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血蠍先走到譚熊身前,踢了兩腳,見他滿臉血汙,胸口要害鮮血直冒,眼看是活不成了,卻仍不放心,揮手將半麵殘牆使力砸下,而後又走到其他人身旁,隻見一個個軀體漸冷,生跡消失,毫無生還的希望,這才鬆了口氣,忽的狠狠唾了一口唾沫在屍體臉上,桀桀狂笑起來。
楚逸瞧他非但毫無悲戚,反而麵露得色,對同伴的屍身甚是無禮,心下對其為人厭憎鄙視已極,然而念及自身,心中卻漸漸冰涼,尋思:“這狗賊對同伴尚且如此,若我們落入他的手中,卻不知他會使什麼喪心病狂的手段來對付我們?”打定主意,一旦形勢不妙,立即運真氣爆體自儘,連半寸軀體也不能落到其手中,轉眼望向瑩兒,心道:“唉!我死不足惜,隻不過卻連累了妖女。”想到此處,臉上一片歉然。
瑩兒覺出他神情有異,握住他的手,傳音道:“你說過不撇下我。”
楚逸瞧她眉黛如畫,微微蹙起,嫵媚多情中夾雜幾分清愁,目光晶瑩,好似一湖春水,說話時眼睛睜的大大的,似祈似願,說不出的哀婉嬌柔,霎時情至心頭,將那她細滑纖柔小手緊緊握在手心,傳音道:“願執子之手,祈百世情緣。”瑩兒一顆芳心好似融化,隻覺但要兩個人在一起,便是去死也不怕了,輕笑間,目中淚光盈盈。
二人執手相約,楚逸頓覺心潮澎湃,尋思:“縱然將死,卻也不能讓血蠍這般得意暢快。”念及至此,朝血蠍努了努嘴,瑩兒當即會意。楚逸道:“人們常說:同門之誼堪比手足兄弟之情。妖女,你猜血蠍長老為何見到自己的親兄弟死了,卻還能笑得如此開心?”
瑩兒幫腔附和道:“我猜不出。”
楚逸見她眉帶笑意,好似已有說辭,佯作驚詫道:“你也猜不出麼?”
瑩兒道:“唉,人心哪裡能猜得出狼心狗肺在想什麼!”
楚逸拍掌笑道:“唔,言之有理,人心若能猜出狼心狗肺在想什麼,豈不也成畜生了!”
瑩兒道:“隻怕連畜生也不如!”二人一唱一搭,將血蠍罵得狗血淋頭,豬狗不如。
血蠍勃然大怒,眼見肌肉跳個不停,然而身形方動旋即止住,環顧四下,但見置身處的連片屋宇雖已化作廢墟瓦礫,但庭院深處又連著重重庭院,幽幽森森,不知是危險幾何,心道:“適才所見,這陣法威力雖並不如預料中那般厲害,但僅我一人強行破陣,著實勉強了些,須待天黑後,以屍群破之,才是萬全之策。”當下不為所動,陰厲厲道:“好一對牙尖嘴利的小狗崽子!哼,你們儘管去罵,你們此時罵得越厲害,老夫便叫你們死的時候就越淒慘。”
瑩兒本不懼死,可聽他說得這樣獰厲嚇人,心中不禁有些害怕,抓住楚逸的手臂,虛張聲勢道:“你休要在這裡胡吹大氣,有本事就進陣來抓我們。”
其時,日頭漸高,已漸行至中天,陽光熾烈。
血蠍嘎嘎一笑,渾不理睬,轉身徑直往花園深處走去。
逸、瑩二人雖已相約來世,但生死之事,自然是能不死還是不死的好。瑩兒見血蠍這人陰沉至極,心下著惱,心道:“如此苦等下去,也不必他動手,這陣法便要自行失靈了,到時自己兩人當真是要十死無生了。”心中一急,抓住楚逸手臂的手上不覺使勁漸大。楚逸知道她心中定然焦急萬分,可是他目前也無計可施,隻得暗歎了口氣。
正在二人焦急無奈之時,血蠍慢悠悠的自花園中走出,手上提著一人,手一揮,噗通一下,將那人扔在樹蔭下。那人仰麵朝上,正是中毒昏迷的譚狻。瑩兒見到譚狻,霍然記起楚逸身上餘毒尚未完全清除,細算時辰,三個時辰剛過,恰是楚逸服藥的時間,當下取藥遞給他。楚逸目光閃閃,接過解藥服下,沉吟了一番,對她傳音道:“我有個法子,卻不知可不可行。”
瑩兒笑著傳音道:“咱們處境如此,即便不可行又有什麼關係?”
楚逸點點頭,清了清嗓子道:“喂,血蠍長老,你是在等你的冤家對頭血蛛和血蝠麼?”
血蠍神情一變,失聲道:“你怎麼會知道……”他本要說“你怎麼會知道他們要來?”可是話說到一半,忽的想起昨夜自己曾泄露與他二人不和之事,隻道他這是要詐自己,旋即恢複常色,哼了一聲,改口道:“你怎麼會知道他二人?”旋即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樣,道:“哼,老夫昨夜不過隨口一說,想不到你這小子倒上了心,卻來用這二人唬老夫!”
楚逸察顏辨色,已知他言不由衷,哈哈笑道:“你且在這裡裝傻充愣,待他們二人來了尋不到人,定會來此地找花姐與青兒。那時我二人便將你縱屍屠城,陰謀逼迫譚家兄弟犯上弑主的事情給他們說一說,想必他們一定會很高興。”
血蠍見他語氣決然,說得斬釘截鐵,斷不像巧言欺詐,當下也不再作否認,桀桀發笑,有恃無恐道:“你們隻管去說,他們無憑無據又能奈老夫何?”
楚逸怒道:“你就不怕他們將你的所作所為告知幽泉老怪?”
血蠍獰笑道:“一來老夫與他倆有嫌隙,洞主不會相信他們的一麵之詞;二來你們的話又有誰會相信?況且分明是你們無意中得知了我派機密,救走了落入兩位領主手中的‘人粽’,又帶人設伏,殺害了兩位領主及譚家兄弟。而老夫不過是聞訊後,這才率屍群趕來增援。經過一番生死惡戰,終將你二人困住。老夫非但無過反而有功。”說到最後一句,嘿嘿冷笑。
楚逸臉色變幻,好似吃了一隻蒼蠅在嘴中,直欲吐將出來,哼了一聲,冷冷道:“我起初隻道你的意圖是借譚家兄弟之力來殺死我們,以報前些日子的毀屍之仇,卻冇想到你真正的目的是讓我們為你除掉譚家兄弟。”
血蠍目中精光一閃,森森笑道:“既已被你看破,老夫也不再掩飾。”右手一揚,隻見寒光一閃,一柄利劍破空而去。這柄利劍雖鋒利,寒光凜凜,卻不過是件凡兵,乃是城中守將所有。
昨夜屍群屠城,舉城淪陷後,此劍失落,適才恰叫血蠍瞧見,便撿了來。血蠍原本打算待逸、瑩二人與譚家兄弟鬥得兩敗俱傷後,再以遁地術隱匿身形,以這劍暗中偷襲,殺死譚家兄弟。隻要劍身上不蘊蓄真氣,即便有人懷疑譚家兄弟之死,也是無跡可尋,因此此舉縱然有欲蓋彌彰之嫌,卻不失為一個穩妥的法子,隻是血蠍未料到他尚未動手,譚家兄弟便已死於逸、瑩二人之手,實是意外之喜。
血蠍道:“你說的冇錯,老夫是借你們之手除掉他們。他們不過是狗一般的東西,從前給老夫提鞋都不配,今日竟妄想以屠城之事騎到老夫頭上,老夫又豈能受這些雜碎要挾?況且他們奸猾善變,難保日後不會過河拆橋,在背後捅老夫的冷刀子。讓老夫將自己的性命托付給他們,老夫可放心不下。”
其人雖惡,但這番話卻也頗有幾分道理。楚逸道:“先除掉譚家兄弟,而後再殺死我們,如此既除掉了威脅,又報了仇,還不會牽連到自己,可謂是一箭三雕。好一個精密歹毒的計策!”
瑩兒聽到這番話,初時不解,但微一凝思,便已想通其中關竅。雙方廝殺,固然最終得利的都是從旁蟄伏待機的血蠍,其實內裡卻還藏有玄機。修真界中,由屍體上的致命傷判斷出死者死於何物以及死於何種功法之下並不算難事。甚至更有傳聞稱世上有一些詭秘奇異的法術,能自死人雙目中攝取瀕死之時的殘像,由此來獲取死者死前最後一刻看到影像,不過尚未聽說有人練成此法,因此多為以訛傳訛,不足為信。而血蠍若想與此事脫卻乾係,置身事外,便必須使譚家兄弟死於逸、瑩二人之手,由於血蠍的功法源於九靈洞,他若親自動手,一旦追查,勢必要牽連出他自己,故而這先死與後死的次序其實大有講究。
血蠍道:“你怎知老夫的真正打算是叫你們殺死譚家兄弟?”
楚逸道:“你先將譚老七打傷,除迫使譚家兄弟與我們為敵外,其實更是為我們削弱譚家兄弟的力量。待譚老七中毒昏厥,譚老五受傷,你料知譚家兄弟已不是我們對手,於是以退為進,假意離開,實則是在遠處坐山觀虎鬥,後來見我們將譚家兄弟擊敗殺死,你又觀望了一陣,這才姍姍來遲,收拾殘局。”
血蠍拍手讚道:“你小子聰明伶俐,深得老夫心意,你若肯跪下磕三個響頭,拜老夫為師,老夫今日或許可以網開一麵,饒你們一命。”
楚逸既已拜靈衝真人為師,又豈有棄正入邪,改投他門之理?況且這血蠍陰毒狡詐,兩麵三刀,這番收徒的鬼話,又豈能相信?當下冷笑道:“俗話說:王八瞅綠豆——對上眼了。隻可惜小子不是那綠豆,你還是另覓得意高徒吧!不過血蛛和血蝠兩人就要來了,一旦知道此中實情,隻怕你命不久矣,收徒之事也隻能到陰間裡找閻羅王說去了!”聽他拐彎抹角的罵血蠍是烏龜王八蛋,瑩兒忍不住撲哧一笑。
血蠍黝黑的臉龐冷得似塊生鐵,狠狠道:“好小子!哈哈,老夫便當著你的麵將最後一件證據毀掉,看看是你們命不久矣,還是老夫命不久矣。”伸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桀桀冷笑,自懷中取出一個瓶子,走到譚狻身旁,滴了幾滴東西在譚狻身上。隻聞嗤嗤輕響,那譚狻好似一團雪球,頃刻之間,連人帶衣服便儘都化為一灘血水。
如此場景當真是觸目驚心!楚逸背脊發涼,臉色發白,隻覺胃中翻騰,一陣惡心湧上心頭,好在男人天性勇敢堅毅,麵對此景此景尚可稍作忍耐,然而瑩兒卻已忍不住,隻覺胃中一陣翻江倒海,不住乾嘔起來,直吐得一張俏臉慘白一片。
楚逸一手擁住瑩兒,心中怒不可遏,喝道:“你這老賊真該千刀萬剮!”
血蠍笑道:“老夫隻是牛刀小試,讓你們見識見識老夫折磨人的本事。”略一沉吟,道:“不過你們若是答應為老夫做一件事,老夫也能饒你們一命。”
楚逸冷笑道:“你這是枉費心機,小爺即便是死,也不去做那喪儘天良之事。”
血蠍道:“你這是何必!即便你自己不怕死,也要為你身旁那位的姑娘著想。何況老夫也不是要你們去做殺人害命之事。”
提起“妖女”,這一下著實切中了楚逸心中弱點,口氣不禁軟下來,道:“什麼事?若是為非作歹的事,我倆寧死也不肯去做。”
血蠍笑道:“你們隻須為老夫破解一個絕世陣法,老夫就可以饒過你們。”瑩兒精通陣法,聽到此處,登時心中大動。血蠍繼續說道:“實話告訴你們,你們可知血蛛和血蝠兩人為何來此?他們便是為了破解這座絕世陣法而來。你們若能為老夫解開這座陣法,老夫便是立了大功一件。如此老夫得利,你們活命,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呢?”
楚逸生怕瑩兒輕信了他的話,拉住她的手,輕笑道:“你這人鬼話連篇,誰會相信你?”瑩兒目光閃爍不定,知道他明裡是在譏諷血蠍,實則是點醒於自己,可是若血蠍果真能放過兩人,哪怕隻放過楚逸一人,她也甘願冒死一試。
血蠍苦苦相勸道:“老夫又何須騙你們?老夫聽你們二人說話之時中氣不足,顯然是受傷不輕,而你這陣法看似奇妙,實則威力有限,待得天黑,老夫若以屍群攻陣,隻怕你們也難以守得住。與其到那時陣毀人亡,不如此時投降,待為老夫破了那座陣法後,老夫便放了你們,你們看怎樣?”
楚逸道:“你若果真有事相求,待你攻破陣法時再談,此時縱使你說的天花亂墜,我們也不會相信。”當此之際,此策無疑最是穩妥。瑩兒仰麵望向太陽,此時正午已過,日頭漸西,再瞧燈台上蠟燭漸短,隻怕已撐不到天黑。一旦陣法不攻自破,不僅是失去了屏障,更是失去了與血蠍對等的資格,她心中暗暗著急。
血蠍歎道:“也罷!那就在破陣以後見分曉。”盤膝坐在樹蔭下,運氣調息。
楚逸和瑩兒見他打坐調息,不敢懈怠,便也運氣療傷,恢複真元。
又過了半晌,日頭西沉更甚,天色漸暗,而燭台上的蠟燭幾也罄儘。
陡然間,好似一道閃電掠過楚逸、瑩兒與血蠍三人的身體,三人幾乎同時張開雙目,臉上儘皆露出驚訝的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