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黑袍人左側的漢子笑道:“血蠍長老,您說我們領主就在屋內,可是眼下屋裡空無一人,您要作何解釋?”他雖是笑臉相對,但說起話來卻是質問語氣,而且言語中滿是埋汰之意。
見他言辭不敬,黑袍人老樹皮似的黝黑臉膛上並未露任何異樣,隻是眼角肌肉微微跳了數下。
右側的漢子瞧黑袍人眼角跳動,知道他已然惱火,若放在過去,見他惱火,他們非但不懼,隻怕還要再多加嘲諷一番,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實不宜得罪人,心思轉動,當即板起臉色,對方才那漢子假意斥道:“老二多嘴!長老與我在此,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忽然歎了一聲,對血蠍言道:“長老,實不相瞞,幾日前那些抓來的‘粽子’在夜裡給人救走了。花領主發現後,便帶著我們一齊追趕。不久,那些人忽然分成了兩路,一路逃往西南,而另一路則逃往東南。兩位領主知道西南處是您的地盤,所以便命我帶著這些弟兄往東南去追,而她們則去了西南。本來約定好在您的洞府內碰頭,可當我們趕到時,卻發現你們並不在,故此才折返回來,在路上恰巧遇上了您。您老適才說我們領主在此,莫不是故意尋我們開心吧?”
聽著這兩人的說話聲甚為耳熟,逸、瑩兩人心中透亮,立時記起上次夤夜來此,尋找花姐與青兒的那兩人,相視一眼,已知彼此心意,當下一聲不吭,躲在陣中瞧著事態的演變。
卻聽血蠍冷冷道:“哼,譚副領主,你當老夫在消遣你不成?便在一個時辰前,老夫還見到兩位領主在此。二人現下隻不過是有事離開了……”說到此處,雙目輕眯,似是閃過了精光。
譚副領主欣喜道:“如此說來,您果真親眼見到了她們?”
血蠍年老成精,僅憑察言觀色,便已知其方才所言必然不實,當下說道:“不過隔著門窗閒聊了幾句,可她們從未提及要在老夫洞府聚頭一事。”言下之意,似在懷疑他方才所言之事。
聽到此處,那譚副領主反而長舒一口氣,滿臉喜色,笑道:“或許是兩位領主忘了提起。”怕他在此問題上多做糾纏,忙追問道:“那長老可知兩位領主現在何處?”
血蠍見他竟對自己所問刻意回避,更確信其中有鬼,索性欲擒故縱,故作沉吟道:“這個,老夫也是不知。畢竟老夫與兩位領主素有些不快,她們的去處哪裡會對老夫說起。況且老夫方才遇到的那兩個人……領主,嗯,好似有些不妥……”他忽然長歎一聲,搖頭作愁眉不解之狀,好似有極為重大的事情難以言說。
譚副領主果然心急如焚,聞言不禁臉色大變,忙追問道:“哪裡有不妥?怎麼會有不妥?”
血蠍見他中計,心中不由得冷笑一聲,假意推辭道:“唉,不過是老夫的疑心。若讓你們領主聽到了,定是又要與老夫為難了。罷了,不說了。”說罷,嗬嗬一笑,連連搖頭。
那譚副領主卻哪裡肯,當下拉住他的手臂,滿臉堆笑道:“長老隻管說來,我等兄弟自不會狼心狗肺,將這話傳到他人耳中。”
血蠍斜目睨向眾人,笑而不答。
譚副領主見狀,忙道:“長老不知,他們六人皆是我譚龍的親兄弟,我說的話他們不敢不聽。”見血蠍仍是無意道出原委,心中暗罵,口上卻道:“若長老願肯將一切相告,我等兄弟定然銘感五內,他日定有厚報。”
血蠍知道抓住了他們的把柄,哪裡肯輕易放過,當下桀桀冷笑,板著臉道:“你這人忒也的不老實。你既未對老夫道出實情,卻反來求老夫說實話,這是何道理?”
譚龍臉色驟變,額上冷汗倏然冒出,但見他臉色變了幾變,複又變得陰冷,森森笑道:“血蠍長老,如在下所記冇錯,眼下距洞主所立期限尚有兩年,您卻為何會出現在此處?況且洞主曾降下嚴令,隻許我們小打小鬨,萬毋將事情鬨得過大,成了正魔兩道的標靶,而您卻棄洞主法令不顧,私自縱屍屠城。嘖嘖嘖,這罪過隻怕您老吃罪不起吧?”
這一言正觸到了血蠍的痛處,但見他眼角肌肉砰砰直跳,目中凶光畢露,枯瘦黝黑的右手屈抓似鷹爪,霍然抓向譚龍咽喉要害。那譚龍也非易於之輩,當下冷笑一聲,抽身飛退,右手一揚,一道綠光疾射向血蠍手腕,與此同時,他的六個兄弟也各自祭出法寶。老二譚虎使的法寶是一柄三叉蛇股劍、老三譚鷹的是陰陽皂宣旗,老四譚豹的是五偃奔雷斬、老五譚熊的是奔虎烈焰斧、老六譚猿的是三星鬼爪,老七譚狻的是九蛟牙叉。
譚龍暴喝一聲,一馬當先,但見綠光閃爍,已搶先祭出鑽天刺向血蠍攻去,其他人見大哥動手,更加忍耐不住,紛紛祭出自己的法寶,緊隨其後。一時間,屋內鑽天刺、三叉蛇股劍、五偃奔雷斬、奔虎烈焰斧、陰陽皂宣旗、三星鬼爪、九蛟牙叉,六件法寶猶如霹靂電閃,呼嘯而出。
但見陰陽皂宣旗呼啦啦,迎風而漲,血蠍隻覺眼前陡黑,如墮幽冥之中,毫光不見,心中登時一凜,知道這是譚老二驅使皂宣旗,施的偷天換日、敵明我暗之法,忽聽身前嗚嗚聲響,乃是皂宣旗上蘊蓄的惡風。這惡風能消肌蝕骨,厲害非常,斷不能沾身半點,他當即向右斜掠,恰在此時,卻見一星寒光射來,聲如虎嘯,正是譚老五的奔虎斧。他知譚老五性子暴烈,最愛意氣用事,但與人爭鬥氣勢威猛無匹,不宜與其接手,正欲趨避,然眼角所見,忽的一道綠芒直擊自己的右身腋下,與此同時,後背與頸部亦有冷風襲來,他不禁驚得臉色一變,想要後退回去,卻見幽光數點斜刺了飛來,乃是譚狻的九蛟牙叉。
譚家兄弟雖修為稍弱於血蠍,但在素日與人廝殺之時,時常合七人之力對敵,是以彼此心意相通,一人受到攻擊,其餘六人立時施援,配合極為默契。縱是血蠍道行高深,卻也被這嚴密無比的層層攻勢困住。然而,他們雖與血蠍鬨僵,卻因同門不得相殘的緣故,隻不過是要給血蠍來個下馬威,並未真正撕破臉麵,施以狠手奪命。
譚家兄弟未儘全力,然而血蠍生性陰毒,與人搏鬥不留餘地,故而未戰之時,強弱勝負已可預知。血蠍左手一揚,祭出招魂鈴,鈴聲脆響,放出無數冤魂,一時間陰風嘯急,鬼哭森森,冤魂受鈴聲驅使,撲向身後襲來的三星鬼爪、三叉蛇股劍與五偃奔雷斬,而他的人卻縱身起落,身形似離弦之箭,迎向譚龍的鑽天刺,便在這一竄之間,譚熊的奔虎烈焰斧已呼嘯著自他左手邊呼嘯劈下。
譚龍見他奮不顧身,自己這一刺勢若不減,勢必要將他刺個透明窟窿,當下指訣一轉,改擊他的肩膀,便在他稍加遲疑,鑽天刺去勢驟減之時,血蠍身形微側,右手中指一彈,恰彈中綠芒側身,隻聽鐺的一下,那道綠芒竟在這一彈之下,偏了數寸,直奔身後的敵人而去。譚龍眼見不妙,急忙催動法寶,可血蠍哪裡給他機會,飛轉過身,揮掌在那綠芒尾端一送。譚龍隻覺一股巨力附在法寶之上,自己竟操控不動,不由得心中大急,喝道:“老七,快閃開。”一麵呼喝,一麵極力催動法寶。
譚狻聽到兄長疾呼,心中一驚,飛叉正要刺向血蠍後背,卻見他身形一閃,一道綠光迎麵疾飛而來。綠光幽幽,直照得他臉色森然可怖。他識得這是大哥譚龍的鑽天刺,當下臉色一變,急忙收住自己的攻勢,轉攻為守,奮力催禦自己的飛叉迎將上去。其餘五人見血蠍攻向七弟,急忙催禦法寶,往血蠍後背砸去。
七人中隻有這老七譚狻修為最弱,血蠍決意猛力強攻,然後再各個擊破,是以聞聽背後風聲迫急,卻也不回頭,左手一引,鈴聲大作,招引無數鬼魅,護定身後,將五人的攻勢一一化去,而右手則將真氣不斷施在那鑽天刺上,以鑽天刺去格開譚老七的飛叉,忽然那鑽天刺受主人譚龍催動,左右搖擺不定,好似要掙脫開控製。
血蠍已知再難將其控製住,是以暴喝一聲,掌中真氣猛然傾吐,但見鑽天刺嗤嗤呼嘯,化作一道幽幽綠光,直奔譚狻的胸膛而去。譚狻隻得挺叉格擋,隻聽得砰然一下,勁氣激散,身形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三步,雖然旋即站定,可便在這稍退之間,血蠍已欺到他身前。但見血蠍右手變抓為掌,五指並攏,指尖驟然間血光暴漲,血芒淩厲如刀,斜劈向他胸前。
其餘五人見七弟形勢岌岌可危,哪裡還管其他,操控法寶,奮力朝血蠍攻去。眼見諸位兄長拚命相救,譚老七心中大定,咬一咬牙,催動飛叉迎上血芒,忽聽得譚龍與譚鷹兩人同時大叫道:“不可!”他素來聽話,心知不妙,急忙回撤飛叉,可是哪裡來得及?
但見血芒與九蛟牙叉撞在一處,砰然一聲,譚狻身體一震,見自己竟安然無恙,心中大喜,可心念隻轉了一瞬,忽覺天旋地轉,一股吸噬之力自飛叉上傳來,渾身精血好似要脫體而出,湧到飛叉上去,想要擺脫,可是身體竟不能動彈。血蠍桀桀冷笑,身形竄起,十指箕張如鷹爪,徑直朝他頭頂抓下。譚龍幾人一聲驚呼,想要救援已是來不及。
譚狻見那十根殷紅如血的指甲,好似十柄血芒閃耀的利刃,一旦任其抓住,定然粉身碎骨,性命不保。當下壯士斷腕,不惜經脈斷裂之險,真氣狂震,身體自然生出一股巨力,口吐一口鮮血,這才擺脫了那股吸噬之力,就勢滾到一旁。
此番激戰不過片刻功夫便已分勝敗之勢,足可見血蠍心機之深沉,目光之老辣。
瑩兒見到他們一言不合,自相殘殺,心中本已喜出望外,隻盼得雙方鬥得兩敗俱傷,到時自己漁翁得利,可見到譚狻重傷,滾出戰鬥,不由得暗怪譚家兄弟修為不濟,尋思:“雙方現已結成大仇,兩敗俱傷不過是早晚的事。”沉住一口氣,目光流轉,卻見楚逸木然發呆,當下輕輕握了下他的手,凝聲成線,傳音入密,問道:“呆子,在想什麼呢?”
楚逸兀自呆然不語,心中想著方才血蠍與譚龍所言之事,悵然良久,心道:“原來他們本無意屠城,隻因我倆將他的屍群毀了,惹惱了他,這才引來了這場人間慘禍。楚逸啊楚逸,若不是你,妖女怎會遭這些劫難?若不是你,這滿城百姓又怎會受此飛來橫禍,以致一夜之間儘皆慘死?啊,這一切過錯全在你,你真該千刀萬剮,打入十八層地獄。”
痛苦內疚之中,頹念迭起,神色愈發沮喪,心中不禁自責已極,尋思:“爺爺受我牽累,落下一身沉屙痼疾,不治而逝;師父因我牽連,受到師祖訓斥冷落,在宗門內鬱鬱不得意;雲竹一脈的師兄弟也因我連累,常受其他脈係同門的排擠。”一時間他因愧生悔,因悔竟至起了輕生的念頭,隻覺得:“隻要我死了,便可以贖清自身的罪過,師父與眾師弟便會過得快活。啊,我緣何還活在這世間?”念頭轉處,愈覺自己便該立時死去,索性雙目一閉,掌上凝力,向自己頭上用力拍去。
瑩兒早瞧出他神色不對,一直小心留意,此時見他竟要尋絕路,登時嚇了一跳,忙拿住他的手臂,傳音道:“你這是要尋死麼?”隻道他還在為方才之事痛苦糾結,心中難過,眼淚撲簌簌掉落下來。
楚逸隻覺臉上一涼,睜開雙目,見瑩兒落淚,心中陡然一驚,這才記起當前處境,心道:“我這麼死去固然得到解脫,可外有強敵環伺,一旦發出動靜,豈非又要連累了妖女?不可不可,我須待他們走了之後再死。”主意打定,情緒反倒穩定下來。
瑩兒見他不再有尋思的舉動,卻仍是放心不下,傳音詢問道:“你是怎麼了?”
楚逸隻是搖了搖頭。瑩兒瞧他神情冷漠,知道定然有事,可見他緘口不言,一時也無辦法,隻得另尋良機再行問詢。
二人舉動固然輕微,終究發出了些許風聲,逸、瑩兩人心知不好,料想自己的舉動已落入敵人的耳中,急忙移目往陣外望去,卻見陣外打鬥愈發激烈,並無人留意此處,這才鬆了口氣。
此時血蠍已製住譚狻,每見譚家兄弟攻來,便將譚狻頂在身前。譚家兄弟投鼠忌器,行動間不覺束手束腳起來,而譚鷹擔心惡風會誤傷到自己七弟,索性收回陰陽皂宣旗,隻以飛劍與其周旋。如此纏鬥片刻,譚狻周身上下不時被自己兄弟所驅使的法寶夾帶的淩厲勁氣割傷,落得渾身鮮血直流,傷痕累累,好不悲慘。
譚熊素來疼愛自己的七弟,見他身上不時多出森森傷口,暴喝道:“血蠍,有本事衝老子來,拿我七弟做盾牌算得什麼本事?”其餘人見因自己無能,而致使七弟落入他人手中,受儘折磨,心中倍感羞辱與憤怒,怒火膺胸,不可遏製,罵聲此起彼伏。
譚家兄弟雖怒火衝天,罵得厲害,然而血蠍卻渾不在意,手下將譚狻當做盾牌一味揮舞,耍到得意之處,不由得發出陣陣怪笑。登時破口大罵。譚家兄弟當下暴吼連連,奮力催禦法寶向血蠍攻去。可血蠍道行高深,老謀深算,以一敵六仍是不落下風。
眼見七弟身上傷口愈來愈多,長此下去,必將鮮血流乾而死。老大譚龍雖然憤怒,卻是軟了口氣,一麵驅使法寶,一麵喝道:“血蠍,同門相殘可是死罪,你若殺了老七,洞主絕不會饒了你?”
血蠍桀桀笑道:“小崽子竟敢跟老夫耍心眼。你以為老夫不殺他,洞主便能饒了老夫麼?”手下攻勢愈發淩厲,譚老七身上又多出幾道傷痕。
譚龍長歎一聲,收起法寶,道:“罷了,栽在您老手裡,我們兄弟幾個服了。隻要您放了老七,我自有辦法讓洞主寬恕您這違命之罪。”眾兄弟聽到大哥口上稱服,心中又驚又怒,可是想到七弟命懸人手,卻又彆無他法,隻得住手。
血蠍聞言雖然不信,可見眾人罷手,也不再去折磨譚老七,驚疑道:“此話當真?”
譚龍點點頭,四下觀望一下,壓低了聲音,陰惻惻說道:“隻要我們將花、青兩位領主除掉,到時我便向洞主謊稱:有高手救走了‘人粽子’,而兩位領主追蹤時,不幸落入敵人陷阱而死。她們一死,洞主設下的這個局便已然無用,這時您老得知敵人探知了此處秘密,為了防止機密泄露,萬般無奈之下隻得縱屍屠城。如此便也有了屠城的借口。”
血蠍拍掌稱讚道:“經你這麼一說,這一切確實順理成章。”忽的桀桀冷笑,道:“不過你的心思倒毒得很,隻要她們兩個死了,這領主之位便是你的了。”
譚龍陰笑道:“無毒不丈夫。到那時我成了領主,咱們彼此照應,洞內誰人還敢小覷咱們?”使了個眼色,叫人將七弟扶回來。譚家兄弟會意,趕忙將老七扶回來,取出藥為他內服外敷。
血蠍任他將譚老七扶回,心思飛轉,想出一計,口上笑道:“這事還須經過你們的兩位領主大人允準。是吧,兩位。”目光一轉,直盯著楚逸與瑩兒藏身的那片虛空。原來他方才聽到了兩人的動靜,隻是故意不去點破。
譚龍等人一聽此言,登時臉色大變,一齊凝目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