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一夢(4)
揚州夢醒
夜已經深了,丫頭已經睡著了,馬榮與喬泰也遏製不住上下打架的眼皮,鼾聲大起。
“春去春來苦自馳,爭名爭利徒爾為。”一直未曾開言的老僧輕輕開了口。
“世上的人大多如此,不過都參不通透而已,當年駱臨海在《帝京篇》中寫這一句時,他自己也是深陷此中不能自拔啊!”狄公也睜開了雙眼,微微而笑,“人一老邁,睡眠就少,好像不由自主地怕在睡夢中踏入那冥冥中的生死輪回之中一般。我已經年近七十,人到七十古來稀,如果在我離去之時看見朝政交予可為社稷謀福、安寧百姓之人,我心足矣。所以,駱臨海的離去實在讓人遺憾歎惋不已,朝廷、百姓少了一位能夠為民喉舌的好官啊!”
“聽了諸位施主對駱臨海的種種評論,貧僧也心有戚戚。有一點貧僧敢問施主,他所追求與向往的有什麼不對嗎?”
“他——太過執著了,一生都執著於兩個字上,然後被這兩個字蒙住了雙眼與雙耳,看不見、聽不到身邊的一切。”狄公取了身邊一根枝條在地上寫了兩個字:李、女。然後用腳輕輕拂去。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這是道家的老子說的,就如佛家主張的一切眾生平等,渡世間一切苦厄,求世間安樂祥和一般。即是平等又何必在意這身皮囊是男是女?世間安樂祥和就是天下百姓的幸福安寧。百姓要求的其實很簡單,不過是溫飽安定,在上位的是誰其實他們並不在意,隻要君主能帶給他們溫飽安定的生活,以百姓的需求為自己的責任,百姓就會擁戴他,前朝有多少君王正是不知道這一點,才為後世所唾罵。
“亂揚州者,一徐敬業而已。朝廷用強兵三十萬,平一亂臣,卻使那些真正無罪之人,也就是萬千黎民百姓肝腦塗地、顛沛流離。始作俑者隻憑一己之好惡,而置萬民於水火,這正是他們被稱為亂臣賊子而不是正義之師的原因。一個人的名聲評價並不是君王貴胄賜給的,而是這世間的百姓在心中所給的,後人也許會永遠讚歎駱臨海的文采風流,但是永遠不會讚許他幫助徐敬業為黎民百姓所帶來的這一場戰禍。”
老僧微微點頭:“所以他隻是在自己的詩歌中構建一個自己的美好盛世的人。經曆了這一切,看到了自己的雙手所造成的血腥離散,哀鴻遍地,露野白骨,那和他從前所構想的完全不同——雖然逃離了,但他的內心也許一生都在為這些無辜的人負罪吧?”
他轉顏望向狄公:“廟堂之上,以民為憂,體恤民情,不畏權勢,洞察如炬,明察秋毫,果然就如世人所說——雖然未通名姓,但心中傾許已久。貧僧的揚州夢醒,隻是醒時已暮,白發自笑少年時,此地對於貧僧再無前塵亦無往事,從今以後亦無牽掛,得自在、得大自在啊。”
他站起身來,向狄公施了一禮後走出房外,身影消失在黎明前蒼茫的霧靄之中。
“大人,他到底是誰?”一直在假寐的喬泰與馬榮睜開雙眼問道。
“他是誰已經不重要了。就如他所說,這裡既無前塵亦無往事,有關這裡的一切猜測與暢想就當是我們幾人的揚州一夢吧。”
狄公輕輕歎息。(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