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不待花爭發
第八六章春心不待花爭發陰暗潮濕的空間,狹小而拘束,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似有似無的黴爛氣息。牆上一方天窗,有明媚的陽光撒入,被窗上的鐵條截成了細細長長的一條條光束,如金色的織錦綢緞。
膚色白皙的男子倚牆靠著,形容憔悴卻不失出塵的氣質,儼然於此地的森然格格不入。
牢獄的大門被推開,有獄卒點了燈開路,引人進來。一路之上,兩邊牢房中的犯人無不呼喊哀嚎,甚至把手腳從木欄的縫隙中奮力伸出,口中模模糊糊大呼冤枉。一時之間,如百鬼啼哭,整個獄中,氣氛哀淒得人心慌。
而進來那人卻始終冷著俊麵,絲毫也不動容。一路走,直走到靠裡的一片牢房。這裡關押的都是罪大惡極之人,自知叫冤無望,反冇有外麵來得聒躁。
獄卒停在一道獄門之前,掏出鐵匙開了門。見身後的男人走了進去,才悄無聲息地退開。
陳吟風踏入牢中,鼻間瞬間湧進陣陣酸腐的氣息,不由皺了筆直的劍眉。同時,心痛伴著憐惜再次不可抑製地湧上胸口。薄薄的胸腔,像是要承受不住這些情緒的衝擊,微微發著疼。
不由伸出手捂住胸口,陳吟風轉首望向牆角的人影。
那人偏頭望著天窗射入的陽光,目光凝滯,曾經瀲灩無比的桃花眸中並冇有他的身影。
心中的憐惜轉而又被一陣無名的業火所扼息,走近那人,下了狠力猛得抬起其纖細尖瘦的下巴。
下巴被鉗製,眸中被迫映入了他的身影,而風挽月的神情卻仍是淡淡的。
“陛下,牢獄重地,汙濁晦氣。豈是九五至尊停留之地。若冇有其他甚麽事,陛下先請回去罷。”誰也冇料到竟是風挽月先打破了這詭異的相對無言。
“挽月啊挽月,這般性情,真教人不知對你該當如何”似呢喃,如吐訴。明明昧昧,真假難辨,心思難猜。
拇指指腹撫上淺櫻色澤的唇,一直劃到唇畔。粗糙的指腹造成的觸感,直教風挽月擰起了修眉。
陳吟風像是在把玩著一件愛不釋手的珍玩,滿心滿臉的都是癡迷之色。
風挽月的下巴被迫高高抬起,看著眼前背光而立的高大男子,也微微陷入失神之境。即使下頷骨傳來酸痛之感,也渾然未覺。
許久,陳吟風才心滿意足地鬆開了手:“再忍耐一天,朕必光明正大地帶你走,今後再也不離。”
再也不離再也不離多美好的想念。
這個男人,還可以再相信他一次麽?明知道同樣的錯誤必須要杜絕再犯一次的可能性,明知道傳聞中他大變的性情、縱情而又寡幸,明知越是溫柔越有可能是陷井但是,心會仍然會為了最後一句話而微微觸動,裹挾了鋪天蓋地的暖意。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病入膏肓、執迷不悟、明知故犯、無可救藥了罷。
那人說完便匆匆走了,漆黑的牢獄中又剩下他一人。精致的唇角,不由斜挑,笑意中滿是嘲弄意味。
姑蘇州衙。
陳吟風高坐堂首,而當地太守剛率一眾州官,侍於堂下。
“陛下,此賊人膽敢於府衙之間,刺殺朝廷命官。非千刀萬剮,無以平民憤也。”楊德群上前一步,拱手請辭。
“楊大人所言甚是,犯下這等罪狀,絕不應姑息。”其他官員見狀爭相上前附和。
“朕知道了。此案朕定會嚴加處置。但此案涉及重大,當交刑部定案裁決。”星目瞬間黯了下來,出口的聲音倏地一沉。
眾人頓覺一陣壓迫感襲麵而來,無人敢再出聲諫言。惶恐之餘,心中莫不感歎起帝王之威。
“陛下,關於此事,還請三思。”
無人言語的堂上一道聲音響起,眾人皆驚訝地轉頭望向聲音的源頭。
綠荷立於正中,微低的麵上神情複雜。
她無法理解陳吟風的作為,故人重逢,怎就偏生了這樣的事端。即使此事屬實,那風大哥所軾之人定是惡貫滿盈之輩。憑陳大哥如今身份大可壓下此事,讓其權當其未發生。為甚其非但不如此,還大有火上澆油之勢。
思慮了良久,也不知該不該插手此事。但一憶及往日情由,便忍不住站出來勸其三思。
“卿暫且放心,此事朕自有分寸。”世人可以都不理解他,認為他是一個殘暴昏庸的君主。但眼前的女子,卻是值得他解釋的人。
“臣謹遵聖命。”微微的歎息逸出唇瓣,如花般年紀的女子不符年齡的滄桑。
兄妹情分,在朝堂之上,也隻有君臣之禮而已。世事無常,能奈幾何?縱是往日情深若此,不也成了階下囚徒?
三日後,長安城中,刑部收到天子親筆公箋。遂昭告天下,姑蘇太守被刺一案告破,凶手現已揖拿歸案。此為新朝建立起第一重案,刑部表示將嚴厲處置。
此詔一出,震驚朝野,轟動一時。當時普天之下,百姓、官員莫不陣陣唏噓,想一探此事內情。
手腳都被縛了鐵索,男子蔽衣垂發,神情卻是淡漠得可怕。雖是一副死囚裝束,此時卻乘在華輦之中。
四壁皆是鋪以華貴的織錦綢鍛,輦外覆了一層禦寒的毛皮。呼嘯的北風絲毫也透不進來,轎輦之內溫暖如春。而此時,其內卻流轉隱藏著蝕骨的寒意。
皇帝以方便更好監視賊人的理由,與其共輦。眾人雖疑惑不解,而其貴為天子,所言不可違逆,是以隻好依其言而行。
陳吟風望著對麵的人,目光熾熱,眸中像是要燃起熊熊的火焰一般。
而被注視的那人卻隻是低著眉,眼神冇有焦距,迷茫而又空洞,像是在故意躲避他的視線。
這還是風挽月麽,那個顧盼神飛的少年。當時春日,西湖初見,少年眼角眉梢儘染風情,一湖春色頓時黯然。這是色授魂與,傾倒容華了罷。
而如今的挽月,就如同秋來凋儘的春花,成了一具行屍走肉,毫無光彩。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親手摧折而成。
強壓下的動蕩心緒禁不住地再次翻湧而上,掀起滔天巨lang,心臟刀絞般的疼痛。
“挽月”對不起。輕輕地喚道,後半句卻硬是咽進了喉中。
不是不願,隻是因為對不起這三字實在太膚淺,無法負載他一腔的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