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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二 魅中仙

2025-05-18 作者: 沉僉

  她將自己浸在冷水裡。觸手冰冷蔓延全身,似針中毒,刺進血液,淌遍全身。

  好冷!真想這樣一直沉下去啊。

  她潛在水底,屏息看自己的烏黑長發藻一樣隨水飄蕩。頭腦有些暈眩,她又閉起眼,放任沉浮。

  那人方才算什麼……用那種眼神盯著她。她要如何,與他何乾?現在又來做一副好人模樣。

  是呀,已經冇有關係了。

  可為何心口卻感覺酸麻?

  嗬,意外地開心麼?原來他那種人也會有這樣的表情啊……

  她猛地從水裡站起來。

  晶瑩水珠順著**的肌膚滑落,沾去微微揚起的唇角上的一抹殘紅,勾勒出妖嬈的粉色線條。

  侍女們扶她從湯池中起來,拿來棉織長巾給她披上。她卻揮手將之拂去,反命人撤了屏風。

  涼風頓時襲來,和著水珠一起戰栗。

  她反而仰麵,咬唇微笑了。

  有宮人奉上湯藥來。

  她揉著心口睨了一眼,冷冷叫她們拿走,“我不喝他的藥。”

  見侍女們呆呆地不敢退去,她一把奪過那藥碗,翻手全倒在湯池裡。

  紅褐色的藥汁在水中暈染開去,血一般。

  “這解散方是鐘禦醫開的。就知你會倒了,特意備了兩碗。你喝了吧。你不喝,宅家知曉了,受罰的是她們,何必叫她們陪你擔驚受苦。”

  那柔軟語聲卻在這時忽然闖入。

  她驚回身,看見靜姝捧著藥碗立在眼前。

  “你終於肯見我了?”她苦澀自哂,“也學會拿假話哄我了。”

  “娘子若是真不怪我,就把藥喝了。”靜姝垂目,卻將藥碗遞到她麵前。

  她怔了一會兒,緩緩接過藥來,呆望著,忽然有淚滾進碗裡。她立刻將淚拭去,仰頭一飲而儘。

  藥汁苦而腥烈,但她不要漱口的蜜水。她慢慢地咽,細細品味苦澀一寸寸滑入喉管蔓延入臟腑的快意。

  而後,她像一隻受傷的雁一般,從雲端墜落下來。

  靜姝一把抱住,“彆讓妃主濕著頭發睡,會上頭風的。”隨即喚了宮女們來,細細將墨鸞滿身的水擦乾,又幫她換上乾淨衣褲,扶她回臥榻安置得妥帖,這才離去。

  出門時回身,香霧繚繞間重紗垂地,仿佛將什麼都掩儘了,卻又仿佛什麼也遮不住。那些癡心、傷心與死心……

  靜姝眼眶瞬間一漲,慌忙低頭奔了出去。

  她是不敢見娘子。她害怕,怕娘子怨怪她,怕見娘子如今這副模樣。彼此不敢碰觸心上的傷口,唯恐一不小心又會流出鮮紅的血來。若非……

  她抬頭向廊外階下望去,穿過花簾樹屏,一眼瞧見裴遠等候著站立的身影,依然那般玉樹臨風,不禁歎一口氣,“服過藥剛睡下,冇事了。”

  裴遠略點了點頭,就要走。

  “等等!”靜姝追到台階前,一把掐住鳳紋雕花的廊柱,“替我帶個話吧。”她深吸一口氣,“你叫那人,要麼痛快說明了,要麼消失得遠遠的,彆再來擾人,哪有這樣拉扯不清的!”

  裴遠愣了一瞬,微笑道:“各有各的脾性和苦衷,何苦苛責。順其自然吧。是福是禍強求不來的。”他向靜姝微微鞠了一躬,返身走了。

  借口!你們就裝模作樣吧!劍有兩刃,戮的究竟是誰的心?

  靜姝遠望著那背影,狠狠地咬了咬牙,再舉步,忽有風來。隻聽“哢嚓”脆響,一枝海棠竟折在足畔,紅殷殷的,恍如血染。她驚了一瞬,緩緩俯身,將這枝海棠花拾在掌中,刹那,莫名地心顫。

  若得以時光倒回,不知又會如何抉擇?

  已是暮色時分,天光褪去,繁忙過後,白弈怔怔立在自家院中,遙遙似遠目,神思已縹緲。

  阿鸞……她竟然……

  他不由自主地長歎,神傷早已從眉宇間傾瀉。

  猛地,卻有人在身後喚他。

  “堂兄想的什麼心思?那草原來的胡使,有趣嗎?”

  先聞聲,未見人,笑已冷,“你倒還好意思來。”難以自抑,他已涼了聲調。

  “與其被堂兄尋上門去綁了,不如自來請罪,求個坦白從寬的好呀。”白崇儉便像一縷風中孤魂般忽然飄來眼前,“順便……拿這個給堂兄。”他嬉笑著,拿出一隻翠玉釧兒來,卻又不放手,反而湊到鼻尖嗅得曖昧非常,眼中神色儘是嘲弄。

  白弈起初還冷冷地盯著,一見這玉釧兒當即便怒不可遏起來,忽地一拳向崇儉的臉上揍去,“你竟給她那種東西?!”他眸中火光大盛,恨不能立時將這人挫骨揚灰。

  白崇儉卻大笑,“你可彆冤枉我。是她找我要的,不是我主動給她的。”他被掐住衣襟,卻攤平了雙手,一副就範模樣,唇角噙笑,神情放肆,“這樣真的好嗎?”他指了指白弈掐在他胸前的手,“我記得,堂兄說過‘不想連兄弟也失去了’,對吧?”

  白弈心神一震,深吸一口氣,鬆了手。

  不錯,他說過。但那是對朝雲說的。那時,朝雲終於肯來見他,他對朝雲說,到如今,他已不想再聽任何相關之事,不想連兄弟也失去了,所以,就此揭過。

  但那並不代表他不知道。

  “你,可以滾了。”他十分努力地企圖讓自己靜下來,終還是無法心平氣和。

  白崇儉卻似毫不介意,反而笑得愈發委屈,“堂兄彆急著端茶呀,我話說完了就滾。”他笑嘻嘻地將那玉釧兒遞到白弈懷中,“你不要以為我喜歡和你作對,大事我不糊塗。我就是想看,說得好聽的,是不是也能做得到。堂兄你要早做決斷哩,不要待到被反咬了才知疼。”他越說語聲越輕快,仿佛十分喜悅,像一個等著看一場精彩大戲的孩子。

  忽然他又收了好奇神色,刹那表情變幻,歪頭望著白弈,嗤了一聲,“先下手為強麼?你做到了,我就徹底服你。”那冷笑裡,全是陰鷙。

  瞬息,白弈眼底激蕩起一抹淩厲寒色。

  殺氣,是殺氣。

  他擰眉,目光沉冷,不動,不語,隻是盯著麵前的人,好似斂翼將擊的鷹。

  白崇儉驚得挑起眉梢,卻是半步不退,反而愈發揚起唇角。

  彼此僵持著,寒意四起。

  忽然,一個稚嫩童音生生地插進這對陣局中來,“阿爺今日還未教我習劍呢!”那小女兒捧著一把小劍,不知何時已奔至父親身旁,雙手將劍高高舉到父親麵前。

  異軍突起,立時,局破。

  白弈聲色不動,一手扶住女兒,另一手悄然便按在劍柄上。

  見此情形,白崇儉眸色輕震,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又一刻,冷哼一聲,閃身掠去,已不見蹤影。

  “阿爺……叔父怎麼走了?”阿寐拉著父親的衣擺,瞪大了眼。

  “叔父還有事要忙,就先走了。”白弈將女兒抱起來,重將那小劍塞回她的懷裡,長出一口氣。一時,竟驚覺無力。他靜了好一會兒,對女兒歉意道,“阿爺今天累了,不習劍,咱們下棋,好不好?”

  阿寐頗乖巧地應聲,扭頭卻甜甜地笑著向花間喊道:“阿娘,阿爺說今天不習劍呀,下棋。”

  尋聲望去,瞧見婉儀正隱在花樹後的身影。白弈默然良久,終吐出兩字,“多謝。”卻沉得幾乎聽不見聲音。

  婉儀這才走上前來,一把從他手裡拿過那玉釧兒,“宮裡的東西,查起來就是麻煩,你要留著?”

  白弈眉間已見了乏色,並不應她,隻是抱著阿寐往堂屋裡去,一麵同女兒說著話。

  婉儀靜立著看他走遠,轉身將那釧兒扔進魚池。

  那纏臂的翠玉,在水麵上點出個清澈漣漪,一圈圈散開去,終於,徹底消失無蹤。

  月朦朧,樹影斑駁,鳥語呢喃隨風。分花拂柳緩步,映入眼簾的,卻是舊日庭院深深。

  那提燈在前引路的女子,身旁相扶的長者……方姆姆、靜姝、水湄……

  這是……還在鳳陽嗎?

  “娘子請移駕,使君剛接了尊大人與小郎舅過來,等娘子好久了。”

  啊……

  驚詫時,卻被人輕輕推了一把,撲進屋裡去。

  抬頭,正瞧見父親與弟弟。父親坐在上首,懷裡抱著個小小的孩兒,大笑開懷。

  吉兒!

  驚駭時,一雙手卻將她攬入懷中,“還整天冒冒失失的,兒子都笑你。”他的聲音就在耳畔,親昵廝磨,含著笑。

  “兒子?”她怔怔地抬頭,“我的……吉兒?”

  “你冇事吧?”他眼中顯出驚色來,反身從父親手中接過孩子,“可憐的兒哎,你的傻娘親把你都給忘了。幸虧還有阿翁、阿爺和舅舅疼你。”他抱著孩子,眼角眉梢浸著寵溺的謔笑。

  這究竟……怎麼回事?

  “吉兒……吉兒還在?”

  “當然在了,不在去哪裡?”

  “你……不娶公主了?”

  “彆說傻話,兒子都快兩歲了,娶什麼公主?”

  “那也……也不要我嫁給彆人?”

  “……你睡魘了麼?”他哭笑不得,將孩子塞進她的懷裡,“乖兒子,快給你娘兩爪子拍醒她。”

  孩子柔軟溫暖的觸感就在懷中,熟悉的奶香味如此親切,小小的臉那樣甜。

  是吉兒!是她的吉兒!她頓感鼻子酸澀,淚便落了下來。

  “又哭了。這不都好好的麼,一家人團聚,你又哭的什麼?你再掉眼淚,你阿爺要以為我欺負你……”他將她緊緊摟著,柔聲低語哄慰。

  真好啊……好溫暖。真想就這麼陷下去……

  可是……這些,明明不是真的吧。

  “你到底——”

  她奮力掙開懷抱,卻猛地被推倒在地。

  再抬頭,看見另一個女人——不,是另一個她。

  “你到底想怎樣?”另一個自己用一模一樣的聲音、語調質問她,“你不喜歡這個夢麼?就這樣一直做夢下去不好麼?為何一定要糾纏那些無意義的真相?”

  “可這些明明不是真的!這樣自欺欺人——”她奮力反駁,卻被打斷。

  “騙一騙自己,有什麼不好?一直一直說著‘真相’,你真的知道什麼是‘真相’嗎?自以為正做著正確的事,隻是換一種方式自欺罷了。”

  她看見自己在對麵冷笑,聽見毫不留情的宣判。

  “是啊,你這種人,真可憐啊,連做夢的資格都冇有。你消失吧,不要來妨礙我!”

  四周陡然漆黑。

  她看見自己逐漸變得透明,仿佛就要氤氳而散,愈來愈覺得冷。

  “阿姊!”

  忽然,那個少年從陰霾中向她撲來。依舊是多年前,柳蔭道旁策馬揚鞭的印象。他抱住她,焦急地喚道:“阿姊!醒醒!”

  “弟弟,阿姊在這裡呢。”對麵的女子低垂了眉眼,柔聲呼喚。

  他卻像什麼也冇聽見般,執意抱住了她。

  “阿顯!”那黑暗中的鏡像暴怒起來,伸手便來拉扯。

  相觸之時,她看見大朵血花從弟弟肩頭滾落。

  “阿姊!你快醒醒!”他皺著眉,依舊不顧一切地喚她。

  阿顯!

  她驚呼著猛坐起身,冷汗滿麵,沾濕的長發帖在額角臉側,指尖仿佛冇了觸覺。

  是夢。

  這種夢……嗬……

  她緊蹙著雙眉,大口喘息,抬手擦拭汗水,這才瞧見身旁那張擔憂的臉,“陛下……”她略怔了一瞬,正過身子,俯拜,“陛下駕臨,為何不叫醒妾?”

  “奴婢們說你難得安睡,朕本打算看看你冇事就走了。”李晗伸手輕捋著墨鸞頰側的青絲,歎息時擰眉不舒,“真的還好麼?你剛才的模樣看起來……喊你也聽不見。”

  心弦一顫。她望著麵前這男人,久久無言,終於,卻軟身向他靠去,“若妾說‘不好’……陛下……是不是就不走了?”她緩緩以手摩挲他的下頜,沿著頸項,掠過凸起,從領口探入,在鎖骨胸前流連。青燈淡染,夜色撩人,她的雙眼如有迷霧籠罩,在此相對時刻,媚**人。

  甜香吐息撲麵,淚珠卻滾落在頸窩,冰冷而又滾燙。她仿佛水一般滑膩,淺淺冰冷襯著他的愈漸火熱,“阿鸞……”李晗迷醉地低歎,不及思索,已將她緊緊揉入懷中。那女子卻似妖嬈的蛇一般纏住了他,剝奪他的思考,在他耳畔低吟婉轉,“郎君。”她忽然如此喚他。

  你喜歡吧,喜歡被這樣呼喚。如此親密無間,不再是虛假的討好,疏離的畏懼。

  他發出嘶啞的**,舍不得封住那粘蜜的檀口。

  她卻在嬌羞迎拒間捧起他的臉。

  “郎君……讓我看清你的眼睛,讓我知道,正抱著我的是你……”

  他順從地與她相望纏綿,卻什麼也看不清,唯有愈發熾烈的灼熱與那嬌嬈無限的風情,魅惑如毒,將靈魂也吞冇了。

  他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儘興歡愉,情潮跌宕,大汗淋漓地倒在她的身上,喘息地依戀滿懷,“總覺得……不甘心啊……我不知道你的過去,就連你身上哪兒又不好了,也還要人從旁‘提點’了才得悟。偏有人就知你,隨便寫一個,也是你吃慣的妙方。”他負氣悵歎,沿著脊背,從蝴蝶肩胛到軟玉纖腰,不舍地撫摸她光潔的肌膚。

  “過去有那麼重要嗎?”她低聲歎息,將那不安遊走的手捉來捏住,將他推平躺了,趴在他的胸口,“你就當我是個冇有過去的女人,隻管此時我是你的,不就好了?”

  “你真的……是我的嗎?”李晗摟著她,眸中眩色沉澱。

  “不是你的……還能是誰的?”她笑著撐起身來,與他唇齒糾纏良久,忽然將他推開去,背身扯來衣衫披上,“‘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陛下該歇息了,否則又成了妾的罪過。分明是你們男人造的孽,到頭來,全怨怪一句‘紅顏禍水’。我上外間去,躲你躲得遠些。”她略回眸時,眉梢帶笑,眼角含情,俯身打了簾子,作勢便要下榻。

  “彆走!”李晗慌忙一把拉住她,將她拽回懷中抱住,“彆走……你陪著朕……”他醉得有些癡了,嗅著她發間、身上的清香,喃喃地抱怨,“朕什麼時候‘不早朝’過,你不要走。”

  “是,陛下是明君。連專寵椒房也不曾有,聖心體貼,麵麵俱到。”她依言靠在他的懷裡,笑裡卻有了狡黠。

  她話音未落,李晗已有些尷尬地咳了兩聲。他心虛地覺得墨鸞這是在謔笑於他。他當真好一陣子不來靈華殿了……他自認並非寡淡了情義,也不是貪戀了那徐氏的小婕妤,他隻是著實不知該如何麵對她。自吉兒那事之後,他心中有愧。為人父者,卻讓幼子在跟前出了差錯,他冇法跟孩子的母親交代。若非今日園裡遇上她,他恐怕還要躲上好一陣子吧,“阿鸞……”他自知這分懦弱何其自私,柔腸糾結,仍想要解釋。

  “陛下不用說了,妾知道。”墨鸞卻垂了眼,烏發紅唇,愈發顯得臉色有些發白,“陛下是龍體,又日理萬機,怎麼受這些哀愁呢。妾一個人熬著吧,熬啊熬啊,習慣了,就熬過去了。”她說著,忽然又有淚潸然。

  顆顆珠玉滾落,李晗驚覺,下意識伸手去接她的淚珠。晶瑩落在掌心,冰冷地似砸在心坎兒上,“好了……好了,咱們不說這個。”他心痛地拭去她麵頰上的淚痕,拍著她的肩背,“你……你現在總可以告訴朕了吧,白日裡,你變的什麼戲法?”他搜腸刮肚地尋來話題,要分開她的心神。

  “哪有什麼戲法。”墨鸞含淚淺笑,“是教坊司的雜耍伎子,整日裡練的就是摸爬滾打,不要說馬背上,就是懸根絲讓她們翻跟鬥也使得。每逢節慶,哪一次冇瞧夠新奇,陛下怎麼就忘了。”

  “那……那箭……”李晗略微吃驚。

  “是靶心裡裹著磁石。這種弓箭和靶也是江湖藝人專做出來變戲法的。”墨鸞笑道,“小姑娘家哪裡能那樣的好身手,箭到八十步,早冇了力道,反而被磁石吸過去。這都是騙人的小把戲,嚇唬那胡兒的,真要上陣廝殺就不靈了。”她看似無意地繞著自己的一縷長發,眸光卻漸斂下來,“陛下明日還要領突厥人去閱兵嗎?”

  “朕也在想,”李晗抱頭躺倒,疑道,“收斂鋒芒,又恐西突厥小覷,反而舉兵來犯;鋒芒畢露,又怕泄露底牌,讓突厥人有了戒備。到底怎樣才好?”他扭頭望著墨鸞,又問一聲,“怎樣才好呢?”

  “陛下又問這些朝事。”墨鸞低眉暗笑,“婦寺乾政,禍亂朝綱,此乃不赦大罪。陛下行行好,給妾留條活路吧。妾什麼也不懂。”

  “咱們私廂話,又冇外人知道。”李晗伸手拽住她的衣角,膩道,“好卿卿,你最是聰敏了,你有什麼主意告訴我吧。”

  “真要我說……那陛下可不能說出去了。”墨鸞挑眉看李晗一眼,俯身在他側旁躺下,附在他的耳邊輕輕道,“既然斂刃也不妥,張揚也不妥,那就隻好收一半放一半了。”

  李晗仔細琢磨一陣,又問:“怎麼個‘收一半放一半’法?”

  “咱們今日不是已經嚇過他一回了麼。”墨鸞輕笑,“明日陛下隻讓他瞧見個閒散營轅就是了。”

  “為何?”李晗不禁奇道。

  墨鸞道:“那胡兒今日回去必定疑慮,明日一心想探我天軍虛實。他愈心急,便愈不給他看見。他愈看不見,心裡才愈摸不著底,想來不敢輕舉妄動。虛實實虛,兵不厭詐,方是詭道根本,這個陛下比我懂吧。”說到此處,她複正坐起身來,雙手交疊膝上,靜了一會兒,道,“不過陛下可要準備著。這一仗,恐怕遲早要打。這些突厥狼子,入天朝卻拒行漢禮,妾今日拿和親之事探他,他也無回應,多半並非誠心交好。他回程時取道涼州,驃王新薨,涼州如今正不穩,他又在城內,萬一裡應外合,怕是凶多吉少。我朝休養這些年,國力有增,與其養狼於側,隨時擔心著被惡狼咬上一口,不如除此禍患。派遣何人‘護送’胡使,陛下可已決斷好了?”

  她這一問,李晗又一驚,不由得也坐起身來,盤膝沉思。

  這些話,今日藺謙也與他說過,他正為此頭疼不決。這一人選乾係重大,名為“護送”胡使,實則赴任涼州,非但要確保胡使“安全”返回草原,更要肩負戍衛西北邊疆之責,既不能失禮,也不能失守。甚至,這一去怕是就要坐陣與西突厥一決勝負了,“讓……靖國公去吧……”李晗頗遲疑道。

  “殷將軍打突厥人是不在話下。但陛下以為,若此行派了殷將軍去,那胡兒能不先行戒備麼?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墨鸞靜道,“何況,先帝為何留這人情於陛下來收,陛下該比妾更在意著些吧。往西涼,還有藺公家的小郎鎮著呢。”她說時眼底忽然泛過一道寒光。

  李晗聞之呆怔半晌,定定地望著她,“你……你可知道,兵者凶器也,弄不好就有去無回。你……當真舍得嗎?”

  “國之大事,舍得不舍得又如何?但為國效力,難道不是臣民之本嗎?”墨鸞深吸一口氣,合目良久,再睜眼,卻換了巧笑,“陛下說過,這是私廂話。決斷是陛下的,妾說錯了,陛下不聽就是。”說著,她撒嬌地攬住李晗,揉著他的雙肩,“我說我不亂講吧,陛下不依。非要人說了,又不理人了。陛下以後可再彆拿這些來問我,再問我也聽不懂了。”

  李晗呆磕磕好一陣子,神色數度急變,仿佛十分困擾難斷。他沉默許久,忽然站起身來,“速請右仆射往甘露殿來見。”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急喚侍人傳召。他又來回踱了幾步,追道,“去將……裴……”他話懸在嘴邊,遲疑地望向墨鸞。

  墨鸞垂目吟道:“陛下可是想大用裴子恒?”

  李晗默然點頭。

  “妾聽聞裴君重情義,富貴、貧賤、威武皆毋能屈。陛下若想再招撫,還需得‘情義’二字。”墨鸞輕輕道,“陛下可知如何才叫他不能拒絕?”

  李晗凝息片時,失語不能應答。

  墨鸞無奈一歎,“君子鳳,緣何不求凰?”

  “可這未免——”李晗略一驚。

  “所謂名分,還不是陛下一句話?”墨鸞截口駁道,“陛下隻要當著藺公的麵問他,他若拒絕,他就不是裴子恒。”

  李晗半晌怔忡,才緩緩道:“請……中書令,往甘露殿……來見……”

  待他話畢,墨鸞即喚宮人們卷起垂簾,取來衣冠,親手替他更衣。

  係冠纓時,他忽然握住她手,踟躕了一瞬,低聲問:“若是……真這麼打算了……那……”

  墨鸞微笑,輕輕應道:“陛下,許久冇見著阿寶,妾也十分想念這孩子。他年紀不大,放在吳地曆練也有一陣子了,不如……詔命他還京來吧?”

  瞬間,李晗神色大震,卻分明是已有所悟。

  不一時,龍輿來去。

  月色如水,燈影搖曳,映在一雙剪水瞳中,有盈盈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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