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魂幻夢(6)
狄公覺得頭中一片昏昏脹脹,昨日從羅府歸來又處理手邊的公文再到晚上思考程胄與國書的案子,基本一夜間他冇怎麼睡好。
狄公將程胄一案的卷宗放到一邊,端起下屬為他端來的熱茶呷了一口。
茶。程胄平日也無其它愛好,就是對飲茶一事頗有講究,他於這吃茶之道,非常講究,也最存細心。從茶葉茶具的選用到茶爐生火,到提水注入茶爐將茶水燒開,到烹茶煮沸,事事躬親,而吃起茶來,就坐在花園中獨個兒自斟自啜,樂在其中,怡然自得。
可是到頭來誰想到他還是死在吃茶之上。茶壺、茶葉當時也驗過了,並無毒藥。而仵作的屍格上所提到程胄身上唯一的傷痕就是嘴唇上被白瓷茶杯割破的小口。
真是,毒是從哪裡落的嘛!狄公一片疑惑。
“大人,那叫璿璣的女子來不得大理寺了。”剛剛派去傳喚璿璣的衙役回來了,“她昨夜死了。”
“什麼?”
長安的平康坊歌笑風流、紅塵沉醉,處處調脂弄粉,戶戶品竹彈絲。人說這裡是風流淵藪,溫柔之鄉,確實是一點也不差。璿璣所在的如意樂苑就在平康坊的中曲所在。這裡一路花木扶疏,繡閣朱樓鱗次櫛比,街道灑掃得十分乾淨,隨處可聽得歌舞吹彈嫋嫋靡靡的聲音。來來往往的客人,也是衣冠楚楚,於坊內十字大街的東北部人員混雜的北曲截然不同。
生如三春樹,二月花,明媚鮮妍,在生命最為燦爛的時節驀然凋謝,這也許就是璿璣一生最真實的寫照。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一個巫師正手拿著一個竹簍倒退著,口中念念有詞。羅府那邊在驅魂送鬼,而樂苑這邊卻在招魂收魄。淒淒慘慘,愁雲慘淡。
看著眼前的情景,狄公不禁唏噓不已。苑主綺雲迎出門外,她四十餘歲,頭發梳的油光可鑒,身上熏得香氣逼人,此時哭得倒是心疼肉痛,少了璿璣這個搖錢樹自然是如同割了她的肉一般,“好好的人,花枝一般的年紀,昨日還好好的,怎生就突然得了這樣的病,老天爺叫她去還不如把我這把老骨頭收了去!”
“聽說這璿璣生病也是半月有餘,就算是病體沉重,但也不至於在如此青春韶華之際就輕易離世啊!”
“其實本已經是好了,可是昨天晚上突然發病。所以人說相思催人老,如今看來果真如此。隻怪這孩子太過死心眼,誰不知來這平康坊的都是逢場作戲,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綺雲悲哀歎息。
“璿璣姐死的不明不白!她死的不明不白啊!”隻聽得身邊有人氣衝衝的插言,狄公微微側首,原來是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那女子約十八、九歲,正是妙齡,鬢挽烏雲,眉彎新月,生得水靈靈十分標致,正合著古人“豔若春桃”的說法,身上已經著上了素衣,一對眼睛也已哭紅,但現在卻由於氣憤,閃熠出逼人的冷氣。
“小蹄子,你胡說什麼?璿璣她福薄命弱,是病死!如果你再在這裡亂嚼舌根仔細你的皮!”綺雲急忙喝罵。
“璿璣姐得的不過是風寒而已,怎麼就能讓人突然橫死,那屍身還唇甲發紺,這分明是中了毒!定然是有人為她落了毒!不是那羅千波就是那……”
“玉衡,冇有查實就妄加斷言,會有口舌之禍!”有人在身後出言嗬斥,那人卻是沈良,隻見他走上前來給狄公施了一禮,開言道:“大人,這丫頭一日間先後失去了師傅與好友,心緒失常,言語激烈了些,萬望大人恕罪。”
“沈掌客如何會在此?”狄公搖搖頭表示自己不在意。
“回大人,這璿璣也是與小人有過數麵之緣,如今生死相隔,來上柱清香送她往生。”沈良回答,“隻是小人見璿璣姑娘死的確實有可疑。大人斷案如神,見多識廣,能否見見璿璣遺體,若她是病死,是她命該如此,就了了眾人的懷疑;若她是橫死,就求大人主持公道,為她了此紅塵冤債。”
一番話說的在情在理,狄公點點頭。
一口薄木棺裡裝殮的就是璿璣在這世間行走過一回的最後證明,幾名番役手執斧鑿啟動棺釘,輕輕將棺蓋抬起放倒在棺木一側。
狄公從未想到與璿璣的見麵是這種方式,人說璿璣是個美人,但是如今卻是一點也看不出來。
“聽玉衡說,璿璣死前還有嘔吐、腹痛,腹瀉,抽搐、血便的症狀,依大人看,這可能是疫病嗎?”沈良問道。
“是中毒!”狄公歎了口氣,仔細的看了看棺中的屍身,“是雷公藤的毒!此毒並不似砒霜中毒一般屍身的表麵會呈現青黑色,隻有唇甲發紺。”
“真是中毒!好在玉衡還留著璿璣嘔吐出來的東西呢!這丫頭有時還真是細心!左右看這世上也隻有玉衡是真切關心璿璣,不像那綺雲那婦人,怕惹事上身就考慮息事寧人。也不似那位羅大人……”沈良憤憤地抱怨,到後來頓覺失言,遂閉口不說。
“吱吱。”此刻有東西拉了拉狄公的衣角,狄公嚇了一跳,向下一看,竟然是淘氣。此刻這隻小小猴子可憐巴巴望著狄公,眼睛裡似乎有淚打轉。
“你這小猢猻,怎可驚擾大人查案!”沈良急忙喝罵,狄公擺擺手示意無事。
“這小家夥怎麼會在這裡?”
“回大人,它就是璿璣從小養大的,人說畜獸無情,小人看也是未必,聽人說這小家夥從璿璣昨日發病至今都是不吃不喝。”
狄公聞言歎了口氣,蹲下身子將淘氣抱了起來。
“小家夥,你放心,若是你的主人卻有冤屈,狄某絕不會讓她含冤莫白,獨上黃泉之路。”
“大人,這璿璣的右手握拳,好像裡麵握著什麼!”仵作疑惑的說。
“璿璣死的時候這手就是緊握的,那綺雲想扒開看看,可是無論如何也冇成功。”
“要不要小人將它撬開?”
狄公點了點頭。
費了好大氣力,仵作撬開了璿璣的右手,一看之下,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璿璣的右手裡,一顆碩大的珍珠發出熠熠的光芒。(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