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譚家兄弟心中恐懼,盯了半晌,但見目睹之處不過是一片虛空,並無不妥之處,心中皆鬆了口氣,隻以為又上了血蠍這老賊的當,此時七弟已然救回,對其再無顧忌。
譚家兄弟中的老五脾氣最是火爆,想起方才自家兄弟遭受的屈辱,立時暴跳如雷,怒不可遏,大聲喝道:“你這醃臢老賊,竟敢耍弄我們兄弟。”他一挑頭,其餘幾個哪裡還忍得住,也跳將起來,各自祭出自己的法器。
血蠍知他兄弟幾人厲害,不敢托大,左手手指轉動,“叮鈴鈴”脆響,已將搖鈴祭在身前,雙手指尖血光閃動,屈指成抓,身體似枯草立風中,微微顫動。譚家兄弟見狀,隻覺他好似一支狼牙利箭,隨時都可以朝自己射來,當即麵色一沉,催禦自己的法器,護持在身前。霎時間,隻見空中光華閃耀,殺氣森森,雖未動手,卻已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適才見血蠍道出自己行藏,逸、瑩二人俱是大驚,其中尤以瑩兒吃驚最甚,一驚之下,竟駭得臉色煞白。隻有她知道眼前這座星曜流瀲陣不過徒有其表,一旦他們合力強行破陣,這陣法是決計抵擋不住的,陣毀之時,便是自己與楚逸身亡之日。
正自憂懼之時,卻見譚家兄弟見識淺薄,孤陋寡聞,非但未能看破此陣,反而因此遷怒於血蠍,要與其搏鬥廝殺,當下心中大喜,巴不得他們立時打起來才好。
恰在此時,卻聽譚龍喝止住自家兄弟,對血蠍不陰不陽的笑道:“血蠍長老適才是在說笑麼?”經過方才一番較量,他已知血蠍強悍之極,一旦再次撕破臉麵,自家兄弟幾人斷討不好去,故此計議先忍住這一時,以圖後計。
血蠍桀桀冷笑道:“哼,蜀犬吠日,自己少見多怪,卻來對老夫吠叫。”左手一揮,一股勁力裹挾起一張桌子,直向裡間屋裡飛去。隻見那桌子飛到中途,突然一閃即隱,消失了蹤跡,卻聽得砰的一聲,一團火球倒飛而出,在空中炸得四分五裂。正是被血蠍擲去的那張桌子。譚家兄弟見狀,不由得驚呼出聲,這才知道自己等人果然看走了眼,想起血蠍的一番嘲諷,一時間臉色變幻,羞愧之極。譚老五更是臊得臉色通紅,直欲尋個地縫鑽進去。
血蠍雙手抱拳,對陣內笑道:“想必兩位領主已聽得清楚,方才實不乾老夫之事。是你們的屬下覺得兩位不配做這領主之位,故此攛掇老夫謀害兩位。然老夫知道冥盟結盟之時,曾起誓同門不得相殘,違約者當處極刑,所以萬不敢做下這等背誓違約的惡行。”
譚家兄弟聽他口口聲聲呼喚著“兩位領主”,又有這陣法在眼前,不由得信以為真,以為花姐與青兒兩位領主果真在那陣中,又見他開口便將自己兄弟出賣,心中大罵,恨不得將這奸詐小人扒皮抽筋,生啖其肉,方能消自己心頭之恨,可轉念一想,不禁心生疑念,隻道這老賊與兩位領主聯合在一處,設下了這圈套,來對付自己兄弟。
一個血蠍他們已不是敵手,再有花姐與青兒兩位領主相助,自己兄弟七人今日隻怕九死一生,當下駭得心驚膽戰,麵如土色,惶恐之下,撲通通跪了一地。
犯上作亂當處極刑,譚龍料知今日在劫難逃,絕不能連累自己的兄弟,當即說道:“領主饒命,方才七弟遇險,屬下不得不虛以委蛇,使計救回七弟。領主如若心中不快,屬下甘願領死。不過此言出自屬下一人之口,不乾我六位弟弟的事,還請領主饒恕我的六位弟弟。”
兄弟情重,他的六個弟弟眼見大哥將所有罪責攬在自己身上,頓時熱淚盈眶,抱成一團,一齊喊道:“我兄弟七人生死同命,請領主賜死。”
可他們哪裡知道這陣中不是他們的領主花姐與青兒,而是楚逸與瑩兒兩人。楚逸望了一眼瑩兒,皆知此事二人實難撇開,而且須得儘速解決,正想運用易形咒,模仿花姐說話,饒恕了幾人。可未及出聲,便聽血蠍嘿然發笑,道:“你們領主如今身受重傷,想必是不能親自動手清理門戶了,而老夫又不便落下個殘殺同門的罪名,你們如若果真忠心耿耿,便自行了斷吧。”此話不僅表明他無意插手的立場,而且另藏深意。
逸、瑩二人聞言,臉色俱是一變,心中同時想道:“這人好生陰毒,明知譚家兄弟心存犯上歹念,卻特地指出二人受了重傷,談什麼忠心耿耿,分明是在暗示譚家兄弟,現下正是殺死二人的良機。”
適才血蠍言辭鑿鑿,一口指定花、青二人暗藏於陣中,且將譚龍的大逆不道之言聽了去,便已是在無形之中將譚家兄弟逼上絕路。譚家兄弟迫於形勢,隻得以退為進,叩頭請罪,假意做出一副忠心求死的模樣,實則卻在暗中揣度思量。若身死一人,可保得眾兄弟平安也還罷了,畢竟餘下的六人可以韜光養晦,徐圖後報,但要領主流露出半分除惡務儘之意,他們便不會坐以待斃,任其分而治之,各個擊破。
然而,此刻峰回路轉,乍聞兩位領主身受重傷,好似澆油於火上,方才隱匿起來的禍心騰然再起。與其去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殺了兩人,到時對血蠍許下重諾,或許因禍得福,也未嘗可知。譚家兄弟彼此遞送眼色,已明各自心意,呼啦一下,全都站起身來。一個個祭出法器,殺氣騰騰,便要闖進陣來,將二人殺死。
瑩兒深知這星曜流瀲陣有名無實,恐難抵擋得住眾人強攻,急忙叫道:“大家休要上了那老賊的當,他分明是坐山觀虎鬥,待我們鬥得兩敗俱傷,而後從中漁利。”楚逸見她如此情急,心中已隱約猜到定是此陣不甚穩妥,故而暗暗調勻氣息,凝神戒備在側。
譚家兄弟乍然聽聞這陌生女子的聲音,不禁皆是一愣,然心思轉動,皆覺此言有理,若非血蠍算計,眾兄弟又如何會陷入如此窘迫之境。此賊心腸歹毒,居心叵測,斷不可信任,如若陣內之人並非花姐與青兒,今日不如暫且放過。各人心思俱是一般,一齊望向大哥譚龍。
譚龍見眾兄弟目光投來,輕輕點頭示意,問道:“你是誰?為何冒充我們領主大人?”他明明欲行不軌,可一聽話音不對,立刻轉變詞鋒,裝出忠心護主的模樣,維護起自己的領主來。
瑩兒見他這般狡詐做作,實與血蠍並無兩樣,心中不住冷笑,道:“哼,我隻告訴你們,花姐與青兒數日前便已給人殺死,你們隻管放心就是。又何須知道我是誰?”
譚龍道:“此話當真?你可敢當著我們的麵發誓?”他本性詭詐多變,除了自家兄弟,再不相信這世上任何人,此時叫瑩兒立下這虛無縹緲的誓言,不過自找台階下罷了,免得到時為情勢所逼,騎虎難下。
血蠍老奸巨猾,一眼便看出其用意所在,桀桀冷笑道:“譚領主,你不覺奇怪麼?自進得屋來,你與老夫至多隻說過花、青兩位領主如何,並未提起兩位領主的名號,而她卻一語道出。依老夫瞧來,這其中定然有鬼。且這天下妖類多擅長模仿人言,諸位切莫給她騙了。”這一言恰好拿中瑩兒言語的短處,更教譚家兄弟心中又起驚疑。
瑩兒手足無措,一時間渾身冷透,好似陡然間墜入冰窖之內,暗呼今日大難臨頭。楚逸與她雙手握在一處,隻覺她手冷如冰,掌心冒汗,又見她臉色慘白,知道她大驚之下,已是六神無主,當下緊握住她的手,暗使了個眼色,傳音道:“不要怕,還有我在。”
譚龍見血蠍三番兩次挑撥攛弄,已知其居心定然不良,然而眼下其意圖如何尚不得而知,可如若因畏懼,而令花姐與青兒逃出生天,自己兄弟則必死無疑。事分輕重緩急,他被逼無奈,已無計可施,可是僅憑此言,冒落人彀中之險,與人拚命,他亦是不願,故此有幾分遲疑,當下仔細盤問道:“姑娘究竟是誰?師從何門何派?何以知道兩位領主的名號?姑娘今日若不說出內中緣由,便休怪在下無禮了。”
昔年,天魔教征討魔道諸雄,劍鋒所指,魔道群雄望風披靡,眼看便要一統魔道,然而九靈洞趁此時機,借抗擊天魔教的名號,或以武力威逼,或以懷柔安撫,剛柔相濟,將不願歸降天魔教的眾人聚到自己麾下,迅速拉起一支聲勢浩大的反天魔教力量,這便是如今的冥盟。
是以,自冥盟結盟的那一日起,天魔教與冥盟之間便已是不共戴天的仇敵,雙方勢同水火,彼此廝殺不休,不過卻又都礙於近百年來正道勢力的鼎盛,彼此克製,看似風平浪靜,波瀾不驚,實則暗藏殺機,且隱然成了一種不成約定的默契!殺伐的默契!
瑩兒知道決不能吐露自己的身份,否則定會為師尊及天魔教帶來災禍,而且她也不願讓楚逸知道自己的身份,當下正要杜撰個虛名,卻聽楚逸搶道:“我是楚逸。你們若要問,便來問我好了。”他知道正魔不兩立,一旦報出玄清宗與師父靈衝真人的名號,隻會弄巧成拙,逼得他們殺死自己,若但隻自己身死也就罷了,卻要連累“妖女”,是以雖然心中羞愧,也隻得略下不談。
接著,對瑩兒傳音道:“我雖然希望知道‘妖女’的真實身份,但也隻是期盼有朝一日,她能親口對我道出。若是違拗了‘妖女’的本意,我寧願不知。更何況花姐與青兒之事,乃是我親身經曆,豈有讓他人代勞之理?”
想到花姐與青兒不幸慘死,元凶尚自逍遙,心中感慨頗多,愧疚益深,心中歎了口氣,看著這些表裡不一,內懷奸詐的惡人,心中怒火直冒,冷冷道:“你之所以關心花姐與青兒死活,不過是想去當什麼狗屁領主罷了。如今花姐與青兒已為人所殺,你們心願也達成了,還要詢問那麼詳細做什麼?莫非是要找出元凶,為她們報仇雪恨?”語帶譏嘲,詞鋒辛辣,句句切中譚家兄弟私心所想,將他們斥得顏麵掃地。
譚龍忍不住罵道:“好個巧言令色的小子!待老子抓住你,定要將你那根如簧的巧舌割下,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他雖罵得厲害,可忌憚眼前的陣法,並不敢闖陣。
適才那一番話,聽得瑩兒心驚膽戰,生怕他又言語冒失,惹惱了他們,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激怒他們。可楚逸此時正氣充塞胸臆,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哼,理屈詞窮如是而已。”陡然間哈哈一笑,一掃方才悲憤之氣,意氣風發道:“古人雲:朝聞道,夕死可矣!花姐與青兒知錯能改,改邪歸正,可謂善莫大焉。假若她二人不知悔改,遲早有一天會慘死在爾等這些宵小手裡,到時屍身拋在荒野,為蟲蟻所食,豈不淒涼?哪裡像如今,尚有我記掛著她們,為她們苦尋凶手,報仇雪恨,想來她們的英靈也足感安慰了。”他本來對花姐與青兒之死耿耿於懷,時時感到悲憤自責,不過此刻罵得痛快,積鬱在胸的憤懣宣泄而出,頓感快慰。
說得興起,一發而不可收拾,瑩兒更是勸拉不住,隻得聽他說道:“我雖明知爾等惡根深種,心腸陰毒,嗜殺成性,勸說不過是白費口舌,卻仍要奉勸爾等幾句,速速迷途知返,還來得及,免得以後遭了小人毒手,死無葬身之地。”
譚龍心機深沉,倒還能忍得住,可譚老五素性暴躁,聽到此言登時惱羞成怒,暴跳而起,怒罵道:“你這狗雜種,膽敢咒我們兄弟死無葬身之地,老子今天定要活劈了你。”狂吼一聲,他身旁的兩人伸手去拉,卻冇拉住,竟讓他催動飛斧闖進陣來。
陣法自生感應,運轉如風,立時幻化出重重虛影。
楚逸傳音入密,向瑩兒問道:“此人修為在幾人中不過中下,這法陣可以承受得住嗎?”
瑩兒道:“你太也小瞧我了,休說他一人,便是他們七人齊攻,隻怕也要費好些功夫,不過若有那血蠍相助,隻怕破陣便在片刻之間了。”滿懷憂慮,嗔了他一眼,道:“都怪你,乾麼要去激怒他?”
楚逸道:“我若不去惹怒他,又怎能殺雞儆猴?但讓譚龍知道我們於他無害,且不易對付,譚家兄弟才不敢輕舉妄動。他們不敢妄動,那血蠍老奸巨猾,更是不敢,如此我們才愈發安全。況且那血蠍與譚龍疑心極重,我越是激怒他們,他們反而覺得內中有鬼,不敢上前。”
瑩兒笑道:“這就是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既然要殺雞儆猴,便不能讓這雞如此自在。”雙手掐動法訣,往葫蘆上一點,但見白光一閃,法陣運轉更快。
譚老五為憤怒所驅使,闖得陣來,隻道尋得敵人,將其一斧劈死,也就是了。豈知極目所見之處皆是熊熊火海,茫茫無際,卻哪裡有半分敵影,當下破口大罵一陣,想要折返回去,可猛一回頭,卻見來路已為烈火吞噬。這一驚非小,他急忙運真氣抵禦住這灼人的烈焰,憑借記憶,往來時路尋去,可誰知走了許久,仍不見來路。
眼看火勢便要蔓延到自己腳下,他心中畏懼,慌忙禦斧飛上半空,然而那火勢愈燃愈烈,烈火滔天,凶猛無匹。陡然間興起一陣狂風,風助火威,火借風勢,竟化作數頭接天連地、猙獰凶惡的巨龍。火龍咆哮,張牙舞爪,徑直向他撲來。譚老五一見之下,登時駭得魂飛天外,哪敢遲疑,飛身便逃,可是那些火龍緊追不舍。但聽得身後那火龍鼻息之聲隆隆而來,好似風雷滾動,他隻覺腿肚子發軟抽筋,著實站立不住,隻得坐在飛斧上,禦斧疾逃。
大火彌天,漫漫無涯,他哪裡能逃脫得到,不過片刻,便已為數頭火龍困住,走投無路。火龍好整以暇,四下盤旋,遠遠的將他圍起,緩緩逼近,不時自口鼻中噴來火焰,直逼得譚老五竄高伏低,似遭貓戲耍的耗子,毫無還手之力,卻又並不急於置他於死地。四下火勢愈烈,灼熱燎人,熱不可當,譚老五隻覺汗如泉湧,渾身衣袍皆已汗濕,急運真氣抵擋,然而火勢卻愈發熾熱難耐,連他的頭上須發儘皆燃成灰燼。
全身滾熱如沸,衣衫濕重,緊貼在身上,滯住了手腳,譚老五情知必死無疑,索性拚命一搏,存了這個心思,催禦飛斧,護在身前,真氣一震,將身上衣袍儘數震碎,隻留一件遮羞之物。眼看自己通體紅亮,好似一隻烤乳豬,更是氣得哇哇直叫,對逸、瑩二人大罵不已,罵了一陣,想到自己竟要葬身火海,心中不甘,當即暴跳起來,不管不顧,禦起飛斧,朝其中一頭火龍劈去。火龍感受飛斧勁力,大感不悅,怒目一瞪,神威凜然,譚老五一見之下,適才提起的膽氣瞬時煙消雲散,手下不禁慢了幾分。便在這遲疑間,卻瞧粗壯的龍尾攔腰掃來,他大呼一聲:“我命休矣!”隻覺腰間劇痛,整個人已倒飛出去。
譚家兄弟先是聽得老五在陣中大罵,緊接著又失聲驚叫,皆知他定然遇到危險,可又不敢貿然進入,隻得在陣外苦苦等待,恰在此時,卻聽他大叫一聲,半光著身子,自陣中霍然飛出,眾兄弟心中關切,登時圍將上去,七嘴八舌的詢問傷情。
等了半天,譚老五才悠悠醒轉,吐了口鮮血,驚魂未定道:“哥哥,弟弟,我是不是死了?哎呦,好生厲害的火龍。”當下將自己經曆的一切細說了一遍。陣外之人看不見陣中發生之事,聽了他的敘述,俱感驚駭。
楚逸與瑩兒聽了這番話,心中隻覺好笑,不禁撲哧一笑。這事情的來龍去脈彆人不知,他倆卻瞧得清楚,至始至終,隻瞧得譚老七在陣中暴跳如雷,又叫又罵,似無頭蒼蠅般在陣中橫衝直撞,闖了半晌,突然大叫一聲,忽的倒飛出去,可是這一幕他倆又怎肯對他人說出?
瑩兒趁機道:“你們密謀犯上之事與我們無乾,我們不願去理,也懶得去理,而且我們也不識得你們洞主,不可能到他麵前告你們的狀。可你們非不識好歹,想要取我倆性命,哼,我倆又豈是好惹的?眼下隻不過給你們個教訓,若是再犯,定將爾等燒成灰燼。”
聽了這一席話,譚家兄弟心思鬆動,彼此商量了幾句,才由譚龍站出來,哈哈大笑,道:“如若姑娘肯遵守承諾,在下感激不儘。”
眼看自己竭力挑起的一場爭鬥竟要消弭於無形,血蠍自是不願,陰笑道:“哼,今日之事已由不得你們,你們若不殺他倆,你們的七弟就得死。”一語既出,登時引得譚家兄弟群情激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