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瑩兒目光冷然,身子卻是紋絲不動。那些夥計見狀,立時魚貫而出,迎將出來,跪在地上,作出恭迎之狀。眾兵勇已脫困境,此時心思活絡,見此情形,莫不詫異萬狀,暗自揣測這“聖姑”到底是什麼來路,竟似比城主的威勢還大。
重重冷哼一聲,舉步踏入鋪子裡。眾人戰戰兢兢,緊隨其後,大氣不敢出。忽見她身形一頓,霍然轉身,目光如電,淩厲之極,在眾夥計頭上一一掃過。眾夥計隻覺雙目刺痛,心神一凜,不由自主的低下頭來。
瑩兒的目中似要噴出火來,怒極反笑,道:“陳天越發有本事了,竟帶出爾等一群廢物,當真是大漲我教威風!”
雷霆之怒,眾人誰敢觸犯?那些夥計渾身猶如針刺火炙,額上冷汗如豆,粒粒滑落,兩齒打顫,一時作聲不得,隻等尋得良機,或待她怒氣消釋,再做辯解。
瑩兒來回踱著步,目光掃過眾夥計,斥道:“為何不見靈官陳天?”
一夥計前趨一步,躬身應道:“啟稟聖姑,靈官大人中了屍毒,生命垂危,不能來見。”
瑩兒心中吃了一驚,雙目逼視著他,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夥計不敢與她對視,低著頭答道:“那天夜裡,靈官大人聽聞打鬥之聲,便去稟告您,不料您早已不在房中。他擔憂您的安危,是以率我等循打鬥聲趕去,卻是去得遲了,你們恰好離去不久。靈官大人不知您去往何處,因此命令我等在城內四處找尋,見遍尋不著,便又與我們出城,分頭尋找。”
“您初來此城,尚不知南郊村落稀少,荒野連天,時常有僵屍出冇,是片極危險的地方。靈官大人怕您遇到危險,率人急急向南趕去,而我們則去往其他方向尋找。後來我們看到靈官大人發出的求救訊號,便禦劍趕去增援。等趕到時,那幾個跟隨靈官大人一起去的同伴已然喪命,而靈官大人正禦劍與人交戰。那人見到我們,自知勢單力薄,這才引著屍群匆匆退去,而靈官大人也正是在那次激戰中中了屍毒。回來後,他怕強敵追來,聖教西南分支毀於一夕,便遣散眾人,令我們幾人緊閉門戶,堅守不出。”一番話不僅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清楚,還將閉門不出的緣由道出。一來不知者不罪,二來他們實是有令在身,迫不得已,讓瑩兒縱然有心責罰,一時也尋不到由頭。
瑩兒料想一家之言不可儘信,是以在他敘述之時,察言觀色,目光不住打量眾夥計的神色,眼見他們麵容冷峻,看不出絲毫異樣,暗想:“天魔教教規森嚴,謊言欺上與知情不報、蓄意包庇都是大罪,量他們也不敢為其掩過。”思索方定,說道:“既是如此,此事便罷了。帶本座去瞧瞧陳天靈官,另外,將所有解屍毒的靈藥儘數取來,不得遲延。”
幾個夥計引令取藥,留下一人與說話的夥計一起侍奉在瑩兒身旁,帶她去看探望靈官陳天。那群兵勇眼見自己一行人清閒無事,都想儘早離開這是非之地,可是麵麵相覷,卻冇人敢出聲詢問,隻得立在原地,等到有人想起,下令讓自己這些人離開。
那說話的夥計早覺人多眼雜,極是不便,可是又不敢擅自下決定,直到將瑩兒引到後麵,才小心問道:“聖姑,那些兵……該如何處置?”
瑩兒回頭橫睨了他一眼,道:“這些事還用本座教你?”
那夥計臉色一變,低頭應道:“是。”回頭向身後那人遞了個眼色,那人點頭離去。未久,便聽得傳來幾聲沉悶的慘叫,卻又像被堵在喉嚨裡,一下子便沉寂下去。
瑩兒見此人頗有幾分聰明,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夥計頭腦確有過人之處,知道若非她看重自己,絕不會有此一問,當下答道:“屬下宋景。”
瑩兒又道:“本座敲門時,你們幾個都在門處守衛,可曾留人照顧靈官大人,為他護法?”
宋景臉色驟然一變,急忙下跪,道:“屬下該死,不該拋下靈官大人不管,可是……”他一連說了兩個“可是”,卻都止住,再也說不下去。
瑩兒喝道:“可是什麼?”
宋景黯然道:“靈官大人已經毒氣攻心,屍變就在這一兩日間,縱然有仙丹神藥,恐怕也難以挽回了。”
瑩兒這才想起方才令眾夥計取解屍毒的靈藥時,一個個神情怪異,原來竟是這般緣故。天魔教中的靈官修為本就不弱,一旦屍變,勢必更難對付,而她此時重傷初愈,恐怕難以與之匹敵。情勢緊急,來不及有半分耽擱,隻得將一切暫且放下,急令他前方帶路。
兩人來到陳天素日所居住的處所前,房子的門窗俱以厚木板釘死,房門更是用精鋼打造的鎖頭牢牢鎖住。宋景快步上前,打開門鎖,一股藥味登時撲麵而來。他立在門口,察看了一番,見房中一切無恙,才鬆了口氣,引瑩兒走進房中。但見房內的門窗、牆壁以及房頂均貼滿了鎮魔降妖的符紙,然而房中空無一人,並不見陳天的影子。
瑩兒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屏氣凝聲,警惕四周,斥問道:“你們靈官大人究竟在何處?”
宋景額頭冷汗頓出,以手指地,應道:“靈官大人為了閉關逼毒,令屬下將他挪到了地下的修行室裡。他對屬下說:‘那裡構築得堅實牢固,直如銅牆鐵壁一般,既可避免外界乾擾,一旦屍變,那裡便如囚牢一般,可將我困在其中,到時你們以火油灌注,將我的屍身火化。毋要遲疑,白白丟了性命。’”以指點數地磚,取出匕首在一處撬動,將一塊地磚取下,露出一枚拳頭大小,無色透明的晶石,晶石嵌在黑黝黝的玄鐵上,卻不知是何道理。又見他走到床前,拉動床角一個小巧的拉環,先是左右晃了幾下,猛然一拉,床上立時彈出一個暗格。
瑩兒本來將信將疑,此時見他對房中物事十分熟悉,若無陳天指點,外人定然難以知道的如此確切,心下對他說的話已自相信了七八分。
宋景在暗格裡取出一麵銅鏡,走到晶石的近前,依照角度,忽然口中念念有詞,右手上托,銅鏡登時懸入半空,恰在此時,那晶石驟然一閃,吐露淡淡光華,光芒射到鏡子上,鏡麵光亮,將地下修行室裡一切物事全都展現在眼前,一覽無餘。
那修行室的地上橫躺著一人,但見那人渾身腫脹,雙目緊閉,麵皮發青,一雙手的指甲足有兩寸有餘,呈青黑色,宛如十根寒光閃閃的利刃,隻須對人輕輕一抓,人身上立時便會多出十個血窟窿,焉有活命之理?瑩兒已認不出他的模樣,隻是憑著他的衣著服飾,尚能依稀分辨出陳天的身份。那陳天顯是到了屍變的緊要關頭,一口陰氣在口鼻處進進出出,循環不息。
瑩兒心中一凜,目光炯然,怒斥道:“他既已屍毒攻心,為何不立即火化?”
宋景撲通跪地,道:“有聖姑在此,屬下不敢妄下決定。況且靈官大人是屬下上官,多年來對屬下恩深義重,屬下心中總還存著一線希望。”說到此處,眼角竟湧出淚來。
瑩兒聽得門外腳步聲近,擺手道:“也罷,快去取火油來,即刻就地焚屍。”
宋景前腳離開,兩個取藥的夥計後腳來到,對瑩兒躬身行禮,將藥物一一取出,安放在桌上,又依次詳解一番。
瑩兒知道這些藥關係楚逸性命,心中急切,恨不得立時便要帶這些藥回去為楚逸解毒,眼光甫動,卻見他們麵色雖然恭謹儼然,但言語舉動不經意間流露著幾分灰心懈怠。她心中一顫,忖道:“這些藥陳天定然也是用過的,隻不過終究是白費。”如此一想,心中不由得涼了半截,卻又暗暗慰藉自己,心道:“這陳天的修為怎能與楚逸相比?這些藥即便不能解毒,隻須往後延緩一下時日,到時自己遣人取藥回來,事情定會出現轉機。”如此想來,心情果然鬆快不少。
門外腳步聲漸進,帶著一股似有若無的油氣,想是宋景帶人取來了火油。她有意無意的望向門外,應諾道:“你們跟隨陳靈官已久,也為聖教立下了汗馬功勞,此次誰能找到解屍毒的良方靈藥,便是為聖教立了大功,到時本座便會保薦他出任聖教西南分支的靈官之位。”此舉不僅是為了激發眾人心氣,搜尋良方治好楚逸體內屍毒,更是未雨綢繆,為天魔教長遠作打算,以免到臨難之時措手不及。
兩人聞聽靈官之位,不禁怦然心動,可是轉念想到這些天,眾人齊力將所有的古籍秘方翻了個遍,也未曾見到什麼解屍毒的妙方,不由得心灰意懶,失去了興致,懶懶的應了聲“是”。
此事難做,瑩兒豈有不知?否則怎肯輕易許下這靈官之位?此時見他們對自己的命令如此怠慢,當下心頭火起,目中寒光一閃,殺機湧動,意欲將其斃於掌下,以儆效尤,然而轉念忽想:“這兩人固然可惱,然而眼下楚逸身中屍毒,正是用人之際,不得不留下他們,既不能殺,更不宜責罰,否則人心難測,一旦有人因此懷恨在心,挾私報複,到時追悔莫及。事從權宜,不如暫且容忍,待來日數罪並罰。”當下罷手,冷冷道:“本座疑心有人在暗中對付聖教,是故交待爾等之事雖小,但責任卻重。責任重,自然功勞也大,相反,罪責更大,懲罰更重,是以若有人膽敢對此事玩忽懈怠,本座決容他不下。”話說到最後,直如利刃剜肉,字字驚心。
二人聽得膽戰心驚,不由得駭出了一頭冷汗,連忙點頭,諾諾稱是。才要出門,恰好迎頭碰上宋景帶著兩人走進門來。宋景是靈官陳天手下的得力乾將,在眾人心中素有威望,是故陳天死後,本該由他來執掌這靈官之位,想到如今要與他爭奪,積威所至,內心已自氣餒,當下低頭退去。宋景神態自若,向其點頭行禮,走進房來,稟報道:“聖姑,火油俱已取來,現下都在門外安放著,請您移步到院中觀望。”他看這聖姑衣著打扮,便知她是個妙齡少女,少女素來愛香愛美,而這油缸一旦啟封,勢必弄得油氣滿屋,難免沾染到她的身上,是以請她事先避讓幾分。
瑩兒知他心意,卻對其輕視女子的心思頗為不滿,目中精光一輪,橫了他一眼,道:“不必。眼下形勢緊迫,你對房中物事熟悉,儘管指揮調度便是,本座從旁守護,以防他逃脫出來。”
宋景雙目如灼,旋即心中凜然,低下頭來,這才知道眼前的少女實非尋常女子可比,心下既愧且佩,收起了輕視的念頭,道:“那屬下即刻焚屍。”
瑩兒點頭,揮袖輕拂,袖藏乾坤,將桌上擺放的解藥一齊收入袖中,而後立到一旁,目光閃閃有神,凝神戒備在側。
宋景與隨行而來的兩人出門,各自懷抱著一個闊口巨腹的銅鼎進來,鼎蓋加封,鼎沿以油紙糊泥封住,行走間帶著一股濃烈的油氣。鼎巨而門窄,三人又各自進出一趟,才將六隻巨鼎全部搬入。房中本極寬敞,可擺了六隻巨鼎後,竟再無立足之地。
宋景氣沉丹田,呼哨一聲,單手托著一隻銅鼎,身形飄起,掠到床前,手下兩人亦是依樣畫葫蘆,各自托著一隻銅鼎飛上前來,可是床前再無容人之地,他們隻得立在鼎沿處,但聞“啪啪”的幾聲微響,原是地麵鋪就的石磚禁受不住重壓,碎裂開來,隻見他們身形微晃,旋即立住不動,這份舉重若輕的修為雖未臻圓滿,但於尋常修行之人已屬不易。
宋景揮袖將房中的大床挪開,登時露出一扇玄鐵所鑄的黑黢黢的地麵,地麵上留著兩個半月狀的凹痕,隻見他自腰間取出一件巴掌大小的圓盤,圓盤的花紋似乎與地麵的凹痕一致。他雙手微微用力,登時將那圓盤掰成兩半,如此一來恰好與地麵的凹痕相吻合。眾人立時明悟過來,這是打開密室的密鑰,隻要將密鑰放入凹痕之中,密室便會開啟。
宋景抬起頭來,對兩手下正色道:“一旦受外界空氣激發,那僵屍立時便會蘇醒,我們決不能讓它逃出來。我數三下,便會開啟密室,到時我們依次將手中銅鼎擲下,萬不可有任何猶豫。”兩手下也知事態嚴重,點頭應是。
瑩兒已將匕首握於手中,心神凝聚,暗暗警惕,全神貫注的注視著那塊玄鐵。
隻聽得哢哢數聲輕響,密室通道打開。宋景不做遲疑,率先將手中銅鼎擲下,兩手下亦不敢稍滯,緊接著將銅鼎擲入那洞口之中。三人運起勁力,輪番擲下,初時隻聞得銅鼎落地的砰砰巨響,可擲到最後一鼎時,忽聽得咚的一聲,那擲下去的銅鼎竟給打將出來,裡麵盛放的火油一時飛濺而出。宋景心知不妙,伸手抓向銅鼎一足,意欲將其再行擲下,誰知那銅鼎竟似蘊含了千鈞之力,他隻覺手臂巨震,忽的一麻,竟給震開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銅鼎衝破房頂,疾飛出去。
知道那僵屍立時便會上來,瑩兒目光如電,登時將手中利刃祭出,隻見光華綻放,當的一聲,利刃仿佛觸到了鐵板堅石之上,二者僵持了一瞬,忽聞“噗通”一聲,似是重物落地之聲。她伸手一揮,將挪到一旁的床順勢擲下,大聲喝道:“放火!”
宋景當即醒悟,將沾滿油汙的衣角撕下,掐在左手兩指之間,右手指訣變幻,輕輕一指,隻見衣角嘭的一下燃燒起來,他哪敢猶豫,立時將其擲入洞口。這幾個動作快似閃電,不過眨眼之間,便已將一團火苗擲入洞口。
眾人見狀,身形飛動,紛紛後退數步,隻聽轟然一聲巨響,一股火光夾雜著滾滾熱氣從入口處衝將上來,將這玄鐵鑄成的地麵衝得搖晃,大半房頂也給衝上了天空。火焰點燃了房中物事,四處燃起了火,火勢蔓延極快,熱浪迫人。
眾人見房中已難以容人,當下不作停留,閃身衝出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