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但聞得“蓬蓬”腳步聲由遠而近,已將整片屋宇包圍起來,便在此時,卻聽半空裡銅鈴輕響,屍群便在院門前豁然停頓,忽的“蓬蓬”遠去了。一人破空而至,落在門前,道:“花姑與青兒姑娘可還安好?”他說話的語氣雖然竭力柔和,但聲音忽尖忽粗,陰森獰厲,猶如鬼嘯。
聽得這人說話的聲音,逸、瑩二人皆是身體一震,來人不是彆人,正是他們的對頭,那夜縱屍追殺二人的黑袍人。
又聽黑袍人說道:“老夫一時不慎,卻教這些畜生作亂,驚擾了兩位姑娘的尊駕,還望兩位姑娘勿要怪罪。”聽他語氣,似是將屋內的逸、瑩二人當做了花姐與青兒。
瑩兒重傷初愈,尚不是他的敵手,本欲躲入陣中,此時聽得他將自己誤認作他的同伴,心中忽生一計,故意冷哼一聲,斥道:“你緣何來得這樣晚?倒教這些畜生亂了規矩,闖入我的院來。”她佯裝發怒,便是要先聲奪人,以氣勢打消其心中懷疑,如此才好見機行事。
豈知花姐與青兒與這黑袍人素有積怨,彼此言行針鋒相對,多有衝突,她此時若是言辭卑讓,和顏悅色,反倒令其起疑。如此開口便嚴加斥責,卻令那黑袍人不由得信了幾分,道:“老夫方才在半路上隨手打發了兩條小雜魚,這才耽擱了些功夫,請姑娘見諒。”
瑩兒臉色一變,心道:“莫不是我派出去查探城中情形的手下?”眼下情形容不得她思索太多,隻道:“隨手打發了也就是了。”
她若抓住黑袍人的軟處,窮追猛打,當令其再無疑心,可如此輕描淡寫的一句,卻讓黑袍人疑心大起,登時發覺屋內之人的聲音好似在哪裡聽過,似乎並非花姐的聲音,卻又怕自己一時走了耳朵,故而試探道:“花姑,你的聲音似乎與往日略有不同。”說著,雙手箕張,十根血色指甲倏然暴漲數寸,血光隱隱,隻待確認對方並非花姐,便立時衝將進去。
瑩兒一驚,自知露出了破綻,心中不禁又恨又惱,暗罵其太過機警,正不知該如何作答,卻聽旁邊一女聲斥道:“適才花姐正在修煉,你豢養的僵屍卻貿然闖入,差點便要驚得她走火入魔,否則嗓音又怎會如此?”聽她聲音清脆,卻是與青兒的聲音一模一樣,然而中氣不足,似是受了重傷。
乍聞身旁傳來陌生人的聲音,瑩兒背心陡然發涼,驚出一身冷汗,然而轉眼瞧去,卻見那聲音是從陣中傳出,這才放下心來,隻是心中萬分驚奇,不知楚逸是如何做到的。
聽到青兒的聲音,黑袍人滿腹疑慮頓時消散,可是聽她言語不敬,心中又怒又喜,心裡大罵:“平日裡見了老子怕的要死的小小蛇妖,如今也敢仗勢來教訓老子,來日老子定要尋個借口教訓你不可。哈哈,不過無意中傷了那個賤人,倒真是大快人心,也算報了老子多年來受你們的屈辱。”心中正自幸災樂禍,口頭上卻故作關切,假惺惺的探問道:“花姑的傷勢嚴重麼?聽青兒姑娘說話時中氣不足,仿佛也受了重傷。”
瑩兒順水推舟,道:“我的傷倒不妨事,不過楚……青兒卻不小心遭人暗算,如今身中劇毒。且依中毒的症狀來看,似乎便是你的屍毒。”
那黑袍人聽到最後一句,不禁大驚失色,隻覺她語意中暗指自己挾私報複,假借他人之手謀害同門,這在九靈洞中已是死罪。況且青兒在洞主麵前的地位非同一般,否則依她往日闖下的禍事,斷無活命之理。她若果真喪命於自己的屍毒下,此事再經花姐之口,添油加醋的傳到洞主耳中,那於己可是大大不妙,當下如芒在背,急得汗如泉湧,惶急道:“我的屍毒?這怎麼可能?且待我瞧瞧。”說著,邁步便往屋中行來。
若讓他進得屋來,先前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費,瑩兒心中一急,左袖急揮,一股暗力隔空施在房門上,門“砰”的一下,應力閉合,可心中急勁一過,頓覺自己反應過於激烈,一時心中惴惴,隻說道:“那傷口傷在要處,你進來多有不便,你將解藥自門口遞進來也就是了。”
二人積怨極深,素日裡亦是彼此提防,黑袍人不疑有他,歎道:“也罷。不過老夫有兩種屍毒,亦有兩種解藥與之相對,不知姑娘要哪一種?”
瑩兒心中大喜,尋思:“楚逸身上的屍毒厲害之極,料想那解藥必也配製不易,定是二者中最珍貴的那種。不過,若是張口便去向他索要那種解藥,意圖未免太過明顯,不如先將兩樣都要來,而後再詳加詢問,到時縱使他起了疑心,解藥已然到手,與楚逸的傷勢也無妨礙。”當下說道:“你將兩種解藥全都放在門口,我選用合適的也就是了。”右手掌力一吸,房門“呀”的一下,裂開一條小縫,恰好容許他將解藥遞送進來。
黑袍人應了一聲“是”,卻並不將解藥遞送進來,又問道:“不知青兒姑娘是中了何人之毒?症狀如何?老夫也好對症下藥。若是這般不著頭腦,亂使解藥,隻怕稍有偏差,反而傷了青兒姑娘的性命。”他總想著進得屋來,瞧瞧青兒的毒傷。如確是中的他的屍毒,便行施救,如不是,這小蛇妖縱然死了,也與自己無乾。
見他一味推托遷延,總不肯將解藥送進來,瑩兒暗罵一聲,情知如不將中毒的症狀說出來,他定然不肯給解藥,可是楚逸憑功力將毒封在右腿,若隻說右腿漆黑,實難區分所中為何毒,而那陳天全身腫脹,麵皮發青,指甲青黑,乃是人死之後,屍變之時的情形,一味挪用過來,教他起疑事小,一旦說的與症狀不符,他送些無用的藥假意敷衍,反倒害了楚逸的性命。
心下正自犯難,卻聽方才那個清脆的女聲說道:“這幾日全城戒嚴,酒樓關張,我閒著發慌,見城內兵勇滿城搜捕一男一女,便一時好奇,想瞧瞧那一男一女是什麼人,所以就偷偷跟在他們身後。後來見他們進了一間藥鋪,緊接著裡麵便傳出來打鬥聲,我躍牆進去,恰好看到那群兵勇被一男一女追殺。而我便是給那男人打傷的。”
黑袍人知道青兒雖然膽小,但好奇心極重,愛玩愛鬨,時常闖出亂子,是以並未聽出這番話有不妥之處,然而當他聽到有一男一女之時,忍不住驚咦一聲,聯想到青兒所中的屍毒,忍不住桀桀獰笑數聲,道:“如此說來,那一男一女還在這座城裡。你可知他們現在城中何處?”
瑩兒聽他東拉西扯,卻總是不將解藥交出,隻怕遲則生變,佯怒道:“快拿解藥來。否則……”她本要說“休怪我告到幽泉洞主那裡去。”但旋即想到,楚逸推理之事固然入情入理,但終未得證實,實不宜多言,當即冷哼一聲,止住不言。
黑袍人聽她言語中威脅之意昭然若揭,胸中騰然火起。二人若是鬥法角力,他自然不懼,然而如若青兒因中了自己的獨門屍毒而死,那花姐定然不會善罷甘休,那時她必將自己不遵守約定之期,擅自攻破城池,縱屍屠城之事一齊捅到洞主幽泉麵前去。
此事自己雖也有難言之隱,但洞主震怒之下,雷霆之怒倏然降臨,數罪並罰,自己哪裡有辯白的機會。想及此處,不覺心頭一顫,惶恐之至,忙笑道:“同門有難,老夫自然不能撒手不管。”右手揚起,正要將手中的兩瓶藥送入屋去,忽又止住,道:“不過,你們須得答應我一件事,這解藥方能交給你們。”
瑩兒假意裝作不耐煩,冷喝道:“什麼事?”
黑袍人笑道:“今日背約之事,我自知罪過非小,還請兩位姑娘為我在洞主麵前求情,多多美言幾句。”他此時有求於人,是以說起話來不再以老夫自居,語氣也竭力柔和,隻不過無論再怎樣柔和,那忽尖忽粗的嗓音聽來總是讓人心裡瘮瘮粒粒,萬般的不舒坦。
聽聞“洞主”這一稱謂,瑩兒心中大定,哪管他所言“今日背約之事”究竟為何事,順著他的心意,慢條斯理道:“你救了青兒的性命,我們自當為你在幽泉洞主麵前多說好話。”九靈洞門下眾人無論心中如何想法,口上必要稱“幽泉”為洞主,以表景仰之意,瑩兒不明其中緣由,無心中竟將“幽泉”二字宣之於口。
黑袍人知道她素來守諾,此時既然答允,定然將兩人以往的過節擱置一旁,竭力促成此事,心中狂喜之下,並未留意她言語中的不妥,哈哈一笑,道:“多謝。”右手輕揚,一道勁力托著一黑一白兩瓶藥送進屋去,笑道:“青兒姑娘若是中了旁人的屍毒,我或許無法可施,但既是傷在那人手裡,用此藥是最好不過了。”接著叮囑道:“黒瓶中的丹藥每三個時辰服用一粒,白瓶中的藥粉一天一換,敷在傷口上,不消兩日青兒姑娘的毒傷自會無礙。”
手中緊握著解藥,瑩兒已是心花怒放,笑道:“也多謝你的解藥。”
黑袍人故作懊惱之意,捶胸頓足道:“你我二人之間若早這般和睦,又豈能讓血蝠與血蛛這兩賊廝鳥的地位排到咱們前麵。”言語中頗有企盼兩人聯手之意。
九靈洞實力強勁,在魔道中僅次於天魔教與女姹穀,乃是魔道第三大勢力冥盟的領袖,不過其門內眾人皆是神出鬼冇,詭秘之極,即便是瑩兒執掌魂堂,卻也難摸清其中勢力,故而對此事不便作答。
黑袍人見她不出聲,又道:“是啦,姑娘還在怪我當年暗害你們之事。老弟在這裡向你賠不是啦,可你也知道,當年洞主的命令,老弟我也不敢不從,你要諒解老弟。”
瑩兒雖想借他的口,探知九靈洞的更多內情,卻又怕他說的興起,賴著不走,到時可就麻煩了,便道:“好啦,你說的事我自當好好考慮。你不是要找那一男一女嗎?那狗城主知道的最是清楚,你還是去問他吧。”
黑袍人見她肯主動賣自己一個人情,隻道已經說動了她,二人聯手情形仿佛已經在眼前,登時心中大喜,道:“多謝花姐指點,老弟這就走啦。”說罷,縱入夜幕裡,禦空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