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為今之計,須得尋得藥物儘快為他解毒療傷。”瑩兒打定主意,轉身向外走去,可是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心想:“我若是這麼離開,留他一個人在這裡豈不危險?”正在躊躇不定之時,目光忽然掃到燈台上殘存的半截紅燭,心下一喜,道了一聲“有了”,折身回來,將燈台端在手中,隻是燈台上紅燭長不足一寸,雖然聊勝於無,卻實在難堪大用。心中惆悵無限,歎了口氣,四下尋覓起來。
楚逸悠悠醒轉,見她本擬離開,心下不禁有一絲黯然,想道:“是了,她如今傷勢好轉,本不該留在這危險之地。”可是瞧她去而複返,心中澄然一亮,偷眼看去,但見她神情焦急,四下忙碌,不知要做些什麼,過了片刻,她竟將房中擺放的燈台全都搜羅過來。小小的一間房,竟叫她找來二十八盞之多。
“花姐與青兒要這麼多燈盞做什麼?”楚逸心中不解,可是卻想不透,隻得暫時放下,望向瑩兒,隻見她臉上閃過一絲驚詫之色,忽而歎了口氣,緊鎖雙眉,滿麵愁容,呆呆的望著那些燈台出神,仿佛在為什麼事而發愁。
“這些燈台有什麼異處,竟值得她這般苦思費神?”楚逸心中驚疑,可瞧了許久,隻見這些燈盞全身青銅鑄就,冇半分紋飾,不過是些尋常之極的燈台罷了,哪裡值得勞心費神,隻是不知她究竟在愁些什麼。
瑩兒仔細打量著這些燈台,燈台雖有二十八盞,卻隻有九盞燈台有蠟可用,而且九支紅燭長短不一,參差不齊,難合心意。隻得將最短的兩支熔了,取蠟油在餘下的七盞燈身上點畫符文,布成七曜連珠陣,誰知才畫了半數,蠟油便已罄儘,想要再熔一些蠟,可是最長的那支為日曜續命燈,不可妄動,而其餘六支已是極短,不宜再熔,思量一番,卻是難下決定。
丹田中葫蘆忽然竄起,似乎執意要掙脫出來,楚逸歇了一陣,已稍稍恢複了一些氣力,心中一動,一道白光登時從懷中飛出,砸在牆角安置的一方角櫃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楚逸知道這葫蘆上蘊蓄了花姐與青兒兩條蛇靈,而這座宅院又是她們生前的住處,是以葫蘆此舉定有深意,隻是不知道那角櫃裡放了些什麼神奇物事。
瑩兒心中正在為難,給異響驚動,回頭看見了掉落在地的葫蘆,心中一喜,急忙轉眼望向楚逸。楚逸見她望過來,咧了咧嘴,想笑卻笑不出聲。此情此景,瑩兒心中悲喜交集,既欣喜他能蘇醒過來,可想到他身上的劇毒,心頭瞬即湧上一陣酸楚,差點落下淚來,為怕給楚逸瞧見,低頭快步走向那角櫃。
角櫃放在偏僻的角落,像是許久不用,可是櫃子外麵一塵不染,想來定是有人時常擦拭。
“卻不知這櫃子裡裝的是什麼?”瑩兒撿起將葫蘆,心中疑竇重重,伸手打開角櫃,隻見眼前紅亮一片,心中卻是一喜。原來那櫃裡竟擺滿了紅燭,紅亮潤澤,碼放得整整齊齊。
這當真是柳暗花明!她鬆了口氣,容顏稍稍和緩,暗歎一聲機緣巧合。其實她哪裡知道,這紅燭並非冇來由的。此紅燭名叫封元聚靈燭,乃是幽泉花費極大心血,以北冥鯤膏為蠟,以南荒異樹鐵乾絨所結棉絨為芯,供花姐與青兒兩人修煉之用。
瑩兒欣喜之餘,忽而轉念一想,心下不禁忿然,暗道:“好啊,這房間明明是女兒家的閨閣,這裡麵的物事他竟知曉得這般確切,定是他與那花姐、青兒的有什麼扯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她不知葫蘆的秘密,隻道是楚逸經常來這裡,是以才對房中的物事一清二楚,想到此處,妒意頓生,塞滿胸臆,氣惱不過,猛地站起身,嗔目瞪向楚逸,想要叱責,可是忽然又念道:“我與他是敵非友,他的一切又與我有何乾係,我憑什麼去叱責他?”心緒跌宕,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止住,悶了滿腹火氣,回身抓起一把蠟燭揚手便要摔去,可是想到這些蠟燭關係到楚逸的生命安危,卻又不禁停了手,氣得頓了頓足,取了蠟燭,衝著楚逸匆匆走來。
楚逸瞧她容顏驟冷,煞白若霜,心中已知不妙,又見她目光幽怨,三分似委屈,七分似怨毒,直直朝自己瞪來,仿佛自己做錯了什麼事,一顆心竟給她瞧得七上八下,心道:“眼下自己如活死人一般,言不能言,動都不能動,言行上並未開罪她,要說她趁自己虛弱之時挾嫌報複,可依情形看來卻又不像。”思來想去,仍是一頭霧水,想不通她生氣的緣由,隻道是她性情古怪易變,想起了什麼不高興的事,是以遷怒於自己,若果真是那般,實在是無法可解了,免不了遭一番罪。
瑩兒見他目光閃爍,心中的懷疑似已證實了七八分,也懶得再去詢問,免得自討冇趣,徒留人笑柄,暗暗歎了口氣,心道:“罷了,一切不過是我自作多情。上天為何如此殘忍,讓我的兩個哥哥背棄我,又派他來作弄我。或許這世上唯有師尊才是真心待我好的!”一時間柔腸百結,滿懷悲涼,站在床前,怔怔的出神,神情說不出的黯然與落寞。
楚逸還記得她敗於自己手下時的模樣,那時她新敗重傷,而自己正要殺她,生死關頭,也未見她像此刻這般身心疲弱。看著她此時的神情,楚逸的胸口如同壓了一塊巨石,說不出的不痛快,張了張口,卻又止住。他本想開解幾句,可氣力尚未恢複,說不出聲來,而且他既知她性情古怪,即便能開口言語,若摸不清她生氣的症結所在,隻怕會火上澆油,適得其反,索性不如不說,讓她打罵幾下出出氣也就是了。
瑩兒麵無表情,站了許久,倏忽伸手虛抬,楚逸隻覺身下一股柔和之力憑空而生,托起自己的身體,挪到房中空處,淩空虛置,斜眼瞧去,隻見她取紅燭點燃,以亂花擊流指法在燈台上插定,又將先前得到的七支蠟燭一並化了,以指當筆,蘸取蠟油在燈身上畫咒,一盞甫畢,瞬即擊出,懸空點於二十八星曜之位。
才點七盞,楚逸便覺天地間一股靈氣向中聚來,四肢百骸一片清涼,饒是他對奇門遁甲之道不甚精通,此時也已明白此陣於自身實是有益無害,想到她方才發愁的原因,原來是在為自己擔心,心中陡然一震,望向她的目光中不覺多了幾分柔情。
瑩兒目中淚光閃動,眼角濕潤,竟流下淚來,可是卻似渾然不覺,纖足飛動,裙裾飄然,身形忽起忽落,趨退轉折間,玉手妖嬈,似柳絲輕繞,蘭花初綻,揮灑無拘,恍恍乎如天女散花,翩然乎似彩蝶曼舞,身形曼妙,美奐絕倫。
眨眼功夫,楚逸身旁燭火已是星辰布綴,明滅閃現間,星雲幻海,縹緲如夢。眼看這座依據二十八星曜方位布成的偽星曜流瀲陣便可結成。
星曜流瀲陣將幻陣、困陣、殺陣三類陣法的性質融合為一,陣理精妙,變化玄奧繁複。要布成此陣,布陣者須以獨門符訣施於二十八件神兵之上,而後再配合各種精妙手法,將二十八件神兵分彆點在紫薇、天機、太陽、武曲等二十八星曜之位。此陣的變化之道,不僅與布陣者所施的符訣、點綴的手法息息相關,而且還因點位的先後次序發生千變萬化,變化越是古怪精妙,越是容易迷惑敵人,使敵人摸不透陣法的關竅所在。
此陣一成,陣法各處圓融一體,彼此呼應,進退互補,牽一發而動全身,再加上借助神兵利器之威,更是厲害非凡,使得世間無數高手喪命於此陣之中。
然而此時此地,瑩兒所布陣法的陣理雖與之相同,但燈台燭火終究不能與神兵利器相媲美,故而整座陣法不過徒具其形,真正威力與星曜流瀲陣相較實是天差地彆。雖然威力不能相較,但此陣經她一番改動,卻多了幻化虛空的妙用,可以將楚逸的身形隱匿於虛空裡,除非有人誤闖陣中,否則根本難以發現其中奧秘。此陣不僅可以掩人耳目,對敵之時,還可以幻化出一片滔天火海,隻要燭火不滅,火海便不會消失,雖不能殺敵,但烈焰灼人,威勢逼真,倒也可以唬一唬人。
隻需補上紫薇方位的缺口,此陣便可大功告成。瑩兒來不及歇息,伸手托起最後一盞燈,夾於雙掌之間,口中念念有詞,念畢,雙手輕推,那盞燈霍然祭出,恰在此時,眼前陡然白光一閃,隻聽“啪”的一下,那盞燈給白光撞翻在地,燈上的紅燭摔成兩截。她抬眼望去,隻見那葫蘆飛懸在空中,無端橫擋住了燈台祭出的方位。
瑩兒氣急,伸掌朝葫蘆擊去,誰知那葫蘆趁機貼上手來,竟似粘在了掌心之中,推脫不掉。她橫了楚逸一眼,冷笑道:“莫非你怕我會害你?”
楚逸哪裡料到葫蘆竟會不役自動,此時他歇了許久,又得靈氣滋養,已恢複了幾分氣力,急忙收攝意念,手捏劍訣,想要召回葫蘆,可試了幾番,那葫蘆竟渾然不聽驅使。
瑩兒縱然聰穎機敏,卻也想不通這葫蘆為何會違拗楚逸的意願,謹慎的盯了它半晌,見它閃爍不停,似是要說什麼,隻是因為不能言語,故而一直擋在身前,不肯離去。她心中一動,陡然間仿佛明白了什麼,忽然伸左手托住葫蘆,右手取蠟油在葫蘆口處圓圓圈定,又在葫蘆身側畫了三道天龍衍生咒。畫畢,右手食中二指開合輕剪,將蠟燭頂端燃著的一蓬燈火剪下,懸置於葫蘆口上方三寸處,而後輕喝一聲,左手輕輕一送,聽得嗚的一聲,葫蘆已嵌入法陣之中,隻見法陣陡然一亮,運轉如流,各環節嚴絲合縫,渾然天成。
這葫蘆雖不知名,但威力瑩兒卻見過,實是一件與羽殤琴不相上下的罕見神器,若有它入陣守護,陣法的威力必然大增,楚逸也就更加安全,此時見陣法運行如常,心神鬆弛,輕吐一口濁氣,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正要轉身向門外走去,忽覺腳下踩空,耳內轟鳴,天旋地轉,身形向前撲翻在地。她重傷初愈,精力尚未恢複,又強行布陣,耗費了極大的氣力,驟然間心神鬆弛,這才致使體虛疲憊一齊發作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