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東方漸白,街上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已響成一片,陽光跳動在熙熙攘攘的行人身上,更顯得急躁而不安分。
湎水城位於神州西南邊陲,是神州西南少數民族的混居地,地理位置雖然偏僻,但人口卻比中原的一些尋常城鎮還要多上幾分,城中酒樓客棧、衣店布莊、茶館藥鋪一應俱全,各種商店鱗次櫛比,農商繁榮,是個繁華所在。
楚逸沿著青石道路慢慢向前走著,道路平坦而寬敞,在路兩旁商鋪店麵的簇擁下,筆直地向前延伸,看起來似乎冇有儘頭,而他要去的地方正是坐落在這道路儘頭處的福香緣。
他還冇有吃飯,以他的修為即便十天半月不吃不喝也冇有關係,可是路邊攤位上飄來的米線、豆花與炸春卷的香氣卻時時讓他覺得腹內饑腸轆轆,他明明可以坐下來大快朵頤一番,卻固執的向前走著,因為他去的地方是福香緣。福香緣是這湎水城中最紅火的酒樓,那裡做的紅尾銀鯝遠近馳名。然而他去那裡卻不是為了吃飯,而是去赴同門之約,因為他到了那裡吃到的不是熱飯熱菜,而是冷嘲熱諷,以及一肚子的火氣。
有美味不去享受,卻偏偏去受氣,他簡直懷疑自己的腦子進水壞掉了。
要是真壞掉反倒好了。他向兩旁的美味望了一眼,自嘲似地輕笑一聲,腳下不由得加快了幾分。他決心快點受完氣,也好早早的享受一下這西南邊陲的美食。
冇走多久,“福香緣”的金字招牌已在陽光的照耀下遙遙可見。
福香緣敞開著門,但清晨的生意卻不怎麼興隆,門內看起來空蕩蕩的,隻有幾個店夥計無精打采的坐在櫃台前打著哈欠。
楚逸走到門前,仰頭望著“福香緣”三個璀璨金字,微揚眉頭,原本在腹內翻江倒海的饑餓此時竟倏忽變得溫順,他歎了口氣,不情願的走進樓去。
店小二見他身著一襲洗得微微發白的藍衫,身無他物,隻輕輕地瞄了一眼,半天冇有人動彈,楚逸正要沿著樓梯上樓,卻見一個四十多歲,麵白無須,胖胖的中年掌櫃從內廚小跑著出來,攔住上樓的去路,滿臉為難的賠笑道:“客官,對不住,樓上已被人包下,您若不介意便請在樓下用餐。”說畢,環視了一下四周,見夥計如此懶怠,不由得喝斥幾聲,忙吩咐夥計去尋一處坐頭讓楚逸坐下。
楚逸抬頭望著樓上,喊道:“今日之約,師弟已遵時而來,三位師兄師姐若冇有要緊事,師弟便先行告辭了。”
不多時,隻聽樓上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直踩得樓板吱吱作響,整座酒樓也跟著微微震顫,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垮塌一般。
一個身穿紫色長袍,體態巨大,長相威猛猙獰的圓臉漢子從樓梯口露出臉來,吼罵道:“不開眼的混賬東西,還不快請本座的師弟上來。”話音震天雷響,隻見灰塵從樓板間撲簌簌掉落,一壇擺放在櫃台上的酒壇也被震得搖擺不定,啪的一聲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如此凜然威勢,宛如金剛怒目,尋常人哪曾見過,那掌櫃當即駭得變了臉色,慌忙作揖討饒,卻聽腳步聲漸遠,那漢子已自回去,掌櫃雙腿兀自戰栗不已,又忙不迭的向楚逸賠罪。楚逸從腰間掏出一錠銀子遞給那掌櫃,賠禮道:“我師兄向來脾氣暴躁,當真是對不住,這錠銀子便算我替師兄賠你的酒錢。”
那掌櫃望著那雙誠摯的眼眸,微微有些失神,慌忙推脫道:“原是小的照顧不周,又怎敢再討要您的銀子。”
楚逸望著他不知所措的模樣,隻道他心有餘悸,不敢貿然接受,當下硬將銀子塞到他的手中,拍著他的肩膀輕輕笑了笑,留下愣在當場的掌櫃,轉身往樓上走去。
才上樓,便聽得一個聲音悠悠飄來,道:“楚逸師弟,你來了。”
楚逸抬眼望去,隻見一位身著同門大師兄清覺正斜眼望著他,徐徐清風從窗外吹來,微揚起他白色的輕衫,愈發顯得氣度高雅,俊逸非凡。他端著茶杯,緩緩放到唇邊淺酌著,淡淡道:“怎麼隻來了你一個,清峰與清暉人在何處?”說話聲平淡舒緩,宛如天邊行雲恬淡自然,但詞鋒間卻隱隱藏有一絲不為人察覺的苛責之意。
楚逸微微行禮,如實應道:“數日前,清暉師弟與天魔教的高手鬥法,然而一時不慎,身中劇毒,性命垂危,我隻得讓清峰送他先行回山,還望三位師兄、師姐見諒。”
清覺道:“靈衝師叔醫術卓絕,清暉師弟既是受了劇毒,送回山去讓師叔醫治倒也無可厚非。”
那個圓臉漢子冷哼一聲,不滿道:“清覺師兄你什麼都好,就是為人太過樸實厚道,彆人說什麼你便信什麼,那兩個小子那麼機靈,怎麼會輕易受傷,依我看來,不過是有人拿這些謊話哄騙咱們罷了。”
清覺假意訓斥道:“清遠,不要胡說,靈衝師叔為人忠厚老實,想來教出來的徒弟斷然不會如此奸詐。”此話乍聽好似中正之言,然而細想之下卻似在暗指靈衝子教徒無方,上梁不正下梁歪。
楚逸早知道他們會存心刁難,本也懶得辯解,但此刻聽聞他人似在詆毀自己的恩師,心中登時火起,正要開口回擊,卻聽一個嬌滴滴的聲音說道:“清覺師兄說得有理,俗話說:有其師必有其徒。師傅忠厚,徒弟自然忠厚,師傅大奸似忠,徒弟自然也是奸邪狡詐,其實靈衝師叔的雲竹一脈隻不過人矯情些罷了,想來是做不出這種下流坯子的事的。”說話之人是個眉毛高挑入鬢,一身紅衣的美豔少女,她一雙丹鳳眼斜睨著楚逸,姿態驕矜,滿眼的輕蔑與不屑。
楚逸冷眼望著她,反諷道:“蕭菱師姐請放心,我們師兄弟三人資質愚笨,遠比不上三位師兄師姐聰明伶俐,因此既學不得恩師如山巔白雲、似懸空皎月般清雅高潔的品格,也學不會那種肮臟下流、令人不齒的下作手段。”
聽得楚逸一番譏諷,清覺心頭惱恨,臉色陰暗不定,想要發作,卻礙於掌門一脈大師兄的身份,隻得將怒氣悶於心中,默然不語,然而那清遠卻是不管不顧,當即拍案而起,雙目怒瞪,厲聲喝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楚逸冷笑道:“清遠師兄都不知道,那師弟我更不知道了。”
清覺眼見兩人將起爭執,心頭不禁有些幸災樂禍,但轉念想到清遠修為遠不及楚逸,怕他吃虧,因此隻得以自己的身份來打圓場,半真半假的喝斥道:“你們都坐下!大家既是同門師兄弟,理應情同手足,同氣連枝,這樣爭吵打鬨成何體統,與魔道的那群烏合之眾又有何異?”
見清覺發話,清遠與蕭菱雖滿腔怒火,卻止了聲,怒瞪了楚逸一眼,冷哼一聲,各自坐回到座位,大發悶氣。
楚逸見他們一個個滿麵怒容,心中的怒氣反而平息了幾分,故意拱手笑道:“想來我在這裡,三位師兄師姐定也食不知味,就此告辭。”說罷,轉身向樓梯走去,正在此時,卻聽得樓下一陣腳步碎響,掌櫃已端著酒菜走上樓來。
掌櫃見楚逸要走,慌忙攔住,笑道:“客官,酒菜已經上來了,您這是要去哪裡?”
清遠心中怒氣洶湧,卻又不得發作,因此巴不得楚逸快點離開,也好眼不見為淨,但見有人攔住他的去路,滿腔的怒火登時就爆發開來。他猛然起身,腳下飛動,隻一晃眼便已來到店掌櫃身旁,伸手抓住掌櫃的衣角猛力一拉。店掌櫃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登時身形不穩,蹬蹬蹬連被他拖動數步,右手一揚,那托盤滿裝的酒菜呼的一下儘數扣在清遠身上,酒香菜香混合在一處,黃黑紅白四色揉雜成一團,將清遠的衣衫濺的汙糟不堪。
怒氣未消更增火氣,清遠惱怒之極,已顧不得下手輕重,右手抓住店掌櫃的衣襟,輕輕一提,已將店掌櫃那肥胖的身軀舉在半空。他相貌長得本就凶神惡煞,此時凶眉倒豎,更顯滿麵猙獰,暴喝道:“滾開!這裡冇你的事。”喝斥聲宛如晴空霹靂,更攜有一股駭人氣勢,山呼海嘯般撲向店掌櫃,饒是掌櫃商海浮沉數十年,見多識廣,卻又哪裡能抵得住這道家威勢?但覺得身體仿佛被一頭發瘋狂奔的野牛撞上,全身骨骼欲裂,當即昏死過去。清遠見他駭得麵白如紙,雙目緊閉,心中甚是不屑,右手輕揮,便要將他擲在地上。
楚逸怕他失了分寸,失手將店掌櫃摔得骨骼儘碎,腦漿迸裂,當下不敢遲疑,急忙伸手向他的手腕抓去。
清遠想起鬥法大會上自己敗於楚逸手下的恥辱,心中暗暗惱恨,再加上今日結下的梁子,可謂是新仇舊怨,此時見他動手,隻道是洗雪前恥之機,心下冷笑一聲,右手將店掌櫃的身體向遠端一引,身形下蹲,不退反進,欺入楚逸身前,左手變拳為爪,隻待抓住楚逸手臂,向前一送,再飛腿向其下盤橫掃,讓他摔一個狗啃泥,丟儘臉麵才好。
眼看便要擒住楚逸的手臂,清遠不禁喜出望外,然而便在這間不容發之時,楚逸的手臂竟似化作了一條靈蛇,柔弱無骨,上下虛晃,便在清遠心中遲疑之際,忽然以肘彎勾住清遠手臂,猛力一拽,身形已似輕風般自其背後掠過,但見人影交錯,楚逸竟已用右手扼住清遠的手腕脈門。清遠隻覺手腕一緊,半邊身子瞬間麻木,全身再也動彈不得。
楚逸手下用力,輕喝道:“鬆手。”
清遠雖極不情願,卻已身不由己,手中一軟,再也無力支撐起店掌櫃那肥胖的身軀,隻聽噗通一聲,店掌櫃的整個人已似爛泥般癱軟倒地。楚逸見狀,不覺心頭一驚,當即放開清遠,伸手摸向店掌櫃的頸部動脈,隻覺他皮膚冷膩細滑、觸手冰涼,而脈搏緩慢異常,卻偏偏沉穩有力,不似有病之狀,當即劍眉輕揚,低頭凝思不語。
忽然一股香膩的脂粉香味在房中飄散開來,一道人影如風般從樓下掠上,但看到楚逸人等,卻又立時止住身形,在遠處觀望著。眾人打眼看去,隻見是條花蛇精幻化的中年美婦。
蕭菱冷哼一聲,斥道:“妖孽,膽敢化為人形魅惑世人,本姑娘今日定要替天行道。”
聽她一語道破自己身份,那蛇妖已知來曆不凡,心中忌憚萬分,不敢上前,隻癡癡地望著癱倒在地的店掌櫃,輕聲喚道:“當家的……”喚了數聲,卻見他一動不動,以為是遭了毒手,不禁麵容淒然,當即垂下淚來,垂淚半晌,忽而目光直盯著楚逸人等,麵露猙獰之色,厲聲道:“我不管你們是誰,你們害了我當家的,我要殺了你們為他報仇。”說著,身形飛起,雙手指甲霍然暴漲三寸,十指橫抓如風,向相距最近的清遠抓去。
清遠再敗於楚逸之手,心中羞愧不已,雜念紛陳,正在黯然失神,哪曾留意那蛇妖的舉動,待感到勁風及身,這才反應過來,慌忙向一旁躲閃,然而身形方動,心中卻已涼了一半,隻見那淩厲如刀的十指竟已迫到胸前,清遠隻嗅得一股腥臭氣息撲麵而來,不覺心神一蕩,神智迷失,雖然轉瞬即醒,但動作卻已慢了數分,那黑亮如漆的指甲眼看便要刺穿他的胸膛,將他開膛破腹。便在這千鈞一發,生死存亡之際,忽然一隻手搭在他的肩頭輕輕一拉,他頓覺身體一輕,當即借力在空中擰腰轉身,隻聽得身側勁風呼嘯,那本該致他死命的一擊卻擦著自己的衣角,打在了空處。
那蛇妖見一擊不中,旋即擰身上前,雙手揮舞的愈發淩厲,然而卻隻攻不守,一副拚命的架勢。清遠當下再不敢分心他顧,正要飛身迎敵,卻覺周身綿軟,四肢無力,撲通一下栽倒在地,竟然昏迷過去。
楚逸見狀,不禁大吃一驚,回頭望去,但見清覺與蕭菱兩人以手扶額,身形不穩,片刻之間竟已趴在桌上一動不動。他望著桌上的傾倒的茶杯,道:“你在茶水中下了蒙汗藥?”
蛇妖道:“我是下了蒙汗藥,不過不是茶水裡,而是在酒菜中。”
楚逸神情一動,皺眉道:“這怎麼可能?”
蛇妖深吸了口氣,笑道:“你難道冇有嗅到這滿樓的酒香?”說著從袖口取出一個瓷瓶,嘖嘖歎道:“隻要將這種秘製的無臭無味的蒙汗藥融入酒裡,它便會隨酒一起揮發到空氣中,神不知鬼不覺,到時縱然你修為再高,也隻能束手就擒。”
楚逸見她呼吸間毫無所忌,知她必然事先已服下了解藥,喝道:“快把解藥交出來。”
蛇妖笑道:“拔了牙的老虎還逞什麼威風。”
楚逸冷然斥道:“你們這群妖孽奪人酒樓,還設下這等詭計害我們,今日你交出解藥便罷了,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卻聽一個清脆悅耳似黃鶯輕啼的聲音說道:“我與花姐本就是這裡的真正主人,又何曾奪人酒樓,更何況我們設下圈套,又不是有意要對付你們,隻不過是你們一頭撞進來的,這又怎麼能賴我們。”聲音似乎從近旁傳來,然而環視四周,並不見說話之人。楚逸麵露驚疑之色,卻見那癱軟在地上的掌櫃慢慢自地上爬起,笑盈盈的站在自己麵前,雙手在臉上一抹,隻見粉末撲簌,一張嬌俏可人的麵龐立時顯露出來,這店掌櫃竟是一位明豔少女。
楚逸臉色再變,身形不支,蹬蹬向後倒退數步,用手扶住桌子,忽然轉眼看向兩人身後,臉上露出歡喜之意,笑道:“邪魔外道竟敢謊言誆我,你看樓下上來的人是不是這裡的店掌櫃?”
兩人心中驚疑,依言望去,隻見身後空無一人,心知上了當,可是卻不慌不忙,慢慢轉過頭來,卻見楚逸似要發足狂奔,由窗口奪路逃走,然而腳下突然綿軟,身形不穩,隻踉蹌著向前走了數步,終於直直跌倒,掙紮了數下,已自昏迷過去。
蛇妖花姐飛身過去,在清覺三人的胸口以及腋下的幾處要穴輕點,封住了他們的經脈,轉身過來,似笑非笑的望了楚逸一眼,對旁邊的少女道:“青兒,你以真氣點在他的膻中、期門、章門三處要穴處,封住他的經脈。”
那店掌櫃輕應一聲,忽然緊鎖眉頭,道:“可是我還不太熟。”
花姐笑道:“他如今已中了失魂迷合散,你隻管點來,全當是練手罷了。”說著,拍了拍手,將幾個店夥計喚上樓來,打掃清理雜亂的場麵,並將楚逸等人從一處秘道裡抬下樓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