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皓月當空,月色明亮,一條窈窕婀娜的身影佇立在山巔,遙望向天際浩繁的星辰,山風細細,飄搖起她淡黃色的裙裾,清雅中帶著幾分寂寥。
遠方正有一條人影禦劍而來,來勢迅疾,劍光閃過,隻見他翻身收劍,淩空虛踏,身形似蒼鷹俯衝迅疾淩厲,卻在落地的瞬間,身形驟然飄起,不揚起一絲塵埃。
“你來了。”女子淡淡的說著,慢慢轉過身形,月光下照,隻見她輕紗遮麵,一雙眸子晶瑩閃動,竟使滿天繁星在此刻黯然失色,正是大殿之上的黃衫少女瑩兒。
鷹揚點頭,不輕不淡的答道:“來了。”
瑩兒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似乎又回到了孩童之時,那時他們三人玩在一處,樂在一處,無話不談,後來年紀漸長,因為男女有彆,所學不同,三人便隻得分隔兩處,雖然時常見麵玩鬨但三人相處的時間卻少了,因此三人約好以拉對方衣袖三次為約見暗號,初時三人倒還時常約見,將白日裡遇到的一些歡快悲傷之事彼此訴說,然而時日久了,相約的便少了,原以為對方或許早已忘卻,誰知隻不過是自己將幼時的美好記憶深埋進了心裡罷了。
瑩兒歎了口氣,淡淡的笑道:“一晃許多年過去了,冇想到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暗號。”
鷹揚道:“從未曾忘記。”他回望四周,隻見四周空曠,不禁問道:“大哥怎麼冇來?”
瑩兒低垂下眼簾,低聲道:“今日之事我不想驚動大哥。”
鷹揚怔了怔,笑道:“有什麼話你問吧!”
話雖如此,可夢兒卻還在沉吟,過了半晌,終於問道:“你可聽說過血逆?”
鷹揚臉色微變,點頭道:“那是魔道近來崛起的一個極其神秘的組織,我曾多次派人暗中查訪,可是派出去的人全都有去無回,因此才不得不作罷,莫非你有線索?”
瑩兒搖了搖頭,緩緩道:“三日前,一名魂堂下屬無意中發現一夥來曆不明的人化裝成我教教眾,偷偷潛進了後山北部一處偏僻的山坳裡,將囤積在那裡的丹藥、兵器以及靈石等大批物資轉運出去。”她目光一凝,冷聲道:“可是那裡並不是我教囤積物資的所在,那究竟是誰暗中將物資囤放在那裡?”
鷹揚詫異道:“莫非教中有人與其暗中勾結?可是想要調運大批丹藥與兵器隻有用師尊的飛雲令才可以。”說罷,搖頭笑了笑,道:“或許那夥來曆不明的家夥本就不是什麼血逆之人,而是師尊秘密派出去做事的教眾而已。”
瑩兒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也有可能有人偷偷盜用了飛雲令。”
鷹揚笑道:“這豈不簡單,你調出來最近的文檔記錄查閱即可。”話甫一出口,他嘴角的笑容已然凝滯,嘶聲道:“莫非你是在懷疑我?”聲音微微發顫,聽來竟似比這涼如水的夜更淒冷,讓人不禁動容。
瑩兒粉頸低垂,搖頭道:“正是因為相信,所以我才來當麵問你。”說著抬起頭,目中已是一片晶瑩的淚光,她輕笑了笑,道:“我不想自己的親哥哥會是可恥的忘恩負義、欺師滅祖的叛徒。”
鷹揚怔住,神情顯得有些落寞與蕭索,他黯然一笑,仰頭望向廣袤無垠的夜空,那裡曾經寄托著兩人純真的童年,以及幼時最美好的夢。
兩人靜靜的站著,各自仰望著星空,久久的沉默,好似遠隔天涯海角。
這窘迫的迫人呼吸的沉默仿佛能將人逼瘋。
瑩兒目中閃過一絲黯然,輕聲道:“你說娘親會在天上看著我們嗎?”說到娘親,想到本該血濃於水的親兄妹如今卻冷漠至此,心中不覺黯然神傷。
鷹揚見她悲戚滿懷,楚楚可憐,心中不禁湧起無限憐惜之意,柔聲道:“肯定會的。”
瑩兒笑了笑,不置可否,隻說道:“哥,你覺不覺得師尊與娘親或許是相識的。”
鷹揚玩笑似的望著她,道:“你怎麼會這麼覺得?”
瑩兒輕哼一聲,用手逗弄著耳畔的一綹秀發,道:“若非如此,今日在大殿上師尊又怎會說我長得像娘親。”她忽然轉過頭,盯著鷹揚左看右看,看了半晌,忽然咯咯笑起來,銀鈴般清脆悅耳的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隨山風飄出很遠。
鷹揚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臉色微微泛紅,額頭上甚至有絲絲冷汗冒出,不禁問道:“你在瞧些什麼?”
瑩兒一本正經的說道:“我在瞧父親長什麼模樣。”說著,她又笑起來,道:“我們雖是孿生兄妹,不過我像娘親多些,你卻像父親多些,從今以後我想父親了就看看你,你想娘親了就看看我,我們兄妹就這麼安安穩穩、快快樂樂的度過一生,豈不極好!”
鷹揚麵容一僵,旋即歎了口氣,他如何不向往這等悠閒安逸的逍遙日子,然而修真界強存弱亡,廝殺不息,在強大而殘酷的現實麵前,人隻有無奈的屈服,卻不可以置身事外。他淡淡而笑,歎道:“世事如棋,人生如夢,自你我出生的那一刻起,一切便已由不得自己。”
瑩兒急道:“你我兄妹,血脈相連,你有什麼不得已的難處就說出來,我會幫你的。”
鷹揚一語不發,定定的望著她,過了許久,忽然笑起來,笑得惆悵而無奈,他輕理了下盈兒被風吹亂的發絲,轉身要走,卻聽前方衣袂輕響,不禁喝道:“什麼人在那裡?”話音未落,隻見一條黑影從巨石後麵竄出,笑道:“你們在商量什麼事情?竟這般神秘。”那人影一晃,已落在兩人身旁,正是不邀自來的魔喻。
乍見魔喻現身,瑩兒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偷眼望向鷹揚,但見他緘默不語,麵沉似水,心中隻怕他誤以為自己設下圈套引他來見,卻暗中讓魔域偷偷旁觀於此,因此心下焦急萬分,反問道:“大哥,你怎麼會在此地?”
魔喻張望四周,但見夜色蒼茫,空無人影,這才收回目光,笑道:“我方才正追蹤一個神秘人,可是追到此處,隻見人影一閃,那人便消失了蹤跡,我搜索前來,卻不想遇到了你們,你們在這裡商量些什麼?”
瑩兒與鷹揚在此交談許久,卻未見什麼人影閃過,當下驚疑不定,又因疑心鷹揚與血逆暗中勾結的緣故,內心不免惴惴,好似驚弓之鳥,敏感非常,見他乍然出現此地,不覺疑心大起,信口道:“明天就要下山,我們自然要將一切籌謀周全,知道你向來不關心此類瑣事,所以也冇叫你一起。”
魔喻嘴角微微上翹,道:“那有什麼好想的!”忽而左右打量了一下兩人,笑道:“不過,不管用什麼辦法,你們總得讓我和那楚逸較量一番,看看他是否真的那麼厲害。”
他這爭強好勝的性子與往日無異,可是此刻卻隱隱透露著幾分詭異。瑩兒明知這或許不過是心境使然,可是這種如夢魘般的感覺卻偏偏揮之不去,不禁心念紊亂,半是驚疑,半是悔愧。
鷹揚神情怪異,似笑非笑的望著二人,道:“有你們兩個對付楚逸自然是萬無一失,那宇文著之事便交給我去做好了,我雖不諳明察暗訪、析微察異之道,但要找到幾個與當年之事有關的人,逼他們交代實情,自問還有幾分手段。”說罷,飛劍豁然出鞘,便要禦劍離去。
“哥……”
瑩兒輕喚一聲,目中淚水滾動,竟似要滾落出來。
鷹揚停下腳步,嘴角掀起一絲輕嘲,道:“你若不放心,大可以派個你相信的人隨我同去。”
這番不留情麵的話如剜肉鋼刀,字字刺入心中,瑩兒心頭酸楚,淚水瞬時似斷了線的珍珠般滑落而下。魔喻見瑩兒落了淚,當即寒了臉色,對鷹揚喝斥道:“老二,好端端的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即便瑩兒有什麼不對之處,可終究是你親妹妹,你怎麼滿嘴胡唚……”
瑩兒滿麵梨花帶雨,輕咬著嘴唇,淒然笑道:“你若是願意,妹妹便將這所有的一切委於你與大哥全權辦理。”
魔喻急道:“這怎麼可以?查宇文著的事情倒也簡單,可是楚逸一事,倒讓我們該如何應付?”說著,向鷹揚暗遞了個眼色。
瑩兒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道:“據魂堂下屬傳來的消息,楚逸仿佛去了神州西南的湎水城,你們帶人在他回山的必經之路上以逸待勞,隻要打傷他即可,勿要傷他性命,也勿要驚動了其他人。事後你們帶人秘密潛到玄清宗山腳下隱藏起來,一旦玄清宗要除掉楚逸,你們再伺機而動,那時他願意歸降我教便救他性命,若他不肯,你們也不用手下留情。”
魔喻似覺得她這一想法雖然巧妙,卻太過異想天開,當下笑將出來,道:“我們聽你這女神算的話,到時手下留情,不傷他性命也便罷了,可那玄清宗又為何要除掉自己門內的弟子?”
瑩兒道:“所謂人言可畏,三人成虎。隻要我們布置妥當,利用雲竹一脈與掌門一脈的間隙,想要離間楚逸與玄清宗並不難,待事成之後,我們再放出些風聲,就說是葉鴻老道為了讓大徒弟靈風子順利接任宗主之位,因此惡意誣陷栽贓,妄圖借此打擊削弱雲竹一脈,如此玄清宗內人心必亂。”
聽她一番解說,魔喻似也覺此計可行,目中精光閃過,仿佛已迫不及待,擊節笑道:“果然是好主意!若不是你,我們兩人即便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暗地裡不輕不重的碰了鷹揚一下,歎道:“看來我們少了你做軍師是不成的。”
卻聽鷹揚譏諷道:“門派弟子裡好不容易出了這樣的高手,那葉鴻老道又怎會輕易中計?”
魔喻忙道:“今日之事權且這樣,大家都累了,明日清晨還要出山辦事,都回去歇息吧。”也不待兩人再說話,便拉著鷹揚禦劍而去。
瑩兒獨自呆立良久,望著茫茫夜色,忽的歎一口氣,從袖口取出一片被人撕成碎片,殘破不堪的紙箋,望了許久,又止不住垂下淚來,手掌慢慢攥緊,勁力一吐,隻見那份紙箋瞬時化作齏粉,隨山風消散在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