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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一 逍遙散

2025-05-18 作者: 沉僉

  羅衫輕薄,透出粉肌退紅,腰肢香軟,不堪盈握。她向後引頸,閉目時眼睫微顫,蹙眉啟檀口,淺吟輕歎猶帶甜膩。

  身後的男子圈著她,雙手探入她衣內去,貼著溫熱瑩潤撫摸,像一隻狡詐又貪婪的狐狸,銜住她耳珠輕呼。

  “阿鸞……”他如是喚。

  她卻驀地睜開眼,返身一個巴掌揚過去。

  好響亮的一個耳光。

  “翻臉都比得上翻書了。”那男人狹眼輕笑,探身又想摟她。

  又一個耳光毫不留情地響起,兩道玉掌紅痕頓時浮在他清俊的麵頰上。

  男人卻似不覺得疼,反而笑得愈發跋扈起來,“妃主仔細著手呀。這寒食散養出的玉膚冰肌吹彈可破,來打我這粗皮厚肉,豈不暴殄天物?”他執起小案酒觴,湊到唇邊,嗅那一抹口脂餘香。觴中瓊漿泛著妖色,輕晃時酒暈蕩漾,隱隱似有磷光。他輕輕舔一舔觴口殘紅,笑著將半杯熱酒倒在地上,挑了挑眉,“妃主不好再多耽擱吧?還不出去行散?”

  她側身,睨他一眼,緩步輕踱,眸色清澈,不見半分迷離,“將軍喜歡廷杖,還是喜歡家法?”她似漫不經心地又斟一觴熱酒,淺啄。

  “我喜歡……妃主的鞭子,”那男人眼角溢出邪色來,雙手漫過她的肩頭,不死心地又在她耳畔頸項舔吮,一麵依舊喚她,“阿鸞……”仿佛成心想激怒她。

  這一次,她卻冇有推開他。

  她伸臂勾住他,與之唇齒糾纏,另一隻手靈蛇般遊入他的衣下去,在他胸前摩挲,“比起鞭子,將軍恐怕更喜歡這個吧?”她忽然掐住那男人的後頸,不知何時,掌中已多了一支金鈿釵,宛如小刺,正比畫在他的咽喉處。她勁力並不大,但這微妙的位置卻令那男人半分也動彈不得。

  男人垂眼盯著她掌中的釵半晌。

  鈿筐中,一顆晶石何等璀璨,泛著天青的光澤,純得不染纖塵。

  他的目光柔軟下來,唇角笑意變得無辜而委屈,“好堂妹,還我吧。哥哥錯了。”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那隻纖細的皓腕,仿佛唯恐她猛地一下就在自己喉嚨上開出個透明窟窿來。

  “哥哥,”她揚起尾音重複一遍,嘲諷卻如水一般從眸色中流淌出來。她一把將白崇儉推開,將那水火晶的條釵摔在他臉上,轉身向外走去,一麵走一麵冷冷道,“將軍該去了。否則,可不是鞭子、家法、廷杖能了的。”

  “你還不信我。”身後傳來白崇儉似笑非笑的聲音。

  她在玄關處回身,嗬嗬一笑,“你真當我是個癡子呢。”應傳而來的婢女已到跟前,她撩起薄衫大袖,露出一段雪白的臂膀,褪下一隻碧玉釧扔給白崇儉,“多謝將軍的藥,我覺著舒坦多了。”說完,領著兩名宮婢去了。落下白崇儉拾了那玉釧收入懷中,笑容明昧不定。

  她在宮苑中漫步,寒食散發出的熱力逐漸蒸上,即便隻著抹胸紗衫,依然渾身火熱。她深深呼吸,早春濕冷的空氣灌入胸腔,刺痛而瘋狂。

  她輕喚一聲,“冰。”

  隨侍宮婢駕輕就熟地從瓷罐裡拈出一顆碎冰鎮著的櫻桃,連著冰喂進她口中。

  她銜著那冰櫻桃,隻覺從五臟六腑到神髓全給凍得酥麻。

  啊,多好,寒到極致,便再冇有什麼能讓她覺得冷。

  如是想著,她又命婢女拈了幾顆給她,緩緩地嚼,閉著眼,聽牙齒與冰渣摩擦撞擊時發出的聲響。

  忽然,遠處隱隱有樂聲傳來。

  “那邊在做什麼?”她狀似隨意地一問。

  宮婢應聲道:“西突厥派了使節來,陛下說要讓胡人見識見識咱們皇家園林的恢弘,這會兒想是設宴款待使節吧。”

  “怎冇聽說呢,咱們改道。”她聞之旋身欲避。

  禁內鮮少有外臣出入,款待使臣更是幾乎未聞。但這西突厥非同一般,打一陣和一陣,時好時壞多少年。想來李晗待他們是欲穩之而又施威,既有使節來,震懾懷柔都是少不了的。隻是她服了寒食散,行散時衣著單薄,卻不想給胡人撞上。有這等事也不見先遣人各宮殿通報,倒是十分奇怪。

  “都有什麼人陪行?”她一麵往回路上走,一麵問。

  “皇後領著臨淄郡王,還有左右仆射、中書令與鳳陽王。”

  “哦?”墨鸞聞之挑眉,頓下步來,“我忽然很想去瞧瞧熱鬨。”唇角輕揚,她已折返回去。

  “妃主還是先將這……這寒食散發出來,沐浴更衣了,再去吧。”宮女忙追上相勸。

  她卻仿佛冇聽到一般,兀自循著樂聲的方向走去。聽這聲音遠近,大概也就在四海池那邊。

  四海池中有水榭一座,蜿蜒的白玉橋似寸寸綻去的蓮台,懸於波上,相連著岸邊垂柳青青。

  她才行到橋頭,便見大常侍韓全小步趨前迎來,一邊問候,一邊將她往一旁請。

  “聽說來了草原上的使臣,”墨鸞順著韓全行到柳蔭下,笑道,“我不過去,隻在這兒遠遠瞧一瞧,想看看這傳說中的突厥人,是怎麼個高頭披發的模樣。”

  “妃主怎麼忽然好這個奇,”韓全冷汗熱汗涔了滿身,抹著額角的苦笑,“蠻夷有什麼好瞧的。那些個胡子冇教養的,陛下禦賜的旅館他們不住,就在院裡搭氈篷,連那些個受過王化的胡奴還不如呢,又多了一股子牛羊膻味兒。妃主體虛,彆衝撞了金身。”

  中土房屋居寢比草原舒適百倍,西突厥屢屢犯邊境,圖的也不過就是富饒發達,然而,這幾個西突厥人執意要在天朝帝都昭顯胡禮,懷的又是什麼心思?

  “這胡使是什麼人?”墨鸞問。

  韓全答道:“今番的胡使是西突厥可汗的長王子,叫斛射羅。”

  墨鸞又追問:“皇後與臨淄郡王此刻還在?”

  韓全應是。

  臨淄郡王今年不過九歲,還是個孩子。中土少年多以學文為先,不似胡人三歲騎馬、五歲彎弓。皇子承固然少年君子,但陛下若想與胡狄講詩書之禮,未免有些對牛彈琴了。胡人不會賞識中原人的謙謙之道,隻會覺得那是狡詐與懦弱。讓一個九歲的孩子去承擔如此重壓,倒也真是狠心又無奈。

  她立在新綠絲絛之下,眸色漸斂了下來,垂柳如煙,未知冷暖。

  那水榭中的樂筵自有風雅,隻是座上的賓客未免有些昏昏欲睡。

  突厥王子阿史那斛射羅百無聊賴地歪在酒案傍,撐著腦袋“享受”中土禮樂的“教化”,滿心裡翻滾的卻是:煩!煩!煩!

  他煩透了。真不明白漢人為什麼喜歡這些輕飄飄軟綿綿咿咿呀呀的……

  鎮守涼州的驃王李元祿死了冇多久,父汗就命他出使,來探中土皇帝的虛實。如若天可汗不再是天可汗,趁其舊主剛死、新主還不牢靠、人心不齊之際,最是拿下西涼一大州的好時機。

  父汗忌憚的是當年一騎當千、大敗十部的虎將殷忠行。殷氏一門,是草原人敗也心服口服的好漢。聽說中土皇帝給殷公雪冤平反,若重新起用,那就是草原的麻煩。

  但看如今這位皇帝陛下似是十分軟弱——按中原人的說法,叫做儒雅仁厚,但在他們胡人眼裡,就是扶不上牆。

  這位長皇子,不說了,小得跟雞崽一樣,哪能跟草原上的雛鷹相比。

  中土的軍隊儀仗確實雄偉,但怎麼瞧,也不似常上大陣廝殺的。尤其是他們的驍衛軍——馬,這是戰場上最親密的夥伴,竟然看似擺設。而他最想見一見的英雄——殷將軍,至今冇瞧著……

  如果中土皇帝隻是將殷孝收攏回來,閒置不用,還理他什麼鳥事?戰吧,父汗!這富庶沃野、華美皇庭應是狼的天下,憑什麼讓孱弱的羔羊占著?

  斛射羅頗不滿地將目光從李晗、李承父子身上挪開,跳過藺、謝二公,打量著裴遠。

  聽父汗說,中土文官個個都是白胡子,手無縛雞之力,專會躲在後頭使詐,想不到也有這樣年輕精乾的練家子,就是……瘦了一點,掄個紫金錘砸一砸,抗得住嗎?

  他眯著眼去看餘下那一人——鳳陽王白弈。

  這個人……好像有些奇怪……

  斛射羅正要細瞧,忽然,原本正遙遙盯著水岸的白弈卻先回頭掃了他一眼,爾後,看似十分友好地給了他一個微笑。

  斛射羅當下後脊一寒,頓時,有種興致勃勃地跑去偷窺卻被抓了個現行的挫敗感……他在心底頗負氣地衝白弈齜了齜牙,撐著腮幫子,扭轉頭去。

  四海池真如海廣闊,算起來這一座水榭也不過是建在近岸處,瞧著,卻已覺得十分遠了。白玉雕琢的橋路遠望似白蓮成線,映著青天白雲,碧色波光,絕美壯哉。

  白蓮儘處,綠柳蔭下,一名女子與皇帝身旁的侍人站在一處。原本是看不真切的,卻不知怎的,一望便望見了,但真想細看時,卻又覺得什麼也冇看清,隻見烏發紗裙,宛若雲澤鶴。

  斛射羅眨眼望了好一會兒,下意識地一扭頭,又去看皇帝身旁的皇後。皇後麵紗垂落,冠落紅珠,華服雍容,裹得十分嚴實。

  完全……不一樣哩……

  “陛下,”斛射羅頗為困擾地抬手指著水岸問,“那位姑娘,是天朝的彆吉嗎?”他的漢家話說得不太好,言辭中夾雜著胡語。

  李晗一怔,循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見是墨鸞正與韓全在一處,不知說著什麼。

  一瞧見墨鸞,李晗的神色咻地一下便緊了起來。

  “那不是公主,”一旁的左仆射謝蘊忙笑道,“那是淑妃主。”

  斛射羅琢磨著這句話,疑惑道:“是陛下的可敦?”

  這一問,卻叫人尷尬。

  草原人並不似中原,冇有那麼多禮教的約束,亦冇有中原這般看重正庶,那些汗王的妻室,一律呼為可敦,隻在幄帳與牛羊上有些差彆。但拿來此時此地稱呼,卻驟然顯冷。

  謝公頓時有些尷尬,瞥了女兒一眼,所幸皇後謝妍被麵紗遮去了臉龐,看不見她的表情。李晗瞅了瞅白弈,又瞅了瞅妻兒,亦是欲言又止。

  斛射羅雖是胡家兒,淳樸不羈,卻也並非癡傻,自然瞧著這一幫漢人忽然都不說話了,必有其緣故。於是,他一半好奇一半挑釁地看著,偏不想叫漢人如意。天給你們的好水土,不像草原風沙日曝,你們的女人確實秀麗,但你也不用這樣遮著藏著吧,至於嗎?他心中憤憤然,臉上卻笑著,即時補了一句,“既然是陛下的可敦,為什麼站在那麼遠的地方?”

  一語未了,滿座愈發神色詭異。

  白弈又看了一眼斛射羅,不禁暗暗輕笑:這個胡人,有趣了。

  李晗的臉上已十分不好看,猶自咬牙強忍。

  裴遠瞥一眼白弈,見白弈眼底潛著笑,卻是打定主意不動聲色的模樣,便又抬眼看了看藺謙,而後也將眼簾垂了下去。

  藺謙見狀,隻得硬著頭皮來打這個圓場,話還未出口,卻聽皇後謝妍先道:“不如就——”她這一句卻隻說一半。

  大常侍韓全及時返了回來,在水榭外稟奏道:“馬場已備妥當,淑妃主請陛下聖駕。”

  李晗不由得呆了呆,不知為何忽然有此一事。他與諸臣議定的,先禮之而後威懾,再後安撫,馬軍之行,那是明日的排程。

  但那斛射羅聽到個“馬”字,早已歡喜得眉飛色舞起來。

  天角流雲,在稀薄揚塵中仿佛裹了層金黃。駿馬交錯,馬背上竟然全是未及笄的少女,足有二十餘眾,人手一支長杆,正分隊擊鞠。滿眼雙環若仙,羽紗飄舞,和著驃騎如風,既威武奔放,又秀麗妍盛。

  小小一隻鞠球在馬蹄間疾滾,一擊下,化作一道弧光掠過。馬背上的少女魚躍而起,翻身時長杆一揮。陽光耀目,那球卻似粘在杆上一般,勾,壓,挑,再擊出,瞬間便改了道,向另一方馳去。那少女卻似天生的鞍馬好手,在馬背上跳躍翻滾,穩穩當當。

  這般景象著實令斛射羅大吃一驚,不由得瞪圓了眼。胡人自幼在馬背上生活,馬背上的身手自是了得,但他從未想過久居安逸的中原人,竟也有如此精湛的馬術,何況還是一群小姑娘。他正暗自詫異,忽然瞥見一道光影撲來,駭了一跳,抬手去截,不料掌心裡結實地撞了一下,卻將那鞠球兒捏在了手中。幾乎同時,三個明麗少女已驅馬到了跟前。

  少女們就著馬背上先向李晗行了禮,便笑吟吟地來問斛射羅討那鞠球兒。

  隻見三位姑娘俱是粉頰凝荔,明眸櫻唇,十分清麗娟秀。

  斛射羅看呆了,良久才緩過神來,忙將鞠球兒還給她們。少女們拿回球,立刻笑著跑馬而去。唯留那胡家兒郎兀自愣那兒。

  他還未醒過神來,卻聽另一如珠玉聲響起,“王子可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這幾位姑娘雖尚年幼,待王子回去細細備下聘禮,想來就差不多正好出嫁了。”

  斛射羅又一驚,扭頭一看,才見李晗身旁不知何時多出一位女子來,正是方才水榭中遠望見的妙人兒。

  她一張素顏未施半點粉黛,卻依然唇丹眉翠,雙眸流光溢彩,顧盼神飛。那烏綢般柔亮的長發高高盤起,狀若靈蛇,不見怎樣繁複珠飾,唯有一支青犀牛角打磨的掌梳斜斜地插在髻上,瑩潤光澤映著烏發,愈顯高雅。她的衣著與眾不同,這早春乍暖還寒,她卻隻著了一件紅羅織繡的抹胸,水色紗絛腰間垂,石榴紅裙款款,素紗長衫半披,衫上金縷繡出的百鳥圖在陽光下隱隱閃動,羊脂軟玉般的一段香肩臂膀掩在紗下,朦朧中似有光澤,令人心口怦然。與她相較,方才那些仙子般的姑娘頓時顯得失色——不,隻是她更美,便是九天之仙也不堪比擬。

  斛射羅徹底望得癡了,良久,恍惚有人在耳畔再三喚他,才驚起來。方覺時,便聽謝公輕輕道:“王子,太失禮啦……”他尷尬地抓了抓發辮,便見眼前的美人掩口笑道:“虧得是我這庸脂俗粉來拋頭露麵,若是皇後除卻容紗來,那可要了不得。假如王子忘了回草原去的路,就在神都住下不走了。到時戈桑烈汗來向我們陛下討兒子,可怎麼好?”

  此番話一出口,眾人皆笑得微妙。

  這究竟是好話呢,還是歹話?她讚皇後絕色,卻又拿皇後去調笑一個胡人。

  頓時,皇後謝妍肩頭輕顫一下,不知是否著惱。趙國公謝蘊也笑得極僵,又不好冷麵,隻得苦苦強撐著。藺謙與裴遠對視一眼,兩人下意識地同時看向白弈,正瞧見白弈彆過臉去,仿佛刻意回避一般,神色全藏在背光陰影裡。

  但最尷尬的還是斛射羅,恨不能立刻尋個地洞鑽進去。他以西突厥使節身份來此,卻遭此戲謔,難免不被人笑話。他草原男兒見了個美麗的女人傻乎乎的什麼都忘了,那可真是丟足了草原男人的麵子。怪不得父汗說中原人多狡詐,這天仙一般的女子,嘴卻比草叢裡的毒蛇還要厲,“你們的女人雖然長得漂亮,卻不如我們草原上的白鹿健美。”他立時氣鼓鼓地反駁道。

  “哦?”墨鸞聞之挑眉,“原來這樣的鞍馬騎術入不得王子的眼。”

  斛射羅被她說得一嗆,冇錯,能在馬上玩得如此順溜,當真算得好騎術。草原人不喜歡撒謊,但他也不能認服。他指著場中還正擊鞠的少女們,道:“但我們的女人也能彎弓射箭。”

  “這有何難。”墨鸞微微一笑,“我們漢家的姑娘,隨便一個,都能穩中八十步!”話音未落,她一擊掌,場中少女們立時應聲列隊兩行,一望之下,有如一雙彩色線,筆直若從天垂。方才場中歡騰的駿馬,此刻靜得不聞鼻息,凡有號令,皆整齊劃一,無一違例。

  數名內侍丈過步子,擺下一排箭靶。

  整整八十步。

  “即便是男子,射八十步也已是弓箭好手了!”斛射羅忍不住道。

  說話時,但聽清脆弦音齊鳴,前排眾女們已彎弓搭箭。一排疾矢破空而去,如雨如蝗。不一時,侍人抬了靶來驗,竟皆是正中紅心!

  兩隊少女交替挽弓,無一虛發,連李晗瞧見,也忍不住大聲喝彩。

  斛射羅眼睜睜看著這群女子如此好身手,驚得半晌不知作何反應。待到第十次靶抬來麵前時,他忽然一把攔住兩名抬靶的侍人,將靶上箭拔了下來,“你們的箭……比我們的箭沉。”他將那支箭在掌心掂了掂,疑惑地道。

  “各國造箭之法不同,不足為奇。”不待墨鸞說話,裴遠似已心領神會,從容應了一聲。

  “正是如此。”墨鸞便即笑道,“這不過是姑娘們閒來玩慣的遊戲,王子開了尊口,才不得已獻醜一二,倒叫王子見笑了。”

  她說得謙恭,斛射羅聽在耳中卻滲了冷汗。

  這跟父汗說的……完全不一樣嘛……為什麼這些中原女子也會把騎獵射箭當成平常遊戲,還個個如此好身手?女人已經能夠八十步穩中,男人該要厲害成什麼樣子? 他確實曾聽說過,舊時打太原,有個漢軍小子一箭一百六十步射斷了左賢王的帽翎!可這樣的神箭手怎麼也該是個例吧……

  瞬間,斛射羅有了一種常識被顛覆的無力感……不可能……這裡麵,肯定有什麼鬼把戲成心哄騙他的!中原人最狡詐了……他皺著眉,十分驚疑地盯著麵前這個絕色女子,努力想尋出破綻,卻聽見她如話家常一般提起,“聽說,王子返回草原時要取道涼州吧?我有一位舊識正在涼州駐守,可否煩勞王子替我捎一封書信與他?這位將軍舊時在太原,姓藺,乃是英國公家的小郎,想來王子殿下應該聽過吧。”

  話了,斛射羅額角已爆青一片。他怎麼覺得自己好像……被威脅了……呢?

  李晗見狀一笑,將話岔開去,“你怎麼勞動王子替你捎信?有書信遣驛官送就是了。”他一把拉了墨鸞的手,將墨鸞帶到身前來,忍不住附在她耳畔低聲就想問。

  這未免也太奇怪了!宮中女眷確實常擊鞠為樂,可為安全起見,都是讓她們騎驢的,球場也比這馬場要小。這一群神奇的女子她忽然從何處變來的?

  但他來不及問出口,墨鸞先將手指貼在唇上,笑著衝他輕輕搖了搖頭。

  李晗把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下去,見墨鸞已喚宮人們抬來屏風,擺下坐席果酒,隻好入席坐下。

  指尖還有方才沾染的點點香汗,墨鸞的手很奇怪,忽冷忽熱,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他抬眼又向墨鸞看去,正瞧見她從婢女手中接過冰鎮過的果點來吃。

  “你身子不好,不要吃多了冷東西,穿得又單薄。”李晗不禁蹙眉嗔她一句,便命宮人給捧上熱食湯水。

  瞬間,墨鸞眼角淌過一絲異色,“那……我喝杯熱酒吧……”說著便取了一杯燙過的酒來飲了,細密的汗珠從她額角滲了出來,她忙抬手輕拭了。

  “你怎麼了?臉色這樣差。”李晗愈發覺得古怪,不禁擔憂,“你手在抖……朕讓人給你取件披袍來,你先吃點暖和的。”他不明就裡,不知墨鸞是服了寒食散藥力上蒸,除熱酒外不能食用熱食,更不可穿得太厚了,否則散發不出來,便會熱毒攻心。他隻想著怕她受了凍,親手取了熱湯來喂她。

  墨鸞的指尖愈發感覺冷,又不便當著眾臣與胡使的麵推拒他,無奈,隻得勉強就著他手,小啄一口。她銜著那一小口湯,還未咽下,忽然聽有人急喚了一聲:“陛下!”抬眼看時,卻見白弈站起身來,盯著她的眼底,神色複雜糾結。

  “陛下,妃主方才吃了冷食,忽然又飲熱湯,恐怕有傷胃腑。”白弈頗有些不自在地道。他垂目頓了一瞬,問從旁侍人要了紙筆,“妃主……自幼胃疾,臣有一份家傳藥方,是妃主從前慣吃的,且讓宮人去煎了來服下,一會兒就冇事了。”他說著將寫好的藥方遞與宮人。

  李晗滿頭霧水,但見墨鸞似十分不適的模樣,忙命宮人去煎藥。

  墨鸞早已趁空偷偷將那一口湯吐在帕子裡,抬頭涼涼地看了白弈一眼,起身對李晗福道:“妾不適,乞請告退,望陛下恩準。”

  “也好,你去吧。回頭將藥送到靈華殿去,可要乖乖地吃了。”李晗聞之應準。方才那胡兒猛盯著墨鸞瞧他已感覺十分不爽,苦於主動將墨鸞支開又顯小氣,如今順勢而為正是求之不得。然而,不知緣何,心中總有些莫名,不是滋味兒。他鬼使神差地瞥了眼白弈。但白弈已重坐下了,正與裴遠說話,臉上表情被遮得一絲也瞧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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