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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2026-08-30 作者: 浪子靈貓

宇文著見眾人退去,殿內漸漸空寂,而魔喻三人卻毫無退意,心下明白定是厲天授意至此,因此也不以為意,上前一步,躬身行禮道:“不知教主留屬下在此有何要事?”

厲天輕唔了一聲,慢慢坐下,身子斜倚在玉石寶座上,道:“也並非是什麼要緊的事,不過是有些事要特意叮囑你一番罷了。”

宇文著心中不覺暗鬆了一口氣,臉上卻愈發恭謹,肅然道:“教主之言,屬下定當謹記於心!”

厲天斜睨了他一眼,語重心長的說道:“執法堂堂主的差事不好做啊,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苦差,這十幾年你為此得罪了很多人,因此教中有不少人明裡暗裡的給你使了不少絆子,甚至還平白生出好些誣陷誹謗之言,這一切本尊全都看在眼裡,記在心頭。”

宇文著本來對執掌執法堂心存怨懟,但此刻聽得厲天聞言撫慰,隻得假意感慨道:“教主既然將這個位子交給我,屬下絕不敢不儘心竭力。”

厲天似也有些動情,仰天長歎,過了許久,才道:“其實本尊又何嘗想將這個得罪人的苦差事交給你,可是除了你,本尊還能交給誰呢?教中人眾極多,些許小事本尊實在不便深究,而執法堂堂主位列護法之下,若是換做他人,執法之事難免受其掣肘,處置不公,以致有功無賞,有過無罰,失了公允,而你與雷鵬四人同為護法,執法行事更為方便,所以思來想去也隻有你才可以擔當得起此位。”

宇文著心中暗罵,可是這一席貼心暖心的話確確實實的說到了他的心裡,不覺想起這許多年來遭到的不平,心中登時感慨不已,一時喉頭發堵,眼眶發紅,用衣袖拭了拭眼中的淚水,哽咽道:“教主器重,屬下甘願以死相報,這等職責所係,又怎敢言苦。”

厲天望著他這副委屈的神情,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站起身快走幾步,來到宇文著的麵前,左手抓起他的衣襟,右手正正反反給了十幾個耳光,而後抬腳將他踹下台階,斥罵道:“王八蛋,你還委屈,老子豈不是比你還委屈?你真當老子不知道你那雜種徒弟的醜事?你還有臉為他兜著瞞著,老子要你這個執法堂堂主是乾什麼吃的?”盛怒之下,許多汙言穢語一齊罵了出來,竟完全不符合他原本儒雅斯文的風度,不禁讓人大跌眼鏡。

他深吸了一口,似乎想平靜下來,可是胸中怒火更盛,繼續罵道:“赤蟒靈官那個王八蛋辦事不力還敢活著回來豈止是該死,簡直該千刀萬剮,可你那雜種徒弟做的那些醜事豈不比他更該千刀萬剮?冇錯,他是死了,他幸虧是死了,可是你這個混蛋師傅還活著,你叫我該如何處置你?”

宇文著灰頭土臉的從地上爬起來,嘴角鮮血不住的往外流,當即屈膝跪下,悔愧道:“屬下包庇姑息劣徒,因私廢公,還望教主重重責罰。”說話間,胸口發出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肋骨已跌斷了幾根,可是他高懸著的心卻已踏實。

厲天打罵了一通,怒氣已消,端坐在高座上,搖頭道:“你執掌執法堂十數載,跟你有過節的人全都盯著你的一舉一動,可你從未落人口實,足見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是絕不會為了一個死去的罪人包庇開脫的,除非你們之間還藏著什麼不能告人的隱秘?”

宇文著臉色變幻不停,跪立了半晌,忽的眼淚流了下來,以頭搶及地麵,直磕得額頭上鮮血淋漓,才哀聲痛哭道:“教主不知,數十年前葉鴻初承繼宗主大位之時,屬下曾做下一檔子醜事,至今思來仍然是羞愧難當。”

他歎了一口氣,將事件始末娓娓道來,“當年先師道廣真人仙去,遺命師兄葉鴻承繼宗主大位,我心中苦悶不堪,隻得飲酒澆愁,哪知酒後失德,竟與一名心愛的女弟子……”他當下頓足捶胸,滿臉羞赧之色,道:“後來她有了身孕,我害怕事情暴露,身敗名裂,便想來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於是尋了個由頭將她趕出了玄清宗,正想在暗地裡為她尋一處住所,好好安置,誰知她傷心之下,竟不辭而彆,從此杳無音訊,不知所蹤。”

聽到此處,厲天忽然臉色轉冷,似笑非笑道:“她或許是怕耽誤了你的前程。”

宇文著正暗自懊悔不已,並未察覺厲天神色有異,兀自說道:“屬下數十年來一直為此事悔愧難當,寢食難安,就在十七年前,那時我剛執掌執法堂不足一年,卻已樹敵不少,俞城犯事落到我手中,我原想將他依教規嚴辦,可他卻重將此事提起,我當時心中惶恐萬分,因此迫不得已隻得放了他,然而又害怕彆人得知此事,因此才收他為徒,留在身邊以便監視。”他自知瞞不住,因此也不掩飾當時的心境,倒也顯得直白爽快。

魔喻心中已對他存有偏見,此刻又聽得這些話,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冷笑道:“也虧得是你這般好的性子,要換做了旁人,早將他殺死滅口了。”他這一番反語譏諷,說得宇文著臉色青白不定,羞恨已極。

宇文著心中發狠,臉上佯裝羞愧道:“教主麵前屬下不敢隱瞞,屬下當時確實想尋個合適的時機,神不知鬼不覺的將一切了解了,可後來才發現俞城正是屬下的親生兒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屬下怎麼下的去手?”

厲天瞪了魔喻一眼,對宇文著慰撫道:“可憐你一片慈父之心,失子之痛對你的懲罰已夠了,隻是教規不能改,你回執法堂自領一百脊杖去吧!”說著揮手讓他退下。

宇文著掩麵而泣,當下叩頭拜謝,緩緩退出大殿。

眼見宇文著便要走出大殿,此事即將就此了結,魔喻神色一動,忍不住問道:“師尊,就這麼放他走了……”厲天雖是他的親生父親,可是他與鷹揚、夢兒從小一起長大,自小就喊慣了師尊的稱謂,甚至時至今日他也未曾改口喊過父親。

厲天望著宇文著的身影已消失在殿門外,臉色忽然變得十分平靜,平靜中蘊含著幾分獰厲,猶如暗流湧動的河麵,平靜之下蘊藏著將人撕成碎片的巨大力量。他冷哼一聲,冷然斥道:“你說該怎麼辦?”

魔喻已看出父親的臉色冷峻,可他卻似渾不在意,毫不遲疑道:“殺!”

“殺?”厲天輕哼一聲,冷冷道:“你就這麼希望他死?”

魔喻不改初衷,道:“這等狡詐自私、無情無義之人若繼續留在教中隻怕早晚成為禍害,不如趁早除之!”

厲天瞪視了他半晌,本以為要當即發作,然而神色卻慢慢緩和下來,微微頷首,道:“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目光轉向鷹揚與瑩兒,道:“你們以為呢?”

鷹揚躬身應道:“弟子以為此舉不可,這宇文著心懷奸詐、不忠不義,固然該碎屍萬段,但他卻是正道眾人的風標,有他在,正道中那些心懷異望、居心叵測之人心中就多了份膽氣,他們縱然未畢敢犯上作亂,可一旦我教劍鋒所指,他們定然望風披靡,倒戈相向,然而若是殺了宇文著,隻怕來日他們要以死相拚。”

魔喻正要反駁,卻被瑩兒搶先答道:“弟子也這樣以為,此人不可殺,卻也不可重用。”

聽聞三位愛徒的一番見解,厲天心中暗自點頭,然而卻不動聲色,道:“這也正是為師令他執掌執法堂的原因所在。”他頓了頓,道:“執法堂人數不多,地位卻高,隻對內執法,對外冇有大權,而且如今他與雷鵬等人已落下過節,即便想掀些什麼風浪,隻怕也是有心無力。”

瑩兒冰雪聰明,明眸流轉間,已了解了其中的關節所在,嫣然笑道:“原來您是用雷鵬三大護法與他相互製衡!”

厲天看著眼前明豔聰慧、亭亭玉立的少女,不覺有些心神恍惚,心中感慨萬千,喃喃歎道:“你簡直與你母親當年一模一樣!”

他說話的聲音雖低如蚊蚋,卻還是被瑩兒聽到,她自小被師父厲天收養,隻當是父母雙亡,此時乍聞師父提及母親,隻覺耳內轟鳴,一股熱血湧上心頭,整個人不禁怔住,呆立了許久,才顫聲問道:“您方才說什麼?”

“冇什麼!”厲天自知失言,心下懊悔,當即道:“你們雖然修為上已可與這些老家夥比肩,但城府與曆練還不夠,思來想去也就隻有宇文著才能與他們抗衡一二,即便有朝一日為師死了,隻要你們三個抱成團,量他們也不敢造次。”

聽聞師傅如此頹唐之言,瑩兒心中一時感傷無限,當下收起心中的糾結之事,攀上寶座,將頭埋在厲天的懷中,故意嗚咽道:“師尊要是死了,那盈兒也不活了,等到了陰朝地府再好好伺候您。”

厲天板起了臉,斥道:“胡說些什麼鬼話!”數十載的刀光劍影,無數次的大風大浪,縱然已讓他看淡了生死,可是愈是看得淡,對親情的眷戀愈是強烈。

瑩兒瞪大了眼睛,認真道:“這哪裡是鬼話,是真真正正的大實話,您想您要是去了,肯定會有人欺負我,那我還不如跟著您一起去呢,到時候咱們爺倆還能做個伴!”

瑩兒雖不是厲天的親生女兒,可從小到大,厲天一直將她視為親生女兒般對待,千寵百愛,此時聽到有人要欺負她,當即臉色一沉,冷哼一聲,冷冷道:“是誰?誰敢欺負你?為師非扒了他們的皮。”

瑩兒拿手指著魔喻跟鷹揚,嬌俏著笑道:“當然是這兩個壞家夥。”

魔喻跟鷹揚受她作弄慣了,此刻見她指向自己,臉上頓時泛上哭笑不得的神情。

厲天也是啞然失笑,道:“從來都是你欺負你的兩位哥哥,他們又怎麼會欺負你?”

瑩兒撒嬌道:“您在世時他們當然不敢欺負我,可您要是不在了,他們肯定會欺負我的。”

厲天無奈笑道:“好好,冇想到我死了會有這麼多麻煩,那我還是不死了。”

瑩兒糾纏了半天,無非就是等他這句話,如今目的得逞,自然喜笑顏開。

厲天寵溺的撫摸著她的頭,滿目的慈祥與憐惜,然後瞪了一眼竊笑不已的魔喻與鷹揚兩人,忽然自己也跟著笑起來,道:“眼下有兩件要緊事要你們三人去做。”

瑩兒一雙眼睛已笑成了兩彎新月,道:“第一件當然是對付那個不知好歹的楚逸。”

鷹揚看到她這副信心滿懷的模樣,心知她已有了辦法,笑道:“妹妹,你有什麼辦法不妨將出來讓師尊和我們一起聽聽。”

瑩兒古靈精怪,回頭望向師傅厲天,嬌俏笑道:“師尊您是想要死人還是活人?”

厲天智謀卓絕,隻一眼就看破了她的心思,撫須道:“那楚逸與靈衝子的關係親厚非常,隻怕你們冇這個能耐將他籠絡過來。”他頓了頓,教誨道:“活人固然是好,但死人也未嘗不可。”

瑩兒似乎早已胸有成竹,得意笑道:“威逼利誘不成,我們還有反間計,隻要我們籌謀得當,即便他不投靠我們天魔教,也讓他死在自己人手裡。”

厲天似乎沉吟了許久,忽然目中精光一閃,冷聲喃喃道:“既然你當初執迷不悟,我隻有讓你痛苦一輩子了。”這一句聲色俱厲,似乎暗藏了極深的仇怨。

想那楚逸不過是玄清宗小一輩的弟子,又如何會與厲天結下仇怨,又何來當初,其中緣由瑩兒三人百思不得其解,相對而視,卻見各自臉上均是一片迷茫之色。

厲天神思回轉,瞬時察覺到這幾道異樣的目光,當即笑道:“具體事宜你們自己見機行事,這也算是對你們的一番曆練。”

三人見他不欲多言,因此也不敢多問,隻小聲提醒道:“師尊,您要我們所做的第二件事是什麼?”

厲天這才想起尚有一事未說,乾笑了笑,道:“這第二件事便是要你們暗中去查察方才宇文著所說之事,回山向我回稟!”

瑩兒小聲道:“您在懷疑他?”

厲天道:“我總覺得他當年叛出玄清宗有些蹊蹺。”他歎了口氣,又道:“但願是我多心。”

鷹揚皺起了眉頭,道:“既然如此,我們為何不直接去查他當年反叛之事?”

厲天歎了口氣,搖頭道:“當年為師也曾派人暗查,可是並未找到絲毫佐證來證實我的疑慮,此次便是要借此事來查察他的言語是否屬實,若是屬實,即可落實此人師徒通奸、大逆不道的惡名。”他笑了笑,道:“這種人雖然可惡至極,卻絕不會為正道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所容,如此倒也脫卻了他與正道的乾係,若是不屬實……”他冷哼一聲,目中閃過一道冷冽寒光,殺機溢於言表。

魔喻見事情瑣碎,心中不耐煩,輕嗤道:“寧可錯殺,不可放過,您既然懷疑他,我暗中殺了他便是,絕對乾淨利落,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也省得費這一番手腳。”

厲天見他眼高於頂,狂傲如此,忍不住指著他的頭,破口罵道:“殺!殺!殺!你是豬腦子嗎?凡事要想長遠一些,這世上人很多,所有人都會殺人,可是殺人容易,明知道他該殺,卻非要等到最合適的時機去殺才最難。”罵完,歎了口氣,又瞪了他一眼,訓誡道:“人有些傲氣是好,但盲目的狂傲就是愚蠢,而愚蠢的人隻有死路一條。”

魔喻見父親盛怒如此,哪敢再說話,隻得唯唯稱是。

厲天環顧了一下三人,心中已有計較,下令道:“你們此次下山辦事,瑩兒為頭領,你們兩人隻需從旁輔助即可,要是你們膽敢有一絲不聽話,為師定要扒了你們的皮。”

魔喻與鷹揚從小就懼怕這個古靈精怪的師妹,眼下看見師尊冷著的那張臉,又瞧了瞧誌得意滿的瑩兒,心中滿是無奈,儘是苦笑連連。

厲天望著他們,一時思緒萬千,心中塵封的許多往事一齊湧上心頭,當下擺了擺手,笑道:“罷了,你們下去收拾東西吧,明日便出山,也讓為師過幾天清淨日子。”

瑩兒拉了拉魔喻與鷹揚兩人的衣袖,三人一起行禮告退,空蕩的大殿裡隻餘一條蕭疏寂寥的人影在火光中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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