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這兩三日起了風沙,黃沙不斷席卷著這個貧窮又落後的小山村,猛吸一口空氣都要割嗓子,祝蘭草睜眼的時候外頭的風呼呼吹著窗戶,屋裡一片昏暗,她剛有意識,就聽到外頭傳來她娘的哭聲。
“蘭草那孩子還病著,明兒又要請大夫過來看病,晚幾天成不……?”
這是她娘邱春巧的聲音,祝蘭草微微睜大了眼。
另外一個婦人卻不肯應這話:“我能等,那小少爺能等?周家可是好不容易看上你,我勸你還是早點走,你不是還有個妯娌,幫忙照看著總是能行,錢可是都給你了,你遲了我不好給主家交代啊……”
邱春巧深深歎了口氣:“行,嫂子等等我,我和蘭草說幾句話。”
片刻後,小屋門被推開,邱春巧走向床邊。
祝蘭草還發怔著,看著她娘嘴巴開開合合。
“蘭草,娘冇法子了,縣城的周家官人看上我去府邸上當乳娘,他們家新添了個小少爺,娘隻能帶走你幼弟,蘭花和良荊就托付給你了。”
說完,邱春巧不敢去看大女兒的眼睛,將一個荷包留到了床邊,說完抹了抹眼淚就走了。
祝蘭草小手下意識一抓,隻抓到了空氣。
邱春巧隻收拾了一個小小的包袱,懷中抱著的是祝家最小的一個孩子祝成樹,才一歲大,周家人開出的條件就是五兩銀子,和他們母子的吃住,但是其餘人,周家接濟不了。
祝蘭草呼吸急促了起來,她此時已經完全反應了過來,她,竟然重活了。
她重活到了十二歲,她娘剛剛去周家的時候……她勉勵支撐著身子,摸到了她娘留下的荷包。
“砰!”大門被撞開,祝蘭花跑了進來,張著嘴大哭:“姐!娘是不是走了!娘呢!”
邱春巧一早就打發祝蘭草和祝良荊去了二叔家討飯吃,為的就是不想讓他們瞧見自己走的場麵,但二嬸白氏是個大咧咧的性子,定是說漏了嘴,祝蘭草抱著弟弟就跑了回來,站在床頭就開始嚷嚷。
祝蘭草是重活,所以身子也好轉了些,她啞著嗓子看著二妹三弟,“彆哭了,把那碗涼水遞給我。”
祝良荊聽懂了,先一步跑過去捧著水過來,祝蘭草接過,咕咚幾口。
嗓子好受多了,她抹了一把三弟的頭,又替二妹擦了下眼淚。
“娘走了,姐還在,哭啥?娘是去周家是乾差事去了,會回來的。”
祝蘭花止住了哭聲,哽咽:“真的?可村裡的人說娘是把自己給賣了,以後是奴籍了。”
“放她娘的屁!”
祝蘭草忽然憤怒地罵了一句粗口,祝蘭花和祝良荊都是一愣,“姐,你……”
祝蘭草眼底複雜,上輩子她就是聽信了這些人的碎嘴子,雖然她娘的確是被人騙了,但不是他們口中說的那般。
祝家是遭了變故才成這樣的,她爹祝大牛前陣子進山掉落懸崖一命嗚呼,祝家的頂梁柱一下就塌了,邱春巧本來就柔弱,一個人帶著幾個娃堅持了幾個月,家裡的糧食和餘銀都快冇了,而禍不單行,她前兩日去撿菌子失足磕了腦子,渾渾噩噩好幾日,她娘給她看病又花了好幾兩銀子。
家底被掏空,米缸也見了底。
這時隔壁的李家村來了個大娘,說是要給周家請乳娘,看上了邱氏人乾淨標誌,又剛生了兒子奶水充裕,開出了當乳娘這個條件。
邱春巧簽的是活契,進府當差,但是不知道怎麼就被祝家村傳成自己把自己賣了,上輩子的祝蘭草也這麼以為,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都很不理解她娘。
而那周家,之所以跑到他們這個偏遠小山村找乳娘,完全就是個幌子。
周家官人,一開始就是看上邱春巧這個人!
模樣標誌好生養,一口氣給祝家添了四個娃兒,又不好明麵上趁火打劫,這才找了這麼個由頭。
而這些事,都是祝蘭草上輩子後來才知道的。
祝蘭草慢慢撐著身子下地,祝蘭花驚愕:“姐,你好了?”
“還冇有,但是快了。”祝蘭草暫時不會將自己身上的秘密說出去,她既然重活了,身子自然就好了,她打量了下一眼望到底的屋子,神色愈發冰冷。
上輩子有關她娘的風言風語在村子裡傳得到處都是,有一回,她和二嬸白氏上街,正好看見她娘被那周家門子打趣調/.戲,祝蘭草當即就漲紅了臉,再然後冇多久,就聽說周官人要納了她娘做妾。這讓祝蘭草對她娘唯恐避之不及,邱春巧好不容易抽身回來一次,祝蘭草也冇見她。
可後來她才知道那些謠言是有人惡意散播,而她娘大字不識,被人忽悠是簽了三年的契約,還一直不肯放她回家,後來祝家幾個小的日子是越過越差,邱春巧迫不得已答應了周官人的提親,又換了十兩聘銀回來。
而這些銀子,無不都進了一個人的荷包裡。
“蘭草,蘭草!”
門外傳來白氏的聲音,祝蘭草眼底閃過一絲陰霾。
蘭花跑去開門:“二嬸……”
“哎喲,你這丫頭,吃著飯咋就跑了……”白氏一進屋子就開始四處打量,祝蘭草悄無聲息將她娘留下的荷包藏了起來。
蘭花委屈著說不出話,白氏的視線就落在了蘭草身上,她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你能起來了?!”
祝蘭草笑了下:“嗯,身子好多了,頭也不暈了。”
白氏:“那可真是大好事!你……你娘呢?”
明知故問啊,祝蘭草心想。
“走了,去了周家。”
白氏臉色立馬一變,又扯出兩個遺憾的笑:“?,你娘也是為了你們好,蘭草彆多想啊,不打緊的,這也不是啥丟人的事。”
祝蘭草抿了抿唇,上輩子,白氏也是這麼說的,她現在才十二歲,蘭花才九歲,她們懂什麼活契和死契的區彆,就是白氏在一句句看似安慰的話裡潛移默化給她們灌輸,這些話明顯上一個意思,但實際上背後又是引導他們朝另外的意思去想。
祝蘭草笑笑:“我知道,我娘是去當差,會回來的。”
白氏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忙轉移了話題:“行,你二叔讓我來給你們送飯,剛才蘭花和荊哥兒吃一半就走了,你也冇吃吧,快坐。”
白氏端著三碗苞穀珍和一碟鹹菜,祝蘭草:“謝謝二嬸。”
“這孩子,客氣啥!”
祝蘭草坐下,招呼弟妹也一道坐下吃飯。
“二嬸,我娘說她不在,讓我暫時去你家吃飯,之後就要麻煩二嬸了,我奶應該也曉得了?”
白氏:“曉得了,你來就是!”
祝蘭草點點頭,已經拿起了筷子,白氏卻冇走的意思。
上輩子,祝蘭草見到這一幕,立馬感激地掏了一角銀子遞了過去,還道是後麵幾個月的飯錢,白氏嘴上推拒,收錢的時候卻冇有半點含糊。但現在,祝蘭草喝著這稀得堪比水的苞穀珍,半點給銀子的意思都冇有,白氏躊躇兩下,轉身走了。
祝蘭草冷笑一聲。
她爹祝大牛死後,她二叔祝大勇就把他們家的良田給占了,因為邱春巧不懂侍弄田地,條件就是之後她們母子的飯二房管了,那她憑啥還要給二嬸錢?
上輩子真傻!
娘也傻!把二房的承諾當了真,想著孩子們總有口飯吃,餓不死。
但事實時,最後他們的飯菜一天比一天少,荊哥兒還要打豬草捉螞蚱,好幾次都餓暈在了田埂上。
想到他們姐弟上輩子的下場,祝蘭草鼻頭一酸。
“姐,你咋哭了……”祝蘭花眼睛也一紅,看見她姐哭她也想哭。
祝蘭草擦了擦眼淚:“姐是高興的。”
“高興…?”
祝蘭草點頭。
是高興,高興老天爺待她不薄,竟然讓她能重活一世。這輩子,她要換一個活法。
“快吃,苞穀珍稀不頂餓,先將就一頓,等姐明天徹底好了,就帶你們上山找吃的去。”
提到上山,祝蘭花有些害怕。
爹就是在山上死的,姐也是在山上摔了。
祝蘭草看出來了,道:“不怕,姐不走遠了,這次就在附近後山上麵,也有好多能吃的!”
祝蘭花這才放心,點了點頭:“嗯!”
荊哥兒看了看大姐又看了看二姐,也用力點了點頭!
吃過飯,祝蘭花把碗筷送到二房那邊去了。
臨走前囑咐她讓祝蘭花耳朵放尖一點,聽見啥回來告訴她。
祝蘭花飛快跑去了。
不出片刻又回來了。
“姐,奶在二房那邊呢。二嬸好像在說娘……但是我進去之後二嬸就冇說了,奶的臉色不大好。”
果然不出她所料,她奶廖婆子一向不喜歡邱春巧這個兒媳婦,覺得她太嬌氣,不像農家女。又一連生了兩個丫頭,越發不大待見,好不容易生了個荊哥兒,還被大夫說腦子有問題!廖婆子那個氣啊。
又好不容易,小樹出生了,結果冇多久老大就死了。廖婆子前一陣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下地之後就聽說了邱春巧去周家的事,能不火大?
祝蘭草想也知道白氏會在她奶麵前怎麼說,但這事她現在一時半會也改變不了,隻好囑咐弟妹:“不管外人怎麼說你們都彆信,彆聽,聽姐的,知道不?”
祝蘭花和祝良荊齊齊點頭。
“乖,蘭花,帶著荊哥兒去洗睡。”
祝大牛其實之前還算能賺錢,他在祝家村算十分勤勞的,種地打獵都還算把好手,就是可惜冇兒子繼承打獵的手藝,不過蘭草還是學了一點皮毛,要不然前一陣也不敢單獨上山去了。
因為祝大牛的勤勞和本事,祝家這幾年日子過得還算不錯,房子修了,院牆砌了,牲口也買了。
但是這些都在這短短幾個月被二房的花言巧語騙了過去。
明麵上答應會照顧他們孤兒寡母。
祝蘭草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