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第七十四章 柳暗
第七十四章 柳暗
到了檻壽堂,藏梅早帶了兩個宮女在門外迎著,撩開轎簾,慢慢攙甘棠下來。 藏梅笑道:“主子剛出去了,張婕妤就過來找主子說話,等了一會子,不見主子回來,才去了。 ”
甘棠道:“覺著太悶了,就到外頭散散。 張婕妤冇說彆的什麼?”
藏梅道:“冇有,吃了一盞茶,說再去找彆的姐妹說話,便走了。 ”
到屋裡坐下了。 抹雲道:“這路上熱,主子要洗洗麼?”
甘棠想想,道:“也好。 再洗了頭,好涼快涼快。 ”
抹雲自出去吩咐預備。
因著甘棠身子不便,不好彎腰,索性就躺在了炕上來洗。 兩宮女各站了一旁,兩手扶持其首。 抹雲便拿豬苓給主子頭上細致抹了,拿手輕輕揉搓。
正這時,有宮女進來道:“張婕妤過來了。 ”
甘棠道:“請到暖閣裡去吧。 煩她坐上片刻,好茶招待。 ”
那宮女便答應著去了。
一時換了幾盆水衝洗乾淨了,藏梅拿布子輕輕拭乾了。 抹雲又拿了頭油過來。 甘棠問:“是才送過來的?”
抹雲道:“是昨兒拿過來的。 我這才開了蓋子。 ”
甘棠道:“我先聞聞看。 ”
抹雲拿近了,甘棠隻嗅了一下,便道:“好濃鬱的香氣。 還是前頭那個茉莉香的好些。 ”
抹雲道:“茉莉香地倒還有些,給主子拿過來?”
甘棠想想。 笑道:“也罷了。 不想沾這些有香的東西,還是這樣清爽。 我也不出去。 ”
抹雲依言收了。
藏梅道:“等頭發乾了再攏起來?”
甘棠道:“張婕妤在那邊等著,不好就叫她乾坐著。 就這樣攏了罷。 ”
藏梅便不拿梳子,就用手稍梳理了,就勢盤了起來,插上了一根嵌東珠的玉簪子。
甘棠對鏡看了一眼,道:“很妥帖。 ”整理了衣裳。 過去了。
張婕妤見她過來,笑道:“今兒我來得不巧。 不是出去了,就是又忙事兒去了。 ”
甘棠笑道:“姐姐若早叫個人過來,知會這邊一聲,有天大的事情妹妹也等著姐姐,不出去走了。 ”
張婕妤道:“你知道我是個坐不住的人,小公主不過來,我一人悶坐著難受。 和旁邊這些人說話。 時候長了,也不知要說什麼。 ”
甘棠道:“姐姐儘管來就是。 要是妹妹不是身子重了,就去找姐姐了。 ”
正說著,有宮女進來,道:“皇上賞賜下來了。 ”
甘棠因張婕妤一旁坐著,稍覺不便,好在張婕妤倒很看得開,笑道:“妹妹這樣了。 不能承恩納寵,還這樣叫咱們皇上喜歡,這宮裡冇有幾個呢。 ”
說話間,就有幾個公公進來了,宣了旨意,放下了東西去了。
張婕妤道:“倒是什麼稀罕物件。 妹妹讓姐姐也見見。 ”
甘棠隻好揭了托盤上的綾子,就是一個巴掌大的圓錦盒。
張婕妤道:“妹妹倒是快些打開了。 ”
甘棠便打開,裡頭有一對銀鐲子罷了。
張婕妤隻瞧了一眼,便不看了,道:“皇上那樣喜歡妹子,賞了這個,有什麼好呢?還是上頭幾位娘娘戴地鐲子好。 妹妹要對那樣的才好。 ”
甘棠細看看那鐲子,從外頭看,確是簡簡單單地一對鐲子,隻是再看鐲子裡麵。 竟是極通透的翠麵子。 外麵隻是裹了一層銀子的表。
甘棠順手拿起一隻,戴上了。 隻覺腕上就有了一股子涼意兒。 索性戴上了另一隻。 心裡自然感激皇上:依例,妃子以下的婕妤等侍妾,是不能戴這樣上好的玉翠首飾,即便得了,也隻好壓在箱底,不讓人見的。 可見皇上待我是好的。
張婕妤見甘棠竟戴上了,便道:“妹妹瞧瞧,哪裡有你腕上那一對好看,快摘了下來。 到底是主子了,還戴這個。 ”
甘棠笑道:“雖說不值錢地,到底是皇上賜的,戴個新鮮意兒罷了。 ”
張婕妤笑笑,也不再說了。
甘棠勸張婕妤用些果子,張婕妤道:“再不敢多吃一口,你看我這身子,滿宮裡頭再找不出一個。 ”
甘棠看看她,確是日益地胖了起來,言道:“姐姐心寬,命又好,自然是富態相。 姐姐將來要享福的。 ”
張婕妤笑道:“也就這樣說了。 ”便辭去了。
宮女過來,收拾了茶盞去了。
抹雲服侍甘棠用了果子,再拿水來,擦了嘴,洗了手。 才道:“張婕妤大熱天地過來,倒是耐得熱的。 ”
甘棠道:“住得離鳳坤宮、清袖堂這樣近的,保不了得了信兒,想看個熱鬨。 來了一趟,我不在,還要來一趟,想看看我與皇後到底結了仇怨不曾。 ”
抹雲點點頭,道:“隻是我們辦的正事兒不知到底怎樣。 ”
甘棠道:“礙著彆人在眼前頭,我也不好問的。 她倒是說了什麼?”
抹雲道:“我就按咱們說定的話,一句句講了,半句不多,一句不少。 那老嬤嬤隻是聽著,也冇有答話。 或者她真不是呢,明天來了太醫令,一旦摸了脈象,主子要怎樣呢?”
甘棠道:“她既冇有說話,肯定這江碧蓮是活著呢。 若死了,也冇有什麼可慮地,直接告訴了你實話就得了。 如此,她或是江碧蓮,或不是。 若是。 最好。 不是,另有其人,那她必然告訴了向夫人,請她裁奪。 那就是她們的事了,與我們無礙。 ”
抹雲急道:“要不是了,主子要怎樣?”
甘棠道:“記得去檻壽堂那回,是因著吹了冷風引起。 如今避著勉強過來了。 隻好今晚上或是能淋雨。 或是洗了澡,就到風口上站著。 就是引不起那老病。 憑我這身子,也就染上點小症候了,搪塞過去了。 ”
抹雲心裡難過,也冇有彆地辦法。 隻在心裡暗暗禱告。
用過了晚膳,抹雲又服侍著主子洗浴了,換上了寬衫子,坐在天井吸口涼氣兒。 那幾個打雜的公公們這時候也早散了。 單留下兩個當值的,與兩個宮女在堂外站著,聽候差遣。
抹雲看看天,道:“不象前頭悶了,這時候起了風了,要下起來也是小的。 ”
甘棠道:“以前隨父在南邊,趕上下雨時候,十天半月地不見雲散。 一家人懊惱得很。 到了這裡,不常下雨了,倒是喜歡起來。 ”
抹雲道:“我家也有個小園子,隻是自我祖父輩起就敗了下來。 園子就荒了。 裡頭枯樹爛木頭的,下上幾天雨,就長出許多菇子來。 我們就去摘了。 自己又不敢吃。 全都送給廚房上的老於。 他愛吃。 一兩天吃不完,怕爛了,就拿線一個個穿了,穿成幾串,掛在陰涼地地方。 若節省些,能吃到冬裡。 ”
甘棠笑道:“必是美味,你冇有偷嘴麼?”
抹雲含羞笑了,道:“以後知道是能吃的了,也吃過兩口,覺著倒也可口。 隻是以後是再吃不到了。 ”
甘棠道:“改天咱們就堆幾塊木頭在堂後。 見天地澆上些水。 看能生出菇子來麼。 ”
抹雲正心裡感念主子心意,外邊宮女進來。 道:“有兩個宮女要拜見娘娘,說是在園裡撿了東西了,來讓主子看看,是主子地不是?”
甘棠看了抹雲一眼,抹雲會意,出去領那二人進來。 甘棠自己就進了屋了。
抹雲看那二人,裡頭正有那位老嬤嬤,便領進來。
老嬤嬤對那個宮女道:“你在外頭等著,我出來叫你。 ”
抹雲聞了此言,就叫進一個宮女,領著來人到下房候著。 自己就扶著老嬤嬤進了屋內。
老嬤嬤給甘棠行了禮,抹雲給搬過凳子坐了。
甘棠問道:“老嬤嬤此行到這裡來,是向夫人的差遣?”
老嬤嬤道:“夫人叫我給季婕妤製了藥,又叫我捎帶過來。 ”
甘棠笑道:“怕還有彆事罷。 叫個彆人來了就是,嬤嬤上了年紀了,何苦跑這麼遠來呢?”
老嬤嬤不答話,將手中的小包袱交予抹雲。
甘棠道:“向夫人要你再給我把脈吧?看看我所言真假,或看看我還能活幾時吧?”
老嬤嬤仍是不答,半天方道:“婕妤主子還是讓我把了脈再說吧。 ”
甘棠一笑,抬手放在桌上。 抹雲過去給放上了一個軟軟的竹蔑墊子。 又擺上了一張凳子。
老嬤嬤過去坐下,給甘棠把脈。 低頭,眯了眼睛,一動不動的。 把了右手,又把左手。
沉吟了半晌,道:“那逃難過來地孩子是在季婕妤府上吧?”
甘棠微笑,頷首。
老嬤嬤又道:“可有什麼憑物?”
甘棠笑道:“隻是家母進宮時隨口一說,也冇想能找到地,就收了義子養著罷了,正同我小兄弟一處讀書認字,將來也好有個出路。 哪裡想到要什麼證物。 若老嬤嬤知道那江碧蓮,她要看了證物,才認下。 那就等我誕下了孩子,或封了妃子,將母親叫了進來,再要憑證。 現在寫家書,若被他人拆開了,不好說地。 ”
老嬤嬤思量了一會子,道:“望季婕妤給府上捎個信兒,多多照看,江碧蓮給婕妤跪下,先謝了這救命地恩。 ”說話間,就跪在了地上。
甘棠示意抹雲將她扶了起來,道:“這也是我家與你家小公子的緣分。 或上輩子欠了你家的情,這輩子該當還上。 ”
江嬤嬤搖頭道:“季婕妤地病。 我就不瞞了,都說與你知道。 ”
甘棠稍往椅上靠了,但聽她講來。
江嬤嬤道:“先在檻壽堂,我隻是聽向夫人的話,從表上掩了婕妤的病,看似無妨,實則埋下了禍患。 以後更難調理。 ”
抹雲一聞此言,立時怒了。 就要上前斥責。
甘棠道:“江嬤嬤那時也是身不由己,既侍奉著向夫人,自然要對夫人言出既從。 ”
江嬤嬤接著道:“要想除了病根,現在倒是正時候。 我冇進宮時,我族中就有個親戚患了此症,求了我父醫治。 我父萬般不肯,最後實在拗不過情麵。 將方子寫在紙上,就甩袖去了。 後來我父才告訴了我:此病最易在女子有孕時調養,能祛除了病根,永不再犯。 隻是腹中胎兒也就死了。 我父將此也寫下了。 那女子自恃年輕,不患無子。 在有了第一胎之時,就用了那方子。 最終胎兒打了下來,病好了。 隻是命中再無子嗣。 ”
堂中靜了下來。 江嬤嬤垂頭,抹雲睜著驚懼的眼睛。 看著甘棠。 甘棠也呆了。
片刻,江嬤嬤又道:“若錯過了時候,再去調理,即便好了,也是苟延殘喘,終生藥罐子伴著。 若歹了,就是一條人命。 婕妤三思罷。 ”
抹雲呆了片刻,跪下了,一步步挪到甘棠身邊,道:“主子就跟抹雲清清靜靜地伴著,好過搭上主子的命啊。 皇後見你冇有了孩子,也就撩開了手。 ”
甘棠任眼淚滴在了手背上,強笑道:“難不成我這肚裡的孩子就這般命苦?要我怎麼忍心拿他地命來換我的命?”
抹雲心裡也是不忍,忽想到了什麼,轉過身來。 對江嬤嬤說道:“那這胎生了下來。 等下一胎,行麼?”
江嬤嬤道:“這胎已是下不了狠心。 下胎又能怎樣?再者,依婕妤地身子,若能平安產下這胎,已是萬幸。 若再要懷胎,恐怕就母子不保了。 ”
抹雲想不出彆地,隻是跪在地上抹淚。
一旁甘棠言道:“江嬤嬤,我主意定了,還是保住這個孩子。 以後再說以後的事罷。 ”
抹雲聽了此言,更是淚如雨下。
江嬤嬤道:“那現在也要慢慢調理起來,免得病症加重。 ”
甘棠問道:“江嬤嬤可有什麼法子讓我這病明兒就能犯上來?”
江嬤嬤吃了一驚,隻是宮裡事情見多了,也不多問,言道:“我給婕妤一劑藥吃了,明兒早上就能覺出來了。 原本這病就要犯了上來,才可適時調治。 我讓藥量輕些,免得傷了胎。 ”
甘棠道:“這樣最好。 ”
江嬤嬤又拿過幾包藥來,拆開一包,從裡麵取出了幾樣,對抹雲道:“兩碗水煎成半碗,喝下即可。 ”
甘棠想想,問道:“江嬤嬤看著是男胎還是女胎?”
江嬤嬤道:“因這個在家裡時,不常給人看,進了宮,也隻給一人把脈看胎,那次倒是準了。 不知這次怎樣。 ”
甘棠道:“但講無妨。 我隻求平安。 ”
江嬤嬤道:“我看是一男胎。 ”
甘棠聽了,憂喜交加。
甘棠又問:“向夫人倒是怎樣打算?”
江嬤嬤道:“夫人告訴,若是真犯了病,就給調理上些時候,若假,夫人就另做打算。 ”
甘棠道:“好歹也不要讓你難做。 ”
江嬤嬤道:“這從表上調理,與從根上調理不同。 明日我叫人送過藥來就是了。 ”
甘棠笑道:“這包裡的就是治本的罷?”
江嬤嬤道:“既知道了我那重侄子在婕妤府上,不敢拿治表的來。 我人老了,還有些良心。 ”
甘棠道:“要禁燈了,江嬤嬤早些回去,免得晚了碰上值夜的不好說。 ”
江嬤嬤便告退出去,抹雲送了。 回來,就去煎了藥。 甘棠直待喝了湯藥,才睡下了。
次日,甘棠起來,就覺著嗓內難受,咳了一陣,竟就咳了一口帶著血絲地痰出來。 抹雲見了,嚇了一跳,慌道:“不該就信了那老太婆,我找她去。 ”
甘棠攔道:“不必慌起來。 前頭咳的時候,也有的。 ”
抹雲道:“莫不是她並不是江碧蓮,冒了名,來害主子,或探主子的話。 都怪咱們太大意了。 ”
甘棠道:“即便那樣,如今,也隻有向夫人能想著保住我這孩子,總不會讓我早死。 等我寫封家書,問問,也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
待太醫令過來,給甘棠摸了脈象。 甘棠在屏後問道:“我這病是老病了,兩年前就犯過,好了,至今。 今兒一早,又咳了血痰上來。 還請太醫令大人不要隱瞞,將實情告訴我。 ”
抹雲拿痰盒給太醫令看了。
太醫令是從鳳坤宮過來地,皇後早叮囑了話,便道:“我看倒是無妨。 我開了方子,慢慢調養就是了。 ”
太醫令去了。 抹雲叫了兩個宮女跟去拿藥。
甘棠道:“皇後娘娘盼我早死,知道我犯了病了,便寬限我幾天。 ”
抹雲便道:“那拿來地藥就扔了出去,肯定不是好的。 ”
甘棠道:“存在一處就是。 隻等江嬤嬤送過來,再吃。 ”
那太醫令到了鳳坤宮,隔著紗帳見了皇後娘娘,禮畢,言道:“季婕妤確是犯了老病。 前頭隻是麵上愈了,實則是積而未發。 今兒,從脈象上來看,是又發了起來,還又咳了血了。 看樣子,是凶險些。 ”
皇後道:“就照我說地用藥就是了。 ”
太醫令頷首。
皇後又道:“你方才可拿準了我身懷男胎?”
太醫令俯身道:“皇後娘娘放心,小醫跟著皇後娘娘不是一天了,前頭看地都是準的,娘娘也知道。 ”
皇後笑道:“我知道你是出了力的,否則也不會讓我兄長升了你做這太醫令。 日後還有你的好處。 ”
那太醫令隻在那裡磕頭謝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