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腳步聲在門前驟然停止，四下死寂，驀地一陣風吹起，門“呀”的一聲打開來。楚逸與瑩兒一齊凝目望去。此時月亮已給烏雲遮住，一眼望去，門外夜色黑沉陰森，空蕩蕩的，不見半分人影。正詫異間，驀地從門窗與房頂同時躍進來數條黑影，這些黑影兩臂前張如矛，身形方一觸地，便立即跳起，“嗬嗬”叫著向她撲來。
楚逸身處陣中，陣外一切瞧得格外清楚，當即出聲示警：“是僵屍。小心背後！”
話音方落，瑩兒便覺背後陰風襲來，當即向右斜跨一步，將其讓開去，然而立足未定，眼前忽然黑影閃動，惡風激麵，一張血口直奔自己咽喉而來。血口未至，腥臭之氣已撲麵而來，催人作嘔。瑩兒嗅得惡氣，不禁蹙緊秀眉，屏住呼吸，腰身一擰，閃身躍到星曜流瀲陣旁，背倚陣法，以免腹背受敵。
她心中雖早有防備，卻因顧忌打鬥動靜過大，會暴露行蹤，招來敵人，是以對敵之時，連一半的功力都未使出，再加之屋內黑暗，隻能憑借仙劍的華光視物，瞧不十分真切，更使她的實力削減了兩三層。她打鬥之時束手束腳，而僵屍本性晝伏夜出，黑暗之中更顯威猛，此消彼長，一時間竟將她逼得連連躲閃。好在她修為精湛，聞風辨位，再加楚逸從旁指引，雖處境看似危險，但應對起來倒也遊刃有餘。
眼下穩住了陣腳，又無後顧之憂，正是反攻的良機，聽得前方細微風聲，忽聽楚逸道：“前方五步。”瑩兒當即雙足一頓，騰身而起，手中利刃霍然祭出，但見一道璀璨華光在空中驀然綻開，立時有兩頭僵屍給利刃斬成兩截，摔飛出去。
一招之間，連斃兩敵，瑩兒已知來敵並不如何厲害，心下不禁鬆了口氣，又聽楚逸喊道：“右斜後三步。”她聞聲斜退一步，騰空躍起，旋身飛腿橫掃。這一招去勢既疾且猛，勢若奔雷，快如閃電，罡風霍霍間，一頭僵屍躲閃不及，隻聽得“哢嚓”一聲，已給踢斷了脖頸。這一擊之下，腿上勁力立時傳到其頭顱上，但見其頭顱霍的離項而起，掛著風聲呼嘯飛向身旁的一頭僵屍。
那頭僵屍似已開靈智，見其來勢勁疾，不敢硬擋，身形倏忽斜側，閃到一旁，而它身後的僵屍顯是道行較它相差甚遠，反應過來時，已是躲閃不及，砰的一下，給那頭顱撞在身上。頭顱上蘊含的勁力順勢傳入它的體內，隻聽“噗”的一聲，猶如錘破了的牛皮鼓，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霎那間，那頭給擊中的僵屍全身抖動起伏，身上爆發出一陣“哢嚓”輕響，嘩的一下，身體自關節處斷裂，竟碎落了一地。
瑩兒輕喝一聲，身形兔起鶻落，手中劍訣急引，催動飛劍攻向那頭躲閃開來的僵屍。那僵屍似也知其厲害，急忙往門口跳去。見它要逃，瑩兒怎肯錯失良機，當即掐動劍訣，仙劍華光再閃，直朝它後心射去。豈知餘下的僵屍無論是應變，亦或是道行，皆非先前那四頭僵屍可比。眼看仙劍便要刺中那僵屍後心，忽然噗的一下，那僵屍竟突然不見了蹤跡。
本是勢在必得的一劍乍然刺空，瑩兒心中大驚，忽聽楚逸驚叫道：“是土遁術！快退。”話聲未絕，餘下兩頭僵屍已分從左右一齊撲向瑩兒。
聽聞楚逸之言，瑩兒心中一凜，當即縱身急退，手中劍訣幻化，催動仙劍向兩頭僵屍的心口刺去，然而那兩頭僵屍明知仙劍厲害，卻絲毫不避，挺著胸膛，緊逼上來，一意要將她逼入角落之中。一旦被逼進了角落，那施展土遁術的僵屍便有了可趁之機。
瑩兒自然不願如其所願，劍訣引動，仙劍玄光一閃，隻聽劍氣嗤嗤作響，刺破虛空，直奔兩屍胸膛而去，眼看便要在兩屍身上刺個透明窟窿，卻聽得“當當”數聲脆響，飛劍竟似刺在了金鐵之上，去勢驟然一滯，竟不能刺入兩頭僵屍體內分毫。正在相持之間，一股淩厲狂烈的暗勁沿劍身襲來。
如此異變，倒讓她始料未及，一時不備之下，忍不住“蹬蹬”退了兩步，方才立住身形，當下不敢遲疑，急忙運轉體內真氣，化解掉這股襲來的暗勁。
這幾劍未能將那兩屍擊殺，反而激起了它們的凶性，但見其張牙舞爪，“嗬嗬”嘶叫，似要頂著仙劍，直撲過來。瑩兒正要凝力反攻，忽聽楚逸喝道：“當心地下！”她聞聲騰身飛退，方一離開，便聽得砰然一聲，方才的立足之處陡然凸出，兩隻黑乎乎的利爪探出地麵，自下麵抓將上來，一抓不中，隨即遁匿不見。若非方才楚逸提醒，這一下或許便真的要著了它的道，饒是如此仍是給瑩兒驚出了一身冷汗。忽覺身體兩側空間驟窄，原來竟已落入角落之中。
一身修為竟給三頭不入流的僵屍逼得狼狽不堪，她心中不免生出幾分火氣，當下再不留手，體內真氣湧動，引動劍訣朝兩屍胸膛上刺去。但見仙劍光芒大放，卻仍是刺向兩屍的心口。
楚逸在一旁將發生的一切瞧得真切，眼見飛劍刺之不入，又聞金鐵碰撞聲響，已料到兩屍身上必有護身寶甲之物，既是如此，已可預見她這一劍勢必會徒勞無功。明知不可為，卻偏要為之，怎會是鬼靈精怪的妖女所為？是以一時之間，連楚逸也瞧不明白她要做什麼，不禁皺起了眉頭，喊道：“不要莽撞。”
瑩兒嘴角微翹，飛劍去勢不減，隻聽得“當”的一聲，再次撞在右側那頭僵屍的胸口上，她輕喝一聲，體內真氣猛然噴發，勁力透過仙劍澎湃而出，霍然間，劍身阻力立時消減，“噗”的一下，刺入它的胸腔，隨即又從其背後貫穿而出。那僵屍嚎叫一聲，摔落出去，再不動彈。一劍得手，緊接著手中劍訣陡然一變，驅劍斜撩左側僵屍的咽喉。
寒光入目，那僵屍忽然頭頸下縮，眼看便要縮入胸腔之內，卻見飛劍倒旋，“咚”的擊在其胸口，暗勁內潛，那僵屍的頭竟不能縮下去。劍光一閃，已將它的頭顱斬下。那僵屍“撲通”一聲跌落在地上。
前一下不過是依仗深厚修為，外加法寶之利，強力硬破，猛則猛矣，卻缺少幾分輕靈之氣，應變之智，恰似四肢粗壯，頭腦簡單的莽夫掄動錘頭砸破蚌殼，非但貝殼儘碎，裡麵的蚌肉也成了一堆肉泥。而隨後這一擊無論是劍勢的輕靈美妙，臨機應變的迅疾矯捷，亦或是那天馬行空的想象，靈光一閃便已精巧卓絕宛若神來的構思，儘皆妙到毫巔，精彩絕倫，將禦劍者無與倫比的智慧與靈巧的身手展露得淋漓儘致，直讓楚逸忍不住拍手喝彩道：“妙極！妙極！”瑩兒嫣然一笑，半是英氣，半是嬌柔。
楚逸眼見她左前方的地上石板鬆動，立時叫道：“左前三步，地下。”
瑩兒似與他心意相通，初聞“左”字，便已引飛劍向左，仙劍在空中劃過一道虹光，刺入地中。但那遁地的僵屍卻也強悍之極，這一劍竟未能將它刺死，似已知力不能敵，當即趨利避害，施展土遁術，往門外逃去。楚逸看得清楚，叫道：“去門兩步偏左，勿要給他逃了。”瑩兒劍訣一揮，隻見一道飛虹自空中倏忽斬落，深深刺入那片鬆動的地麵。
初時毫無動靜，過了一陣，但見地麵裂開，露出那頭僵屍的半截身子，隻見其額頭上紅光一閃。瑩兒心中一凜，以為它要施法，正要飛劍斬去，卻見它額上的紅光一閃即隱，身子迅疾乾枯，頃刻之間，已化作一副黑黢黢的枯骨。
見其再無威脅，瑩兒這才放下心來。右手一揮，憑空生起一陣巨力，將屋內橫陳的屍體一齊掃落出門，擲入的門前的花圃之中，卻聽“咣啷”一聲，一件明晃晃的物什從那頭讓仙劍貫穿的僵屍懷中掉落下來。瑩兒心中詫異，左掌凝力一吸，那物什立時飛入她手中。原來是麵護心法鏡。料想方才抵擋飛劍的物什仿佛便是此護心法鏡，故而法鏡的中心留下了一個一寸左右的新缺口。
法鏡的正麵是一幅霸道張揚的圖案，圖案的中央祥雲繚繞，三條狂暴的白虎位列於下，作咆哮狀，兩隻赤色玄鳥分列左右，其形如火。白虎之上，玄鳥之中，一柄金光璀璨的仙劍屹立於天地間，光芒萬丈，劍身盤曲著一條麵目猙獰的金色惡龍，劍尖自龍口吐露，為整幅圖案增添了幾分獰厲肅殺之氣。
瑩兒一眼便瞧出此圖案乃是天一閣的門派標識——金劍屠龍。天一閣每曆五年，便會挑選門內佼佼者下山曆練，臨行之時，由門內師長傳授給每人此護心鏡，一來防身，二來遇到危險時做傳訊之用。隻要在方圓百裡之內，一人遇險，念咒傳訊，附近的同門師兄弟立時便會趕去搭救。隻是此鏡的中央金劍與金龍被方才那一劍攔腰斬斷，鏡上的護持法力遭破，此鏡已成無用之物。此護心鏡雖已遭毀，但另一頭僵屍身上的那塊卻是完好無損，誰知她歎了口氣，突然意興索然，隨手將那護心鏡丟到一旁。
楚逸瞧她撿起一塊明晃晃的東西，看了許久，卻又丟掉，心中正自奇怪，還未及開口詢問，卻又見她滿懷心事，垂頭不語，便道：“怎麼？出了什麼事？”哪知不問還好，一問之下，卻她麵上愁容更濃，一句話未說，竟低低啜泣起來。
楚逸見她麵容悲戚，豁然明悟過來，歎了口氣，笑道：“冇有找到解藥是麼？卻也冇什麼大不了的，抵不過一死罷了。”
聽他說的愈是輕鬆，瑩兒心中就愈發難過，抬頭凝望他隱身的那片虛空，咬著嘴唇，目中淚光瑩然，叫道：“可是……可是我想讓你活著。”一句話訴說儘心頭千般情意，萬般不舍。一言未畢，淚水掉落的愈發多了。
楚逸聞之，不禁麵容震動，一腔子熱血湧上心頭，適才的諸般豁達立時化作綿綿柔情與無儘眷戀，懇切道：“有你這句話，便要我即刻去死，我也心甘了。”
瑩兒低語述說道：“你可知，這世上除了師尊，便隻有你是真心實意待我好。你可知，你若死了，我也活不成了。你可知，我多怕見你，卻又舍不得離開你。定是我前世欠了你，今生才教你這般來索債。”一番癡言怨語，直教楚逸聽得心都碎了，心中情潮難抑，不覺熱淚奔湧，喉頭哽咽，說不出話來。
正當二人私語訴情之時，卻聽遠處“砰砰”腳步聲響，仿佛有成百上千的僵屍在奔走。二人臉色一變，立時屏氣凝聲，卻聽那聲音越來越近，竟似直奔二人所處之地而來。這一驚非小，二人心有靈犀，想在一處，彼此心中駭然，同時叫道：“那道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