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硭山山脈地處神州中南部,縱橫數千裡,山勢峻急,山上氣候奇特詭異,終日陰雲綿綿,寒風淒厲,一年之中幾無雲開之日。山上植被稀疏而陰寒,呈現出一種衰頹的色彩,濃濃的瘴氣彌漫在山間,終年不散,毒蟲穿行其中,人跡罕至。
然而,在這座雄壯險峻的硭山的山腹之內,一條條幽深晦暗、蜿蜒曲折的通道恰如一張張遠古凶獸的血盆大口,準備隨時將來犯之人吞下。這些通道相互交錯糾纏,並在某處彙成一條開闊的大道,直通入硭山主峰天崢峰之中。
在硭山山脈的主峰天崢峰山腹,一座龐大雄偉的宮殿屹立其中。整座宮殿奪天地之造化,古樸中不失典雅,自然中透露出一種恢弘之氣,渾然天成,全無半絲刀工斧鑿之氣,真不知是何種神通方能在這厚實凝重的山石之中開鑿出如此神仙府邸。
宮殿正門,一塊靈石玉匾橫懸其上,流光溢彩,上書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弑天殿”,這便是魔道巨擘天魔教的總壇。
輝煌的大殿兩側高台上,支著數十架大鍋,鍋中烈火熊熊,衝天而起的火焰將整個大殿照得通明一片。大殿中央正跪著一個臉色微黑、神情嚴肅的男人,男人雖是跪著,腰板卻挺得筆直,一身火紅的錦袍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極為紮眼,正是回山領罰的赤蟒靈官。在他的身旁兩側分列著上百人。
這些人奇裝異服,裝束各異,站在大殿之中顯得紛亂錯雜,好似一群烏合之眾,可是世上卻絕冇有人敢輕視他們,因為任何輕視他們的人都會在下一刻身首異處,甚至死無全屍!
就是這麼一群心狠手辣、凶名遠揚的人物,此刻卻全都如泥塑木像般安靜的立在大殿之中,低垂著目光望著腳下的石板。
迎著眾人的是一級級的石階,拾階而上,石階的半腰有一塊三丈見方的平台,有四人分坐兩側,迎著階梯的右側寬木大椅上坐著一位身軀魁偉、虯髯滿麵、寬口闊鼻的紫袍老人,在他的左後方,是一個身著青衫,頭裹方巾,麵白無須,斯斯文文的中年文人,而平台的另一側則相對坐著一位身著綠衣的妖豔嫵媚婦人與一個穿著道袍頭頂戒疤,卻穿著僧衣,半僧半道的白胖出家人,他們正是縱橫天下、威震正邪的天魔教四大護法“紫袍老人”雷鵬,“聖手書生”宇文著,“妖媚仙子”千媚兒,“顛倒和尚”殺僧。
在台階的儘頭高台上,端坐著一位身穿黑紗長衫中年人。中年人氣度儒雅,須髯若神,頭上冠著一頂樣式奇特的烏帽,烏帽兩翼高展,好似雙鶴齊飛,一股威嚴與尊貴默然而發。他輕眯著雙眼,斜坐在寬大的玉石寶座上,一副無精打采、似睡非睡的神情,然而雙目開闔間卻精光四射,讓人不敢逼視。他正是讓正道五大門派恨之入骨,恨不得食肉寢皮、挫骨揚灰,卻又日夜驚懼、寢食難安的天魔教教主厲天。
玉石寶座兩側侍立著兩男一女。兩個年輕男子儘都穿著白衫,然而各自的相貌氣度卻是大不相同。左邊的男子濃眉大眼,鼻梁高聳,身材高大魁偉,舉手投足之間自然流露出一股狂傲不羈的氣勢,而右邊的男子則長得比較清瘦,劍眉星目,儀表俊朗不凡,一把烏黑折扇在手中翻來覆去的轉著,更顯得文質彬彬,風度翩翩。三人中僅有的那名少女身著淡黃色裙衫,身姿婀娜卻是輕紗罩麵,看不得真實麵貌,然而僅那露出麵紗之外的一雙明眸便猶如一泓秋水,流動之間,顧盼生輝,即便天上的星辰也要在雙眼眸麵前黯然失色。
殿中四下靜寂,赤蟒靈官心中戰戰兢兢,硬著頭皮將事情的大概敘述了一遍。
在如此大庭廣眾之下,聞聽他人將自己徒弟說得畏敵如虎、臨陣脫逃,如此不堪,宇文著不禁惱羞難遏,拍案起身,微眯的雙目裡殺機凜凜,喝斥道:“靈種被人搶走,俞城臨陣脫逃最終落得個神形俱滅,而你們一個個不畏強敵、視死如歸,如今卻好端端的站在這裡,當真是胡說八道!”當即冷哼一聲,冷冷道:“我看明明是你們自己臨陣畏縮,卻還要惡意誣陷他人,當真是罪不容恕!”
他原是玄清宗宗主葉鴻真人的師弟,年歲極長,但因駐顏有方,相貌看起來不過中年模樣。當年葉鴻真人執掌玄清宗,任命他為玄清宗的長老,可他心中卻一直覬覦宗主大位,後來率眾叛亂,然而叛亂很快便被平息,他走投無路,隻得投入天魔教中尋求庇護,因此才擔任起了護法之職,可是他手中曾沾染了無數天魔教教眾的鮮血,又是叛逃之身,因此與天魔教眾人相處並不和睦,也正是因為這點,所以厲天才任命他為天魔教執法堂堂主。
按理來說,宇文著身為執法堂堂主,問責審訊自然是責無旁貸,然而此次事關己身,本該公正嚴明,但他氣急之下竟致失了往日沉靜自若的風度,因此惹得與他有過節的其他三位護法從旁一味冷笑。
自投入天魔教中,宇文著無一日不小心謹慎,如履薄冰,此時怒火方消,已感受到了眾人幸災樂禍的目光,一時忐忑不已,小心回望上方的教主,卻見他沉默不語,似是默許,心中才略略安定,當即收斂形容,責問道:“護送靈種本是關係教門傳承延續的重中之重的大事,如今靈種被人劫走,而你等卻安然無恙的回來,莫非是在藐視我聖教的懲罰不嚴?”
一想到天魔教懲治辦事不力之人的種種殘酷手段,赤蟒靈官心中陡然一顫,趕忙低下頭,道:“屬下不敢,屬下蠢笨以致靈種為那楚逸劫走,自知罪無可恕,本想以死謝罪,但想到那楚逸三人修為高深莫測,而眼下卻又籍籍無名,隻怕聖教未存提防,來日一旦不慎蒙受損失,屬下雖死也難逃罪責,因此才不得不回山,如今心願已了,屬下甘願領受任何責罰,隻是”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教主誌在天下,現下正是用人之際,屬下一眾下屬並無過錯,因此懇請教主能饒過他們一命。”
宇文著冷哼一聲,道:“你倒懂得舍生取義,隻是天魔教從來不養無用之人,今日更不能違例不遵,”當下喝令左右,道:“來人將赤蟒靈官及其一乾下屬擲入戒過崖的屍泉之中,以儆效尤!”
那屍泉本是以人的屍體與各類毒蟲腐爛後的惡臭之水灌注而成,曆經千年,孕化出毒源之精,其毒凶惡異常,毒氣四侵,以致戒過崖的每一寸山石土壤,每一條流水山澗,都變成了劇毒之物,崖間更有毒氣蒸騰,據山摶聚,風吹不去,凝而不散,因此山中鳥獸絕跡,植被無存,現下已化為一片死地。屍泉是山中毒源所在,毒性陰柔徐緩,使人受儘萬蟲噬體、消肌蝕骨的折磨,直至七七四十九日,方才會形神俱滅,化為一灘膿血,那情形當真是慘不可言,所以天魔教門人無不聞“屍泉”二字而色變。
久聞屍泉凶地威名,如今驟然降及己身,即便是赤蟒靈官這樣的漢子也不禁驚恐失色,身軀發顫。他隻覺冷汗如流,順著頭頸滑下,當即俯身叩首,懇求道:“此次之事原是屬下無能,與他人無乾,屬下願一力承擔,求教主法外開恩。”
宇文著冷笑道:“你承擔?你承擔得起嗎?”不待他作答,當即命人將其拖將下去。
本自在一旁斜眼旁觀的雷鵬忽然拊掌大笑,附和道:“快把他拖下去,省得在這裡礙了宇文護法的眼。”說著,無奈的歎了一口氣,道:“小子,誰讓你這麼不開眼,惹到了我們的宇文大護法。”
宇文著臉色一沉,怒道:“雷鵬你這話什麼意思?”
雷鵬笑道:“我什麼意思?你說我這話是什麼意思?”
“妖媚仙子”千媚兒見兩人一語不合竟爭執起來,掩嘴輕笑道:“哎呦,你們這兩個人爭吵什麼,平白讓底下這些下屬們看了笑話。”說著便去拉雷鵬的衣袖,嗔怪道:“你這個老家夥,宇文護法身為執法堂堂主,想要處置個把不順眼的下屬,隨手就處置了,還用得著征得你同意?你跟這兒亂摻和什麼?”
這一番連諷帶譏的言語若是放在平常,宇文著不過以冷笑相對,然而此時徒弟被人指為臨陣脫逃,此言隱隱在譏諷自己處事不公,不禁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好不尷尬,他心中惱恨不已,冷冷道:“我不過是依教規處置,各位何來這些閒言碎語?”
雷鵬冷哼一聲,道:“既然說到教規,那咱們倒要好好地論一論,徒弟畏敵而逃,你這做師傅的恐怕也脫不了乾係吧?”
宇文著心中陡然一沉,他如何不清楚自己徒弟那貪生怕死的德性,但因此話未開口,氣勢已消了一半,兀自強硬道:“此事明擺著是這些貪生怕死之徒的惡意誣陷。”
一直不做聲的“顛倒和尚”殺僧此時忽然笑起來,道:“要確認此事甚是簡單,隻需將那些人招上殿來一問便知。”
宇文著急道:“這些人的話如何能信?”話音未落,忽聽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道:“他們的話為何不能相信?”宇文著回頭看去,正是那兩個白衣年輕人中身材高大的一個。
他們三人都是教主厲天的親傳弟子,修為極高,而且為厲天所器重,因此年紀尚輕便已身居要職,尤其是這位說話之人,本是厲天的親生兒子,將來教主之位的不二人選,所以宇文著不敢怠慢,當即收斂形容,躬身行禮,道:“魔喻公子,世上顛倒是非黑白的讒諂宵小甚多,這類言語實在是不可相信。”
魔喻眼見赤蟒靈官甘願為下屬舍生赴死,這份無雙的情義早已讓他心中起了憐惜之意,因此對一意要置其於死地的宇文著並無好感,他輕嗤一聲,傲然道:“世上宵小雖多,可我也不是一個耳根子軟的人,宇文護法要是放心,不妨將他的一眾屬下交與我處置,在我手中彆說是宵小之徒,即便是死人我也可以讓他講實話。”
宇文著如何會肯,但是卻又不好與他發生爭執,一時間落得進退維穀,兩難之極。
厲天見幾人爭執不休,終於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然,似刀般緩緩劃過每人的臉上,冷然斥道:“罷了。”話音雖不甚洪亮,但落入耳中卻是滾滾如雷,立時將眾人嘈雜的喧嘩聲壓製下去,一語既出,四下寂然無聲。
厲天道:“赤蟒,你既然與楚逸三人交過手,就來評點一下那三人,如有半點不儘不實,你知道本教刑罰的厲害!”
聽到刑罰兩字,赤蟒靈官隻覺冷汗湧出,身體不覺發軟發顫。天魔教處置犯下大錯的教眾的刑罰極多,除去小的刑罰,共有三十六道極刑、七十二道大刑,統共一百零八道,道道讓人生不如死。他不敢猶豫,慎重道:“那楚逸自稱是玄清宗靈衝真人的弟子,在三人中修為最高,其他兩人雖也不容小覷,但修為上終究與楚逸差些,否則依屬下看來那雷訣的威力絕不僅如此,他們兩人雖冇有自報家門,但與楚逸言行親厚,想來與他應同屬靈衝真人一脈,隻是”說到此處,他卻有些遲疑不決,思量了半晌才道:“屬下心中卻存有一絲疑慮。”
聽到靈衝真人的名頭,眾人一時嘩然,個個麵麵相觀,竊竊私語,甚至將他提出的疑慮置若罔聞。厲天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殿中立時鴉雀無聲,他道:“疑慮?你懷疑什麼?”
赤蟒靈官道:“屬下雖然修為低微,卻也與玄清宗的不少門人交過手,對他們所用的功法法訣也算略知一二,可是那楚逸”他皺了皺眉頭,當即竹筒倒豆般將心中疑惑吐出:“他雖然自稱是靈衝真人的弟子,然而依屬下愚見,他所用的劍訣身法迅捷靈動,變幻莫測,屬下非但未見過,連聽也未曾聽過,此外他與屬下等人交手一直蓄力不發,處處留手,可見他的目的隻是為了劫走那些孩子,俗話說:自古正魔不兩立。玄清宗一向視我聖教為生死大敵,他若是玄清宗弟子定然會將我們除而後快,又怎會手下留情?這實在令人費解!”
厲天道:“你可是在懷疑他並非靈衝子的弟子?”
赤蟒靈官見他一語道破,當下承認。
厲天道:“單那禦塵紫雷訣便已可認定他們確實是玄清宗弟子,至於楚逸”他不覺輕輕搖了搖頭,歎道:“不過區區十數年,他靈衝子便已調教出三位少年俊才,當真是天不願亡玄清宗!”說著望向自己的三位得意弟子,心中頓感慰藉不少。
魔喻見眾人對靈衝子多有敬畏之色,心中已是納罕,此刻又聽到一向狂傲絕世的父親發出如此頹廢之感,心中疑惑更甚,不禁問道:“那靈衝真人究竟是什麼人?”
厲天歎了口氣,目光掃過身旁的另一位白衣年輕人,道:“鷹揚,你來告訴他。”
鷹揚當下躬身應是,正色道:“靈衝子,天才絕世,一身功法高深莫測,他雖傳承自玄清宗,卻不拘泥於形,采眾家所長,融會貫通,閉關十載終於悟得一門絕世身法以及一套驚世劍訣,其才如此可謂是千古罕見。他雖出身正道玄門,然而行事卻極其怪異,亦正亦邪,出道數十年,死傷於他手下的正魔兩道高手雖有數十人,可被他救下的正魔兩道之人也有上百之眾,因此他還定下了‘三不殺,三必殺’的規矩。”
魔喻驚疑道:“何為‘三不殺,三必殺’?”
鷹揚道:“三不殺:孩童不殺,凡人不殺,情義之人不殺;三必殺:濫殺無辜之人必殺,無情無義之人必殺,屢教不改之人必殺。”
這“三不殺,三必殺”說得魔喻熱血澎湃,心神激蕩,心中對靈衝子不禁好感倍增,道:“如此說來,那楚逸亦正亦邪的行事作風與他倒還真有幾分相似。”他目中驟然精光一閃,道:“不知道我與那楚逸究竟誰更厲害些。”
厲天知道他在功法修為上一向爭勝好強,如今乍聞同輩高手,心中自然躍躍欲試,當下也不去管他,隻轉過頭,向身旁穿黃裙衫的少女問道:“瑩兒,你們魂堂可有關於楚逸的消息?”
被喚作“瑩兒”的少女當即背書般誦道:“楚逸,生年不詳,生地不詳,幼時因父母雙亡被一名年老乞兒收養,學得偷雞摸狗之技,老乞兒死後,便流落江湖行四處偷盜行騙,至八九歲上下,不知何故巧遇玄清宗靈衝真人,靈衝真人見他可憐,不顧師父葉鴻真人與眾位師兄弟的反對,毅然將其收入門下,去年九月初五,楚逸在玄清宗舉行的十年一度的鬥法大會中一舉奪得第三名,並於十月初下山試煉。”短短幾句話,已將楚逸從小到大的經曆概括了大概。
她想了想,又道:“據傳,葉鴻真人因楚逸幼時行為不端,曾私下嚴令其師靈衝真人勿傳其師門法術,本來我以為傳聞不實,但如今看來,靈衝真人雖冇有傳授他玄清宗功法,卻定然將自己所創的功法傳授給了他。”
厲天見她毫分縷析,見解確實,不禁心懷快慰,笑讚道:“好,很好。”
魔喻聽聞葉鴻處事如此不公,心中頓覺不平,不屑道:“葉鴻老道還真當玄清宗的什麼狗屁功法有多麼了不起,竟這般狗眼看人,幸虧那楚逸冇學,不然豈不是與那些小牛鼻子冇什麼兩樣。”
厲天目中精光爆射,冷哼一聲,狠狠道:“說得好,他玄清宗不過是一群道貌岸然、卑鄙無恥的偽君子罷了,遲早有一日我必攻上玄清宗主峰承天峰,將他們這群偽君子梟首戮屍。”
他站起身,一股淩厲無匹的氣勢沛然而發,似一頭凶猛的獅子俯視著他的領地,威嚴無雙,眾人都道他有話要說,登時凝神肅立,寂然無聲,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頭頂,在赤蟒靈官的身上停住,道:“聖教一向賞罰分明,有功當賞,有過當罰!赤蟒靈官,靈種之事你雖是有情可原,但終究是辦事不力,本尊便罰你到鑒失峰麵壁思過一個月,”他頓了頓,接著說道:“玄清宗楚逸膽敢劫奪聖教靈種,此事絕不算完,至於如何處置,本尊自有定奪,諸位隻需做好份內之事即可。”
赤蟒靈官原以為此次回山必死無疑,哪知事情到此竟是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心中不禁大喜,當即跪下謝恩。
宇文著見對其處罰如此之輕,不禁失聲叫道:“教主”
厲天望了他一眼,道:“宇文護法留下,其他人散了。”
眾人躬身應是,當即退出大殿,四散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