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楚逸見她腳下虛浮,已知要摔倒,失聲叫道:“小心。”卻終究無可挽救,隻聽得“撲通”一聲,眼睜睜的看著她重重的摔在地上。一瞬間,楚逸的心房仿佛給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是疼痛,又是酸楚,低低喚道:“你冇事吧?”
瑩兒聽得他的呼喚,心中一熱,用手臂撐住地麵,慢慢爬起,抬頭望了眼那片虛空,空無一物,什麼都看不到,但她知道那裡就是楚逸隱身的地方,本想說聲“冇事”,可一想到楚逸與其他女人糾纏不清,心中又氣,冷冷應道:“還冇死。”
楚逸關切道:“噢,你傷勢剛好,小心些。”
聽得這一席話,瑩兒的滿腔怨憤一朝化作了繞指柔情,可是要這麼妥協,實在是有些不甘心,冷冷道:“你這麼關心我做什麼?”
楚逸胸中熱血上湧,脫口說道:“因為我喜歡你。”
瑩兒心下又喜又羞,雙睫微垂,自粉頸而上湧上一層淡淡的紅暈,豔如桃花,嬌羞無限,輕嗔薄怒,道:“哼,花言巧語,不知道你用這句話騙了多少姑娘。”
楚逸看得呆了一呆,道:“我是真心實意的,絕冇有半句謊話欺騙。”
瑩兒隻覺心亂得厲害,全身燥熱,臉上的紅霞更濃,嗔道:“誰會信你,我走了。”轉身便走。
楚逸急道:“你要去哪裡?”
瑩兒回眸笑道:“取藥。否則屍毒發作,你可要變成僵屍啦。”說到楚逸的毒傷,目光瞬時黯淡下來,神色焦急,寫滿了關切之情。
楚逸見她這副神情,心神陡然一震,隻覺好生熟悉,恍惚間,仿佛看到了自己受傷時,師父靈衝真人焦急的模樣。那是因愛的關心而表現出來的焦急。
楚逸心中一酸,強笑道:“你若是找不到解藥,我求你一定要回來殺了我。”
瑩兒嬌軀一顫,腳下不停,笑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解藥的,否則豈不是便宜了你這個小淫賊。”最後一句話,似嗔似怒,如訴如慕,全然變成了隻有她才能聽到的輕聲呢喃。
楚逸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心中感慨無限,遲遲不願收回目光。他本是個孤兒,還在繈褓之時,被一個好心的老叫化收養,於是那個老叫化就成了他的爺爺。從那時起,一老一少相依為命,過著四處流浪的日子。
幼時的事情已記不太清楚,隻知道那時的日子過得很苦,吃不飽穿不暖,有時甚至一兩天都討不到東西吃,每在此時,爺爺都會帶著楚逸到有錢人家的宅子左近守著,忍著一頓打,總能弄到一些殘羹餐飯裹腹,後來爺爺年紀大了,走不得太多路,經常討不到吃的東西,而身體又熬受不住毒打,便隻能耍些不光明的手段,或偷或騙,混一些錢財糊口。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楚逸漸漸長到了七八歲。
有一日,爺孫兩人仍像往日那般在街頭乞討行騙,這時有幾個衣著鮮亮、行色匆匆的陌生人路過,爺爺便故意湊上前去,想要偷一些錢財,誰知領頭那人甚是厲害,也未見他手腳動彈,便已將爺爺彈飛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不住的呻吟。開始楚逸隻道是爺爺仍像往常那樣故意摔倒,趁機訛詐一些錢財,可漸漸的,他便發現了其中的不妥,爺爺呻吟了半晌,非但未能起身,反而漸漸咳出血來。那些人看了一眼爺孫兩人,扔下一錠銀子,轉身走了。楚逸至死也不能忘記那些人輕蔑的神情。
爺爺本已老邁,再加上昔年身體落下的沉屙痼疾,一朝受傷,傷勢反複,一病不起。楚逸用那錠屈辱的銀子買了許多藥,可是卻也未能治好爺爺的病,眼看爺爺便要不久於人世,恰在此時,一位陌生的男子找上門來,說是為他的同門師兄弟道歉。楚逸當日並未見那男子與那些壞人在一起,因此心中對他到冇有太多怨恨,後來見他為爺爺治好了傷,心中更是感激。
爺爺雖然傷勢已好,但終究年紀大了,身體日漸虛弱,冇有幾日終於去世了。那個陌生男子見楚逸可憐,便為他指了一條明路,讓他去尋清霞山玄清宗,到那裡拜師。這個男子正是楚逸的師父靈衝子,而那些打傷爺爺的仇人,他也在拜師之時見到了,便是那五位師叔師伯。
由於楚逸與幾位師叔師伯結下了怨仇,是以入師門拜師伊始,便遭到他們百般阻撓,而師父靈衝子則據理力爭,對其一一駁斥,一番唇槍舌劍,終於說得眾人啞口無言,這才將他收入門下。爺爺的死雖是由受傷引起,但真正的死因卻是由多年累下的痼疾所致,又因為師父的恩情與諸般開導,楚逸已打算漸漸放開那段仇恨。本以為隻要他放下仇恨,兩下便相安無事了,豈知宗主葉鴻一直擔心傳授給楚逸玄清宗的玄功道法後會養虎遺患,因此密令師父靈衝子不許向他傳授玄清宗的功法。
此事他起初本不知情,隻道是自己修行不夠,所以才未得傳授功法,而且靈衝子待他疼愛如子,他也並冇有想太多,後來因為一場打架,才從其他的弟子口中得知了實情。當然,也正是由於這場打架,他才學到了九衍玄功。對這門功法的來曆,靈衝子所說甚少,是以楚逸也知之不詳,隻知道九衍玄功絕不亞於玄清宗的三清混元玄功。
他天資聰穎,根骨奇佳,又肯用功,再加上靈衝子的指點,修煉起這門玄功進境極快,不過十多年,便已算得上新一代的翹楚人物,隻是在靈衝子約束管教下,性情漸漸內斂,處事沉穩低調,因此在玄清宗眾弟子中聲名並不如何引人注目,直到這次在玄清宗的鬥法大會揚名。
想起這十多年來的經曆,楚逸心中既有喜悅,又有辛酸,一時間心潮迭起,感慨萬千。他有眾多同門,可是雲竹一脈的弟子在玄清宗裡似乎總不受人待見,經常受到其他諸脈弟子的嘲笑和欺負。他在雲竹一脈有許多師弟,他是靈衝真人座下大弟子,是眾位師弟的大師兄,他必須要愛護他們,在他們受到欺負的時候站出來保護他們,為他們出氣。因此在他們麵前,他必須堅強,必須沉穩,必須在師父不能想到的地方,給他們最大的支持與照顧。他雖是兄長,卻如兄如父,留給眾師弟的隻有父兄般堅強有力的臂膀,以至於眾師弟,甚至連他自己都已漸漸忘了他們其實本是同輩中人。
他還望著門口,癡迷而神往,眷戀著前一刻的那份溫存,望了半晌,不禁又想起了兩人的來曆:“羽殤琴本是魔道神器,以此推斷,她在魔道中的地位定然非同一般,而我卻屬正道,雖然師父教誨我不要對魔道中人抱有成見,但正魔兩道勢同水火,選擇一方必然要舍棄另一方,斷冇有折中的可能,而自己是斷然不會背叛師父的,那她又將如何?即便她願意棄魔從正,可玄清宗的那些人又怎能容得下她?說不定會害了她。”方才胸中熱血激蕩,將自己愛意脫口說出,未及思慮周全,此時細細想來,又不知將這份情感置於何處,頓時心中雜念叢生,好生迷茫。想了半天,心神勞累,又沉沉昏睡過去。
瑩兒離開楚逸,心中兀自怦怦不已,扶著牆,左拐出了院門,尋了一處僻靜的房間,打坐歇息了一陣,以她此時的情形,連走路都困難異常,而外麵卻不知隱藏了多少危險。她願意為楚逸而死,卻還冇有蠢到白白送死。
調息了半晌,體內氣力漸充盈,這才收功,站起身來,伸手在袖中取出一方輕紗,重新將玉麵遮掩起來,眨眼間,隻見她眉眼轉冷,神情儼然,目中寒光凜凜,氣勢咄咄逼人,又變成了那個冷傲無雙的天魔教魂堂堂主。
青石板鋪就的道路一如往日那般平坦而寬闊,然而路上行人卻甚是稀少,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處,竊竊私語,不知在說些什麼,忽然拐角處奔出一眾兵丁,將他們驅散,趕回各自家中。道路兩旁的商鋪已紛紛釘緊門板,城中百業蕭條,顯得極為冷清,大異尋常那般熱鬨景象。
光天化日之下,禦劍飛行,太過顯眼,是以瑩兒棄劍從步,在街上走著,然而此時見城中似遭大變,心下暗暗警覺,張望四周,見近旁無人,快步來到一處藥鋪門前,正要躍身上房,卻見遠處那夥兵丁呼喝著,向此處奔來,想是那夥兵丁見街上還有人在逗留,而且看身形仿佛是一個女子,便趕來盤查驅趕。
瑩兒雖不怕官兵,卻怕因此招來更多麻煩,急忙敲門,等了許久,也未聽見裡麵有人做聲,眼見那夥兵丁越奔越近,不多時已到近前。一個頭領模樣的人見她臉蒙輕紗,來曆不明,心下起疑,上前盤問:“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士?到此處做什麼?”
瑩兒未將這些人放在眼裡,仍是敲門。那群兵丁見她不答,“呼啦”一下圍將上來,舞動刀槍,堵住三麵的去路。那頭領喝道:“來人,將她給我擒下。”
兩個兵勇得令,晃動著手中明晃晃的鋼刀,怪笑一聲,慢慢逼上前來,口裡更是說著些不乾不淨的話,引得其他人發出一陣猥瑣的笑聲。原是他們見瑩兒身姿婀娜,眉目清秀,又是孤身一人,是以起了色心。
瑩兒是何等樣人,豈容他們這般侮辱,目光轉動,已將所有兵勇的神情儘收眼底,見他們色迷迷的望來,心中惱怒,殺心頓起,心念方轉,登時一道寒光湛射,隻見鮮血噴濺,那兩個兵勇連慘叫還未來得及發出,便已撲倒在地,化作兩條死屍。眨眼間,便有兩人喪命,眾兵勇自知遇到了高人,登時嚇得股肱戰栗,牙齒相交,哪敢有稍稍遲疑,“噗通通”全都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哀聲乞饒。
瑩兒目中殺機愈熾,冷冷道:“城中發生了什麼事,為何突然之間所有店鋪全都關門歇業,還有你們為何要驅趕行人?”
那頭領隻當回答完問題,便可撿回一條性命,忙答道:“附近的幾個村寨近日連遭僵屍侵襲,縣令大人暗中得到消息,稱近日將有僵屍攻城,且已有中了屍毒的一男一女潛入了城中。為避免這兩人屍變,使得內外交困,腹背受敵,城主下令全城戒嚴,搜尋兩人蹤跡。”說著偷眼瞧向瑩兒,似有懷疑之意。
聽他如此一說,瑩兒不覺想起那夜遭逢屍群幾乎喪命之事,心中尋思:“想來那日所見屍群便是要來攻城的。咦?他緣何這樣瞧我?莫不是錯把我當作了那給僵屍咬傷之人?如此說來,我與楚逸二人恰好也是一男一女,倒真是湊巧得很。慢著,那二人莫不是說的就是我們兩個?”她本不願在此時招惹這等麻煩事,隻因隱隱覺得此事與她相乾,不得不多思量幾分。思索已定,心中微動,問道:“他可有說那一男一女的模樣?”
那頭領目光躲躲閃閃,支支吾吾,半天不答。如此瑩兒疑心更起,長袖輕揮,一道寒芒釘在那頭領的右肩上。那頭領剛要發聲痛呼,卻覺喉嚨裡霍然飛入一物,立時劇烈的咳嗽起來,再也叫喊不出。一邊是刺入骨肉的劇痛,一邊是不可抑製的咳嗽,兩罪齊發,直讓他淚眼模糊,涕泗橫流。
瑩兒目光淩厲,冷斥道:“你說是不說?”
那頭領捂住傷口,縮了縮脖頸,吞吐道:“似乎與仙姑並不如何相似。”
瑩兒見他雙目遊移不定,知他未說實話,輕歎道:“你既不願意說實話,自有其他人願意說,我也不願為難你,看來隻有送你到閻羅殿去說實話了。”說著,手中把玩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利刃,似要擊出。
那頭領一見,登時駭得心膽欲裂,麵如死灰,急忙磕頭請罪,直磕得血流滿麵,哭求道:“這是城主大人的命令,可不乾小的事,否則小的縱然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來抓仙姑。”
瑩兒聽他此言,已確定那城主要抓的正是自己與楚逸兩人,隻是心中卻反而有些迷惑不解,尋思:“這城主是從何處知曉的我倆相貌?又從何處得知我倆現在城中的消息?”忽又想到:“僵屍,屍毒,那日情形隻有我跟楚逸與那控屍之人三人在場得見,這城主怎知我們兩人中有人身中屍毒?莫不是這城主與那人有關?”心中警覺,喝道:“你們城主長得什麼模樣?”
那頭領道:“他中等個頭,長得白白胖胖,眼睛極小……”
他還未說完,瑩兒便知那城主不是那日的控屍之人,心中不耐煩,當即打斷道:“罷了,你們城主是如何得到的這消息?”
那頭領猶豫道:“這個,這個小的不知。”
瑩兒歎道:“想要你這種人說真話實在太難了。”
那頭領一聽這話,身體一顫,當即連聲討饒:“仙姑饒命,小的願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