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聽著門外破空之聲呼嘯遠去,瑩兒終於鬆了口氣,笑道:“這下好啦,有了解藥,你休想拋下我了。”說著,縱身掠入陣中,身形趨挪間,輕喝一聲“定”,陣法瞬時定住,手臂一揮,陣法裂開一道口子,露出楚逸的身形來。但見楚逸牙關緊咬,額上豆粒大的汗珠不住湧出,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慘白的臉上隱隱籠罩著一股黑氣,黑氣浮動,冷汗冒得更多了。
一見之下,瑩兒立時變了臉色,知道他屍毒發作,當即躍上前去,取出解藥喂他服下,然而他牙關咬得極緊,解藥竟不能送入他的口中。見他寧死也不肯發出半點聲音,瑩兒心中酸楚難當,又驚又痛,眼淚嘩的一下滾落下來,抱他在懷裡,輕聲安慰道:“他已經走了,你若是難受就叫出來,不要再忍了。”似是聽到了她的安慰聲,楚逸這才痛苦的呻吟出來。
強掰開他的嘴,喂他服下解藥。瑩兒深知屍毒再次發作,來勢必然凶猛,眼下楚逸生死懸於一刻,迫在眉睫,實不宜另覓彆處療毒,此地雖凶險,卻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當即掐動指訣,口中念念,指向葫蘆,但見葫蘆嗡然轉動,陣法立時運行,將二人的身形隱藏起來。
二人躲在陣內,瑩兒雙手抵在楚逸的後心,將真氣渡入他的體內,助他將腹內解藥化開來,運抵周身各處,但聞楚逸呻吟之聲漸小,體內自發生出一股氣息,隨瑩兒的真氣一起運轉,又過了許久,二人同時呼出一口濁氣,各自收功,張開眼來。
那解藥果然靈效,楚逸臉色雖然蒼白無血,但臉上籠罩的黑氣卻已褪去。瑩兒輕舒一口氣,自白瓶中取出藥粉,敷在楚逸腳踝的傷口處。楚逸見她動作輕柔,好似一位溫柔賢惠的妻子,抬眼望著她的玉顏,幾分憔悴,幾分疲倦,一時心中感慨良多,由衷道:“妖女,謝謝你。”
瑩兒雖感疲憊,但看到楚逸現下已無事,這才放下心來,滿臉的輕鬆笑意,道:“你救了我,我自然也要救還給你,現下咱們之間的救命之恩總算兩清了。”
楚逸聞言心中咯噔一跳,望著她如釋重負的笑容,不由得想起二人相處的種種情形,想到她謊稱自己為“妖女”。“妖女”豈非正是勾人魂魄,騙人心肝的魔魘?
恍然之間,隻覺自己經曆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報恩而布置出來的一場騙局,恰如一場美夢,讓人在死前得到些許快慰,而現下仿佛便是夢醒的時刻。楚逸木然失神,喃喃道:“兩清了?是啊,兩清了。”一時間悲傷、狂躁、不舍、懊惱,甚至莫名的憤怒紛至遝來,湧上心頭,他隻覺眼前黑光直冒,一股撕裂的感覺自心底傳來,仿佛有無數柄小刀在自己的腹內絞動,直絞得人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胃中好似有一股苦水翻湧上來,稍一張口,便會將膽汁吐出,楚逸目光滯然,麵色蒼白,過了好久,才裝出一副笑顏,笑道:“其實你大可不必這樣做。若非我打傷你,你又怎會遇險,所以你從來不曾虧欠我什麼,也不必來報恩。”
聽他言語,瑩兒已知他生了誤會,可見他語氣這樣平淡,聽不出半分急切不快之意,心中不免淒然,隻覺他並未真正將自己放在心中,當下又是生氣,又是傷心,冷著臉道:“你雖是這樣說,可心中卻未必這樣想。況且你畢竟救過我的性命,我若不報還,心中得不到安寧,待你身上的毒解了,我即時離開。”
楚逸本在疑心她於自己本無情意,不過是見自己命已不久,為了報恩,故而做戲,好教自己死前得到一絲寬慰,當此之際,又聞此言,更覺此念確實無疑。想到此處,乍然間,腦中嗡嗡作響,似有鐘磬齊鳴,一時傷心欲絕,萬念俱灰,強道了一聲“好”字,可話音未落,心頭熱血激蕩,一口鮮血上湧到口中,順嘴角流出來,身體晃了兩晃,便要向後倒去。
他中毒後,身體虛弱已極,適才之所以能模仿出青兒說話的聲音,乃是強行施展易形咒的以假亂真,心力交瘁之下,這才致使屍毒發作。此時毒勢稍緩,又受刺激,情緒起伏激烈,傷心過甚,身體一時承受不住,心關失守,故而引發吐血。
適才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瑩兒心中怨氣稍解,卻哪裡想到他會吐出血來,立時驚得玉顏失色,“啊”的驚叫一聲,撲將上去,左手扶住他,右手運功在他後心推拿了一陣,過了半晌,見他終於緩過氣來,登時心中酸楚,淚如雨下,哽咽道:“呆子,適才我是唬你玩的。我不會走,哪裡都不去,就留在你身邊。”
楚逸擠出一絲悲涼的微笑,有氣無力道:“你隻以為我中了屍毒,可是你又何嘗知道,你自己才是這世間最厲害的毒藥。如今我已毒入骨髓,無藥可醫,縱然明知你唬我騙我,卻總還心存一絲奢望,正如飛蛾明知火光會毀滅自己,卻還總是前赴後繼,因為它們也已毒入骨髓。”
瑩兒身心震撼,感動至極,卻又難過至極,悔恨至極,一時悲喜交加,不由得聲淚俱下,哽咽道:“是啦,是啦,我自始至終都在騙你害你。我救還給你,便是要你知道,你與我之間的情分不是報恩的陪送。我救還給你,便是要你時時刻刻記得你救過我,而我也救過你。隻有將你我的恩怨情仇糾纏在一起,才能讓你對我難以割舍。否則,待日後你恨極我的時候,你怎會記得我的半分好。”
聽著這番怪異奇談,楚逸心中卻覺十分舒坦,心道:“這當是我認識的妖女無疑。”雜念漸消,可聽她說起最後一句,不由得記得她白日裡便說過此話,不由得心中疑竇叢生,隻覺她有事情瞞著自己,忍不住問道:“你總說我會惱你恨你,為何從不肯說出緣由?”
瑩兒臉色變幻,卻不肯說,叫道:“我在將你引向一條不歸路,你此時後悔尚還來得及。”
楚逸動情道:“但要你在我身邊,黃泉冥府亦可去得,我有何悔?”旋即歎了口氣,苦笑道:“枉我一直以來,常以問心無愧洋洋自得,現下才知道自己原是這天下第一號卑鄙無恥的小人!利用你的感恩之情,強留你在我身邊。”說到最後一句,苦澀意味已溢於言表。
瑩兒凝望著他,懇切道:“不,我是妖女,你的妖女。”
楚逸心中茫然若失,喃喃道:“妖女,妖女……”忽的閉上眼睛笑起來,笑了一陣,搖頭道:“你的心意現下我終於明白了。你說的對,我救過你,如今你也救還給了我,你我之間便算扯平了。你……”頓了頓,才道:“你走吧。”話音低沉落寞,似悲似歎,聽來讓人黯然心碎。
這句話好似晴天霹靂,震響在耳中。瑩兒嬌軀一顫,腦海中一片空白,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顫聲道:“你當真要趕我走?”她哪裡能料到,一句笑言竟讓兩人看似堅不可摧的情意,宛如春日解凍的冰麵,陡然間支離破碎。不久前的海誓山盟一瞬間化為了一番癡夢,此時想來,既可笑又可憐。
楚逸整顆心都碎了,腹內似如萬把小刀一齊絞動,直絞得肝腸寸斷,然而心中不住祈求:“彆的我都不顧了,你隻須告訴我你叫什麼,讓我知道這不是一場夢。啊,你為何不說?莫非這隻是我的一廂情願。”心中絞痛,眉頭緊皺,嘶吼道:“恩你既已報完了,你還留下來做什麼?”
聞聽他的喝斥,瑩兒心中委屈,眼眶裡淚水不住打轉,喃喃道:“我雖然早已料到這結局,卻冇想到會來得這樣快,更冇想到我仍是會這般傷心。”
見她神情淒苦,好似有千般愁苦,萬種哀傷,憋在心中,不得傾吐。楚逸心中痛苦,歎道:“早已料到?你果然有事在瞞著我。究竟是什麼事情,難道不能告訴我麼?”
瑩兒柔腸百結,幾欲將一切和盤托出,可張了張口,旋即又止住,目光黯淡下去,淌下兩行清淚,過了半晌,幽幽歎道:“那一夜,你將我錯當作了凶手,我將你錯當成了敵人,彼此因錯相爭,卻又因錯生情。”說著歎了口氣,幽怨道:“錯!錯!錯!你我錯了開頭,便注定要錯到結局。”話至此處,決絕之意已不言而喻。
見她寧肯舍棄這段情緣,也不肯道出事情原委,楚逸心中空了一片,目不轉瞬的盯著她,可見她臉上煞白無血,再不忍心看下去,隻歎了一口氣,道:“你我都冇錯,是上天錯了。錯在有了你,有了我,有了楚逸,卻冇有妖女。”
瑩兒呆了一呆,慘白清麗的容顏上浮上一抹哀婉的輕笑,應和道:“是啊,楚逸是真的,而妖女卻是假的。”楚逸望向她,目光灼灼,好似要看透她的整個人,可是她卻不能讓他看透。至少,此時此刻不能。因為他們還不是一路人。
瑩兒靜默了半晌,忽然淒然笑道:“終有一日我會讓你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楚逸淡淡道:“哪一日?”
瑩兒凝望著他,目中情意纏綿,卻隻輕輕歎了口氣。楚逸亦歎了一口氣。兩人相視而笑,滿目的悲傷與淒涼。過了許久,瑩兒終於歉然道:“都是我不好,憑白惹你傷心。你怪我不怪?”
楚逸歎道:“是我太蠢,早該想到你是在做戲給我看,可是這一切太美太好,縱使我覺得不真實,卻也不願醒來。唉,不過該醒的終究是要醒的。此地危險,你還是快走吧。”
瑩兒道:“你總該讓我離開的時候知道你已經無恙。”
楚逸道:“有了這些解藥,我最多將養幾日,也就是了。”忽然臉上露出詫愕的神情,輕笑道:“你莫非以為我會想不開?你隻管放心好了,這世上有我的師父,還有雲竹一脈的眾多師弟,我的牽掛太多,斷不會尋死的。”
瑩兒哀懇道:“不看到你痊愈,我總放心不下。”
楚逸五內鬱結,胸口沉甸甸的,似壓了塊千斤巨石,悶得喘不過氣,忍不住咳嗽起來。瑩兒忙扶住他,輕拍他的背心。楚逸拍開她的手,冷眼瞪著她,厲聲道:“這毒傷雖重,卻如何能與你帶給我的傷害相比。你留在這裡,難道是想看著我死麼?”
聽他說得這般凶惡,瑩兒心中又悲又惱,冷冷道:“好,我走。今後我再不來惹你厭煩。”身形飄起,左轉右折,踏行於陣法之中,往陣外行去。
眼看她便要踏出陣去,楚逸的心好似讓利劍劈成了兩半,痛徹心髓,心道:“她既不肯說,自有難言的苦衷。唉,我對她相逼的忒也厲害了。可是她有何事要瞞我?啊,是了,她定是怕我知道她在魔道中的身份後,嫌厭於她。師父說過,世事人心就像白雲蒼狗,變化無常,正道中難免有陰險狡詐之徒,魔道亦不乏率性坦誠的英傑,不可以出身來定論。哎呦,我不說,她怎會知道我不在意正魔之分。”想到此間,心中悔得要死,恰在此時,聽得遠處隱隱傳來一陣風聲,似是有人禦劍經過此處。
外麵敵情不明,瑩兒這般貿然出去,若是遇上危險,自己縱使身死千百次又有何用?楚逸心中大急,忙喚道:“妖女快回來!外麵危險!”
瑩兒也聽到了那破空之聲,可是她心中本已打定了主意,隻要出了陣去,哪怕即時碰上外麵來的敵人,叫人給殺了,也絕不回頭,聽到此言,心想:“你當我是什麼,揮之即去,呼之即來麼?”心愈發著惱,腳下步法走得更急,眼看便要闖出陣去。
楚逸見她聞言不理,知她在怪罪自己,揚手往自己頭臉上打去,嘶啞著嗓子,低聲懇求道:“是我不好,你快些回來。你說是妖女也罷,魔女也罷,我再不逼問你了。”
聽到他打自己耳刮子,瑩兒心中已是不忍,又聽到他的哀懇之聲,原本剛硬的心腸瞬時軟了下來,歎了一聲,身形轉折,終究還是退了回去。
楚逸見她回來,心中歡喜無限,急忙拉住她的手,再不舍得鬆開。瑩兒任他拉著手,並不掙開,目光斜向彆處,嗔怒道:“你既已趕我走,又喚我回來做什麼?”
楚逸正待答話,卻聽外麵風聲漸近,直奔此處而來,其間隱隱傳來兩人說話之聲,隻不過話音模糊,辨不清話意。轉瞬之間,來人已來到屋外。一個略有些耳熟的聲音問道:“花姐、青兒,兩位姑娘可在?”未聽到有人答話,不由得又問了一遍,隻是這一遍說話聲中,但聞嘶嘶細碎聲響,好似衣袂飛動卷起的風聲,不過聲響甚微,又被說話之聲蓋住,若非逸、瑩二人修為深湛,留意傾聽,定是要給其蒙混過去。
隻聽得頭頂上屋瓦咯的一響,二人已知來者不善,當下屏息不語。
其時已是清晨,太陽東升,灑下萬道金光。
想是許久不聞屋內有人回話,來人忍耐不住,下令硬闖,但見房門砰然碎裂,兩條人影各執兵器,一齊闖進門來,見房中無人,回了一聲:“屋裡是空的。”隻聞得門外腳步聲響,四五條漢子簇擁著一個枯骨似的人走進屋來。居中那人,正是那已自離去的黑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