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瑩兒雖不知何故,但見他激動如此,心知他定然想通了什麼要緊之處,忙問道:“你想到了什麼?”
楚逸雙眼神采飛揚,喜道:“酒樓、屍災、城主、黑衣人、花姐與青兒。”
瑩兒道:“什麼?”
楚逸目中喜悅突然轉成驚詫,沉聲道:“有人以這座城池為餌,暗中布下了一個驚世騙局。我原本心中存疑,總覺這幾日發生的事情似乎暗藏玄機。可惜我所知極少,始終難以觸及事情的本質所在,等你將那城主之事告訴我,那種預感愈發強烈,直到方才,我終於悟通了其中的關竅,於是才將這幾件事情連起來。”
他見瑩兒神色茫然,便道:“那黑袍人縱屍的目的是什麼?莫非僅僅是為了縱屍為害?既然如此,他為何還要使錢買通城主?難道就是為了讓其請高人對付自己?”當下連連發問。
瑩兒秀眉緊蹙,點頭道:“這也正是我覺得奇怪之處,世上哪有人會跟自己過不去。”
楚逸道:“你覺得奇怪,恰恰是因為這件事情根本就不奇怪。我師父說過:‘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你不了解,所以便覺得奇怪,可是愈是奇怪,它反而愈是合理。’他用錢財買通城主正是為了保全自己,這也就是為什麼年年剿屍,而他總能未卜先知,提前隱匿身形的原因。因為有人在暗中給他通風報信。”
瑩兒沉思一陣,道:“這解釋雖然聽來有幾分道理,可是他買通那城主既是要保全自己,隻須將事情壓下去便是了,又因何默許其懸賞招募?若一旦有高手前來,豈不是弄巧成拙?這實在說不通。”
楚逸道:“這事當然說得通。屍災愈演愈烈,鬨得人心惶惶,幾成大患,哪裡能捂得住?與其坐等民間自發請各方高手前來剿屍,不如借官府之力,聚眾力為一。此舉不僅能趁機斂聚錢財,更能順勢安插進自己的眼線。所謂知己知彼,縱然招來高手,對方舉動皆在自己掌控之間,也已是立於不敗之地。”
瑩兒眼前豁然一亮,叫道:“這就叫做賊喊捉賊。任誰也想不到那個罄儘財力極力要剿屍之人,反而卻是那控屍之人的同黨。”
楚逸冷笑道:“我看他豈止是賊喊捉賊,倒更像是扮豬吃虎。”
瑩兒吃驚道:“莫非他想要將這些高手一網打儘?以他一人之力,這怎麼可能?縱然有那狗城主相助隻怕也是不夠。”
楚逸目光深邃,似已胸有成竹,淡淡道:“那自然是不可能,可是你卻忘了那天夜裡的那些人,”頓了一下,又道:“還有花姐和青兒。”
瑩兒道:“那什麼花姐、青兒的,與那些人是一夥自不必說,可你怎知他們與黑袍人是一夥?”
楚逸道:“這要從我跟花姐與青兒兩人結識說起。”當下自酒樓一事說起,將自己與她們兩人相識的一切經過講述了一遍,更說了她們為了擺脫九靈洞洞主幽泉的掌控,意欲改邪歸正,希冀玄清宗能夠庇佑她二人之事。
逸、瑩二人得以相識便是因她們之死引起,後來兩人鬥法廝殺,拚得兩敗俱傷,這也是其中一個誘因。再到布陣之時,葫蘆找出了房中收藏的紅燭,更讓瑩兒心裡存了誤會,隻道是楚逸與她們的關係不同尋常。事後雖因她們之死,消減了幾分妒意,不過終究是心結未解。此時聽他說起,自然格外關切,聚精會神的聽著。
當聽到花姐與青兒兩蛇葬身火海,化作了蛇靈依附在葫蘆之中時,瑩兒突然“哎呦”叫了一聲,道:“怪不得那天我罵你的時候……”似乎覺得說出了不該說的話,隨即住口不言。
楚逸已將她的話聽在耳裡,那時二人剛剛結怨,心中恨意正濃,罵將出來實是在所難免,然而此刻思來卻覺啼笑皆非,恰似應了一句俗語“不是冤家不聚頭”,臉上哭笑不得,隻得輕咳一聲,正色道:“發生了什麼?”
瑩兒瞅了他一眼,見他神色無恙,才道:“那天你縛我在葫蘆上,我聽到身後風聲響動,便問你是不是那‘旱魃’追來了,誰知卻無人回話……”說到此處故意頓了頓,似是略去了什麼,又道:“後來那‘旱魃’冇追來,你也不見了。那葫蘆便載著我向北疾飛,飛了一陣,我隻覺眼前豁然一亮,但見陽光明媚,光芒萬丈,那裡有半分夜色,心中立時醒悟過來,知道是那‘旱魃’施法遮住了太陽,才使得方圓數十裡晦暗如夜。它既懂偷天換日之法,料想你身受重傷,必然難以支撐,便想回去救你,可是我體內氣息紊亂,動不得身,實是有心無力。正焦急的時候,突然有人問我願不願意回去救你。”
楚逸詫異道:“有人?難道有高人相助?”
瑩兒道:“起初我也道是哪位高人在用傳音入密跟我說話,後來才發覺那聲音是從我心底裡傳出,原來是那葫蘆以靈識跟我說話。如不是它,我動也不能動,又如何能救得了你。”默然良久,愧疚道:“現下看來,你我能得救全是花姐與青兒兩人的功勞。如她們活著,我定要好好感謝她們。”她原來提及二人之時多含戲謔之意,此時知悉她們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語氣也隨之一變,聽來極是鄭重,敬愧之意溢於言表。
此事一通,鬱結許久的心結也豁然開朗,心道:“如此看來,那實是花姐與青兒的英魂顯靈,自己倒是錯怪了楚逸。”心結開解,她與楚逸之間的感情立時更進一步。
聽她說了這許多,楚逸終於明白了那日自己得救的緣故,思及死去的花姐與青兒,心中不禁一陣黯然心傷,歎道:“唉,事情原來是如此。”
瑩兒知他聞事傷心,故意將方才的話頭岔開來,叫道:“經你一說,這一切立時連起來了。乍一看來,黑袍人縱屍為害,聲勢浩大,然而在整件事情中卻隻是個誘餌,其目的便是要引各方高手前來,而花姐與青兒才是整件事情的關鍵所在。她們用失魂迷合散迷倒各方高手,而後將消息傳遞給她們的上峰,或是定下時間,到時便由那些人將人帶走。”
楚逸點頭道:“隻是不知那幽泉抓這麼多高手意欲何為。”
瑩兒心中忽的一動,也道:“近幾年,神州各處連發修真者失蹤之事,如今已有數十名高手莫名失蹤,追查不到下落,莫非他們都中了幽泉的圈套?這幽泉究竟要做什麼?”
楚逸笑道:“或許他要稱霸天下也未可知。”
瑩兒哼了一聲,冷笑道:“若果真如此,他的胃口倒真不小。”
二人說話間,天色已然黑透,又等了許久,待到明月半懸,正值夜深人靜之時。
瑩兒隔窗看了眼夜色,不舍道:“時候到了,再委屈你到陣中躲上一躲,等我找解藥回來。”
楚逸拉住她的手,叮囑道:“當心那狗賊耍一些鬼蜮伎倆。藥雖重要,卻抵不過你萬一。”
聽得這句情真意切的關懷之言,瑩兒心頭一熱,笑道:“你放心。”推開他的手,雙手虛抬,將其送入陣中。那些蠟燭不知以什麼秘法製成,燃了近乎一日一夜,卻隻短了半截,這倒省卻了重新施法布陣的一番功夫。
她雙手變幻,左手豎立,或曲或直,成衝天之勢,右手平托,似地載萬物之形,口中念念,霍然指向葫蘆,隻聞得葫蘆“嗡”的一聲,突然疾速旋轉起來。疾轉間,驀地發出數道白光,白光射在外圍的蠟燭上忽又轉折反射,霎那間,白光縱橫如網,已將二十七支蠟燭連在一起,陣法複原,忽然白光一閃,眼前驟然黑沉一片,一切都消失不見。
這陣法布置起來雖然繁瑣,但重新發動卻格外簡易,不過眨眼間,陣法便已然發動運行。
瑩兒輕籲一聲,對著虛空莞爾一笑,轉身關門出去。楚逸瞧著兩扇緊閉的房門,緩緩收回目光。說了半天話,他已然倦極,意欲閉目入睡,可是心裡不知為何漸漸變得焦躁起來,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凶事即將發生,心中不禁惴惴不安,擔憂起瑩兒的安危來。憂慮之中,倦意更濃,不覺昏昏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正在他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之際,突聽遠遠傳來“嘭嘭嘭”三聲巨響,似是重物傾倒之聲。楚逸霍然驚醒,正自驚疑不定,但聽得房外隱隱傳來一陣廝殺之聲,登時心頭一驚,急忙屏住氣息,凝神傾聽。
那事發地相隔甚遠,仿佛是在東西北三處城門口處,是以喊殺聲傳到此處並不如何明顯。戰鬥持續了一柱香的功夫,喊殺聲便漸漸地低沉,又過了片刻,四下一片靜寂,廝殺聲竟已止息,似乎戰鬥已然結束。
楚逸心中納罕,尋思:“此城地處偏遠,雖然城中百業還算興隆,但與中原城鎮相較,實算不得繁華富庶之地,且亦非戰略要衝,怎會引得軍隊前來攻打?而且城外百裡是平原荒野,原野之外便是莽莽群山,雖有無數村寨隱冇於群山之中,但誰能聚得起如此強大的人力來攻城?”正思忖間,忽然心中一動,記起瑩兒提過的一件事,不由得驚得目瞪口呆,怔立半晌。
正在驚疑未定,將信將疑之間,忽聞一陣熟悉的銅鈴急響劃破夜空,心中的猜疑登時確然無疑。但聽得城中四處叫聲紛起,雞犬牛羊的哀鳴之聲,婦孺老幼的驚聲尖叫,此起彼伏,撕破深沉夜空,陰森森傳來,淒厲可怖,整座城池一瞬間宛如化作了幽冥地獄。
雖未身臨其境,但僅聞這一聲聲淒厲慘絕的哀嚎,已能想象得出這場殺戮是何等的慘絕人寰。
身為靈衝真人的弟子,本該秉持正義,除魔衛道,救民於水火,可如今自己隻能置身事外,冷眼瞧著這場血腥殺戮在自己身旁發生,楚逸良心飽受煎熬,自感無用,懊惱之下,急火攻心,難以自持,登覺眼前黑光亂冒,天旋地轉,顱內一陣劇痛,好似要炸裂開來,不由的呻吟出聲。
突然,房外風聲急嘯,有人禦空而來,隨即門外響起兩聲細碎的腳步聲,隻聽門“呀”的一聲打開,一條纖細的人影自門縫中閃將進來。自陣外看來,房中漆黑一片,可在陣中瞧去,房內卻是燈火通明,一目了然。楚逸打眼瞧去,卻不是瑩兒是誰?
但見她緊閉房門,背倚在門上,額上香汗細密如霧,堅挺的胸脯急促的起伏著,目光滯然,宛似驚魂未定的模樣。
楚逸見她駭得麵色發白,城中慘烈景象已可見一斑,想到自己重傷在身,隻能旁觀卻無力挽救,心中糾結絞痛,五內俱裂,不由得痛苦的呻吟一聲,道:“是不是僵屍大軍攻進來了?”
瑩兒“嗯”了一聲,定了定心神,又道:“東西北三麵的城門已給攻破,眼下城中各處儘是僵屍。如此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待到天明,僵屍大軍退去,咱們便儘快離開這裡。”忽聽門外“蓬蓬”腳步聲響,她臉色霍然一變,轉過身來,後退數步,手中短劍蓄勢待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