了火,眾人圍著火堆坐了下來。狄公也請那老僧就座,隻是他一入座便眼觀鼻、鼻觀心地入定了,馬榮喬泰心中暗叫無趣,便與狄公扯開了話頭。
“大人……不,老爺領我們到此處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吧,不應該隻是想看看大詩人駱臨海離世的地方吧?”如今是微服,而馬榮差點說漏了嘴,被丫頭和喬泰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一直十分仰慕那些文采風流的詩人雅客,駱臨海是我從詩文到人品都十分喜愛的詩人之一。當年徐敬業兵敗後傳說此人已歿,我為他深深惋惜。你等也知道我與大將軍黑齒常之有……不,是和他的部下有舊,我曾經私下探聽了駱臨海的下落,從他處得來此事的第一手資料是這樣的。
“當年十一月,陛下又令左鷹揚衛大將軍黑齒常之為江南道行軍大總管,討伐徐敬業。十八日,徐敬業向潤州的方向敗逃,途中被部下所殺。大將軍令下屬追捕餘黨,平定揚州,而這個餘黨即是指駱臨海等人。當時得到的情報是,他已經逃遁到揚州遠郊的一所宅邸。”
“就是這裡嗎,爹爹?”
“是啊,就是這裡。因陛下有令,要活捉駱臨海,所以得到消息後,大將軍黑齒常之便親自領軍捉拿。他命令士兵們到達後將這裡團團圍住,再行勸降,實在不可,再誅殺之。可將士們到達後卻被一種景象驚呆了,前鋒的士兵驚奇地發現,這偌大的莊園周圍竟然冇有一個守衛,大門豁然洞開,四周悄無聲息,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難聞的腥臭氣息。”
狄公歎了口氣,繼續說:“當時將軍用了一個詞語來形容此處——墳墓。他說那一刻,這個偌大的宅邸就如同一個張開了大口的墳墓一樣,正在等人冒失地進去。所有的士兵們都十分疑惑,懼怕裡麵有埋伏,不敢輕舉妄動。將軍見此情景也是猶疑不已,剛剛想派人進去探個究竟,正在此時,大宅突然火光大起,眾人皆是嚇了一跳。見火光越起越旺,大將軍急忙派人衝進院子,卻發現一地滿是叛軍的屍首,血腥氣撲麵而來——所有的人竟然都已經被殺死了。將軍一見中間的主宅已經陷入了熊熊大火之中,急忙命人滅火。”
“爹爹,我們眼前的這個廢墟就是主宅嗎?”丫頭插言道。
“是,當時起火不久,有士兵披著濕棉被冒險從房中扯出一具已經燒得焦黑的屍首,而那屍首後來證實就是駱臨海。經杵作驗過後,發現這具屍首與外邊的那些一樣是被殺的,並且已經死去幾天了。”
“既然已經燒成焦黑,又如何知道身份?”丫頭追問。
“因為從他的屍首上發現了屬於駱臨海的玉佩,後來在清理火災現場的時候,又發現了他在做徐敬業藝文令(官職,掌管文書機要)的印鑒與個彆僥幸冇有燒毀的文書,所以將軍斷定,麵前的屍體應該就是駱臨海。”
“爹爹,女兒覺得此事疑點頗多。”
“孩子,你覺得有什麼不對嗎?”狄公微微而笑,用鼓勵的眼光望著丫頭。
“首先您說,‘從他的屍首上發現了屬於駱臨海的玉佩’,這句話應該有兩種解釋,一種是那確實是駱臨海的屍體,另一種就是彆人的身上戴上了屬於駱臨海的玉佩。不管他的真實身份是誰,這個人到底是被誰殺死的?第二,您說大將軍入院時或是剛剛著起不久,那為什麼屍首會被燒成焦黑?第三,聽爹爹講的在此宅中官軍們冇有發現有人——活人,既然所有的人都已經死掉了,那麼是誰放的火?如果確實有人還活著的話,那麼他是怎樣躲過搜查,然後逃脫的?還有第四,院子裡那些死去的人是誰殺的?”
聽了這四個問題,大家都用讚賞的目光看著丫頭。
“既然我們的丫頭為大家提出了這幾個問題,我們就一起來想一想對此有什麼合理的解釋。”
“嗯,這四個問題最終的根源還是在那具被燒焦的屍首的身份上,他的身份決定著所有的答案和凶手的身份。”丫頭首先說。
“不錯,丫頭說的是,如果死去的確實是駱臨海和他的部屬,他們被另一個我們所不知道的人殺死後焚屍滅跡,不管他是誰,我隻有一種解釋——武林高手!我與喬泰哥絕對不可能殺死那麼多人還從容地防火,再躲過那麼多官軍的耳目逃走。”
“可是我覺得也許還有一種解釋也可以行得通——機關!”喬泰說,“我覺得那火是怎麼著起來的值得研究,應該是有一個精巧的點火裝置,那麼就可以在殺人後逃離現場,而火就可以在他走後在燃起,比如最簡單的——一柱燃香和一翁菜油就可以達到這個效果。”
“但是你注意到起火的時機了嗎?官軍剛剛到達的時候——喬大哥,什麼樣的裝置可以做得如此精巧,在如此剛剛好的時機起火?喬大哥,這似乎太不可想象了。還有我覺得武林高手一說也過於機緣巧合了。”
“是啊,也是。”喬泰自嘲地搖了搖頭。
“不錯,丫頭說得有道理,哈哈!”馬榮抓了抓他的腦袋笑著說,“這丫頭可是越來越聰明了。但是,從剛才大家說的,我也有一點懷疑之處。”
“好啊,好啊,快說出來,我們就是需要這樣的集思廣益!”狄公高興地笑著說。(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