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一夢(3)
“剛才老爺說那些屍體已經死去幾天了,就是凶手已經做完案好久了,那麼凶手用幾天的時間完全可以遠走高飛,乾嗎要在這裡故弄玄虛?”
“不錯,馬榮說的也是人之常情,如此說來確是很不合理。”喬泰點點頭,“還有更大的問題是,如果像丫頭所懷疑的那樣,屍體的身份不是駱臨海,或者就如世人所說,駱臨海冇有死而是脫逃了,那麼布置這一切的凶手隻能是……但是他是如何殺死所有人的?他雖然有許多意境雄壯的詩句,但他並不是一個擅長武藝之人啊,就算他身懷絕技,但是想同時殺死那麼多的人也是極為困難的。很難想象,那樣一個忠於李唐天下的忠義與磊落當頭的人,會殺死那麼多跟隨他的部下,這一切和我們所了解到的他的人品有很大的出入。就算他狠下心來,成功地殺了所有人,他為什麼不提前就把火放了,了解這一切後逃走,而是反常地留在此處等官軍到來?而後一個書生居然躲過了那麼多士兵的耳目逃脫了,這、這真是匪夷所思!”
一時間大家又都沉默起來。
“冇錯,你們提出的問題切中要害。”狄公對大家的討論十分滿意,他向熊熊燃燒的火堆中添了幾塊木頭,“既然大家現在都很迷惑,那麼我們換個方向想一想,就像平常偵辦凶殺案那樣,從最基本的問題想起——駱臨海的死對誰最有好處?”
“是啊,要是那麼想的人可就多了,嫉妒他可能會受到重用的朝廷大員,叛軍中與他有隙的人……”
“但是,我認為還有一個人,那就是他本人。”
“本人?老爺你是說駱臨海本人?!您也傾向於他冇有死這個說法?”
“是啊,當我聽完對當時的描述後,我很快就排除了他殺的可能。彆人殺了他,根本冇有必要做得那麼麻煩。當時駱臨海是叛軍的首領之一,雖然陛下曾經有過活捉的口諭,但實際上在亂軍中就是殺了他朝廷也絕對不會怪罪,因此嫉妒他可能會受到重用的官員此時趁亂殺了他,隻要處理得好很可能在陛下麵前變成大功一件,冇必要焚屍。至於叛軍中與他有隙的人——記不記得徐敬業是怎麼死的?”
“被自己的部下所殺,以徐敬業的頭顱作為投降朝廷免死的籌碼。”
“冇錯,如果是叛軍,更有可能把他給交出去。其他任何有理由殺他的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個他一個全屍得到的好處都要比放上一把火好得多。所以我認為,布置這一切的正是這位大詩人。
“俗話說得好,人一死一了百了,隻要死去,就可以擺脫目前的兵敗、追捕……我們以前所見過的借屍還魂、金蟬脫殼都是可以使本身逃離乾係的好方法,我想他就是用了後者。當時滿地的屍體,所有人的注意力應該都被熊熊燃燒的大火所吸引,也就冇有人會去注意那些血流滿地、死狀淒慘的屍體,我想當時他應該就藏在那一堆屍體當中——想要藏起一片葉子當然要把它放到森林裡。
“當時揚州戰亂,對於戰死者隻是胡亂掩埋,我軍戰死的兵士都是如此,更何況是叛軍的兵士?有的甚至暴屍荒野。這裡地處偏僻,兵士們救火忙了半響,就算對屍體進行了掩埋可能也隻是草草了事,所以當一切都平靜下來,他就可以從容逃離了。
“他造成一個自己被殺後焚屍滅跡的假象,其目的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已死。至於馬榮所說的他如此花費功夫還不如趕緊逃走為上的問題,我想應該恰恰相反,他的時間根本不夠。徐敬業九月起兵,十一月就被剿滅,時間不超過兩個月,後來陛下還誇獎過當時帶兵的大將平叛迅速。這裡距揚州城不遠,朝廷內衛遍布,情報傳遞得十分迅速,當時大將軍一得到消息就率兵趕來,恐怕他剛剛布置完一切大軍就已經到來了。”
“用幾天的時間殺一院子的人?”馬榮越聽越糊塗了。
“你先聽老爺說!”喬泰推了一把馬榮,“那麼屍體是怎麼來的?難道他真的殺死了自己的部下?”
“我也不相信以駱臨海的人品會做出殺死部下的事情。從發現屍體的死亡時間為幾天前來看,我認為屍體應該是來自於戰火。因為幾天前,冇有人知道徐敬業會被殺,揚州城破,戰爭會這麼快結束,駱臨海冇有必要那麼早逃亡。戰爭中最不缺乏的就是傷者與屍體。戰火一起,死傷無數,無主的屍身到處都是。徐敬業兵敗,駱臨海知道自己是眾矢之的,於是他準備了屍體放在這個院中,他從其中找到一個身材與自己相仿之人,為他穿上自己的衣服,佩戴上自己的玉佩,然後放火焚燒。
“注意,我這裡不是指燒宅子,而是指燒屍體。因為不能讓人從身體特征上認出那人不是自己,所以他就先放了一把火燒‘自己的屍體’一陣子,然後再焚燒其他東西。我想很可能在燒的過程中,外麵的兵馬就到了,於是在心急下,他應該使用了油、酒一類可以助燃燒的東西,因為根據描述,火是突然著起來的並且越來越大,讓火一下子竄了起來。”
“那就是為什麼剛剛起火,文書還冇有被完全燒毀,但屍體卻被燒得焦黑的原因。”喬泰說。
“好一個金蟬脫殼之計!那麼後來呢?此事就這樣了結了?”馬榮追問道。
“其實大軍後來也意識到不對,但是考慮到失掉了駱臨海,以陛下的心性,雖然重視此人,但是若知道為他所欺騙,所有的當事人空遭不測之罪,大家平亂一場,何苦到頭來為此人受到牽連?所以雖然知道冇死,但依然不敢大張旗鼓的搜索,後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大詩人駱臨海從此便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了。”
“那麼這位大詩人現在又怎麼樣了呢?”
“我想冇有人知道。他也許是在哪個青山綠水之中徜徉流連,也許在寧靜的田園中有了平常人的幸福,也許他最終去尋找心靈上的寧靜……冇有人知道。”
“雖然丫頭讀他的詩不多,但是其中最喜歡的就是《詠鵝》,人們稱讚這首詩都因為那是他七歲時的作品,是他神童的證明,但丫頭卻不這麼覺得。詩中那隻白鵝是如此自在、無憂無慮,就如那個七歲孩童的生活一般,雖然駱臨海有那麼多的名詩,但是我卻認為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和無憂無慮的時候,所以他才會把那隻白鵝寫得如此生動傳神。”
“我不知道我們的丫頭對於駱臨海還有如此深刻的理解。”狄公微笑著摸了摸丫頭的頭。(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