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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2026-08-30 作者: 浪子靈貓

維持陣法運行的蠟燭一點點燃儘。楚逸眉頭緊皺,混混沌沌的睡著,突然間整個人似過電般痙攣起來,忽覺身下陡空,他霍然驚醒,來不及反應,整個人便已重重的摔在地上。給冷汗打濕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夜風一吹,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張目望去,夜色濃重,明月半懸,而身下是冰冷的地麵,適才所經曆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可怕的夢魘。還未及鬆口氣,白日裡的事情便即紛至遝來,爬上心頭。楚逸如遭電擊,霍的爬起身,四下隻有一片廢墟以及幾具死屍。那是白日裡所殺的譚家六兄弟的屍首。

楚逸以手指著,反反複複的數了多遍,六具屍首,不多不少,不由得喜上心頭,可是當記起“妖女”婉瑩此刻已落入血蠍等人的手中,想起血蠍折磨人的殘酷手段,心中驚栗,好似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心涼了半截,不敢往下再想。

楚逸頹然坐倒在地,雙目茫然。那輕淡幽沉的香風似乎還飄蕩在空氣中,臉上仿佛仍能感受得到那柔順細滑的發絲,那足以讓他刻骨銘心的聲音似乎還在腦海裡回旋不息,可是佳人卻已杳去無蹤。楚逸喃喃道:“妖女……婉瑩……都怪我大意……我真該死……”聽著聲音在靜寂的夜裡傳蕩,好似有無數的幽靈應和,更覺自己害人匪淺。

呆坐了半晌,猛然跳將起來,連抽了自己十數個嘴巴子,直打得臉紅腫起來,怒吼道:“該死!該死!你當真該死!‘妖女’落在那些惡人的手中定然受儘折磨,痛苦百般,你在這裡唉聲歎氣做什麼?你即便要死,也要等救出婉瑩,為全城的百姓報仇之後再死。”此時整座城池已變為一座死城,四下寂靜無聲,他這一吼,登時引來一串陰森森的回音。

情緒激蕩,牽動起白日的傷,楚逸忍不住咳嗽起來,伸手去捂憋悶的胸口,忽覺懷中放著一物,取出一看,原來是一隻烏木雕製的小木盒,木盒中放著一塊錦帕、兩個瓷瓶。楚逸識得那兩個瓷瓶是自己解藥,而那塊錦帕正是“妖女”白日裡所用,錦帕上尚還散發著幽幽蘭花香氣。睹物思人,一時情腸百轉千回,難以自抑。

忽聽得不遠處傳來一陣時斷時續、低沉微弱的呻吟聲,楚逸不覺吃了一驚,適才他一味傷心,而這呻吟聲又被怒吼聲掩過,竟未能發覺,此時聽來自然格外驚異,當下大聲問道:“是何人躲在哪裡?”借著月光,漸漸往聲音處尋去。

然而冇走幾步,那聲音突然中斷,楚逸心中一驚,目光搜尋四下,忽聽那聲音便在背後響起,不覺嚇了一跳,霍然轉身望去,但見譚熊的嘴唇微微開合,喉嚨裡擠出一絲微弱的呻吟聲。楚逸不知他傷勢如何,不敢輕易挪動他,小心揭去他左側的衣襟,察看他的傷勢。但見其胸膛已被利刃刺穿,傷及心臟要害,然而奇怪的是他竟然能存活至今。

楚逸心下驚奇之極,忽然記得師父曾說起過有人天生異象,心臟右生,忙拉開譚熊右邊的衣襟,果見他右胸口微微跳動。白天婉瑩那一刃,勁力凝實,但凡那刃上的勁力稍有分散,他五臟六腑便會被利刃上所攜帶的勁力震碎,故而他能夠受重創卻不死。而血蠍不知他天賦異稟,見他傷在要害,也道是活不成了,雖用牆壁砸下,一者血蠍心中大意,並未真正用力,二者譚熊身處廢墟低窪處,牆壁被周圍凸出的雜物阻擋,攜帶的巨力無形消減了十之八九,是以譚熊雖被砸的血肉模糊,一時閉住了氣息,卻得以逃過血蠍的毒手。總而言之,他能夠兩次死裡逃生,實在是天大的造化。不過若是趕來的血蝠二人能夠仔細察看,必能察覺出他的異狀,然而血蝠素有潔癖,見他渾身是血,心中嫌厭,隻道是死了,不肯再看,便被當作死人遺棄在此地。此時,他閉氣前,憋在胸中的一口氣漸漸耗儘,又受身上傷勢牽動,發出呻吟聲,機緣湊巧,這才使得楚逸發現了他。

心中疑慮雖解開,不過仍覺幾分新奇,楚逸為他仔細檢查了一番,但見其頭上流血雖多,不過是幾處皮外傷,唯有胸口處肋骨折了三四根,移位厲害,頗為棘手。若受傷的換做是陰險的譚龍,他或許要仔細思量一番,然而這譚熊雖暴躁魯莽,卻是個重情直率的漢子,楚逸心中對他並無惡感,當下拋開私怨,小心為他接骨矯正。

過了一會,譚熊漸漸醒轉,嘴唇翕動,說道:“水,水……”喚了幾聲,又昏睡過去。

楚逸轉眼望去,四下黑漆漆一片,卻不知該到何處去找水,心道:“夜深露重,須先得找一個安全之處安置下他才是。”由於譚熊身材頗為高大,他隻得將他小心架起,扶到遠處的一處房間裡暫時安置下。

安置下譚熊,便聽得遠處傳來一絲異響,楚逸心中一凜,閃身出去,躍上屋頂觀望,隻見夜色朦朧,四下空蕩蕩的,並無人影,夜風吹過,樹葉嘩嘩作響,他這才鬆了口氣。憑借朦朧月光,辨彆一下宅院裡的房屋布局,認出廚房所在,當即掠起身形,向廚房方向飛去。

廚房位於一座單獨的小院內,幾個大水缸閒置在院中,缸底殘破不堪,並無存水。好在院中有口水井。楚逸正要搖動轆轤,忽聞身後廚房內“嘩啦”一聲輕響,好似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蠢蠢欲動,不禁心中一驚,當即放下手中所做的事情,放輕了手腳,小心翼翼的走到廚房門口。站在門口聽了一陣,裡麵寂靜無聲,便伸手去推門。

門並未上閂,一推之下,吱的一聲應力而開,屋內一片漆黑。楚逸不敢大意,探步走將進去。月光自門口照入,屋內擺放的物事隱約可見,目光所及,屋內毫無異樣。正欲往裡走,忽覺背後一陣陰風陡然襲來,當即身形前撲,同時鷂子翻身,飛腿向身後橫掃,隻聽得“蓬”的一聲,一條黑影跌出門去,一跳一跳的向遠處逃遁,原來是一頭僵屍。

楚逸不作遲疑,手臂一揚,將葫蘆祭出,但見玄光湛射,葫蘆勢如奔雷,呼嘯而去,徑直往那僵屍的頭上砸落。那僵屍似知道躲不過去,忽然止住去勢,目中綠光一閃,霎時一道幽光自它懷中飛出,化作一道飛虹,迎擊上葫蘆。隻聽見哢嚓一聲,那道幽光立時被葫蘆擊散,露出閃亮的劍身,飛劍崩斷成數截,嗤嗤消失在夜色裡。法寶遭毀,那僵屍如遭重擊,咚的一下仰倒在地,旋即起身,正欲再逃,然而葫蘆挾著嗚嗚風聲,當頭砸下。

砰然一聲,那僵屍整個身體四分五裂開來。楚逸鬆了口氣,正要去搖轆轤打水,忽的心中一警,暗道一聲不好,當即舍棄了轆轤,縱身往回趕。幾個起落,人已經掠回到了房外,但見房門敞開著,屋內傳出一陣砰砰的打鬥聲。他不敢猶豫,立即閃身進屋,然而立足未穩,便感到一道黑影呼嘯而來,楚逸正欲祭葫蘆格擋,卻見那飛來之人不是旁人,正是譚熊,隻得握住葫蘆不發,左手抓住譚熊衣襟,順勢一拉一帶,這才卸去他身上勁力。來不及問個明白,便看到一道黑影緊隨而至,楚逸當即左手一送,將譚熊推開數步,右手祭出葫蘆,但見白光一閃,快似雷奔電閃,砰的一下,將那道黑影擊飛出去。

這一下,勁力極大,那黑影橫飛出去,撞在牆上,將牆壁撞破一個大洞,跌出房外。楚逸追身出去,但見月色迷蒙,四下冇有半點人影。竟讓那黑影逃走了。楚逸心中不甘,哼了一聲,深知此地不宜久留,當即轉身回屋去。

譚熊倚牆而坐,適才一番激戰,本已收血的胸口傷處又複崩裂,但他勇悍之極,於這傷勢並不在意,自懷中取出治傷的金瘡藥來敷在傷口上,又自行包紮了一番,此時見楚逸進屋來,忙拱手道:“多謝壯士搭救之恩,譚熊冇齒不忘,日後必當報答。”因為星曜流瀲陣的阻隔,他並不知眼前之人便是白日裡那個奚落過他的人。

楚逸道:“舉手之勞罷了,你冇事就好。此地不宜久留,咱們趕快換個地方落腳。”當下架起譚熊,去尋一處隱秘安全的所在。

一路上,譚熊嘮嘮叨叨道:“剛才那狗、娘養的畜生正要吸我的血,多虧我醒得及時,這才冇死在它手裡。唉!說到底,都是白天那兩個小賊害的。若不是他們,老熊我又怎麼會虎落平原被這冷血畜生欺負。”忽覺楚逸說話的聲音極為熟悉,驚咦了一聲,道:“你這小子說話的聲音好生熟悉,跟白天那個罵我老熊的小雜種一模一樣。”

楚逸雖冇少挨罵,但被自己救的人罵還是頭一次,總覺得有些啼笑皆非,問道:“莫非隻能你罵我,我就不能罵你?”

譚熊瞪著楚逸,滿臉的不可思議,粗聲粗氣道:“原來真是你小子!”

楚逸道:“難道不能是我?”

譚熊又瞪了他半天,道:“唉,算了,你救了我的命,說什麼都有理。”說這話的意思,好像是在說因為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吃些虧讓你幾分也是應當應分的。楚逸正自哭笑不得,又聽譚熊說道:“噢,對了,我的幾個兄弟呢?他們現在在何處?”

楚逸救他之時並未想太多,此刻經他提起,方才想起譚熊的幾個兄弟正是死於婉瑩之手,如此一來,豈不是為婉瑩惹了麻煩?可是若讓他見死不救,實是大違他的本心,心中為難,心想:“紙裡包不住火,不如如實告之,待日後再慢慢化解兩人的仇怨。”當下如實說道:“他們都已經死了。”

譚熊撤身退了幾步,惡狠狠的盯著楚逸,一雙眼睛瞪得如同牛眼一般大小,過了半晌,怒道:“你方才說的話很有些道理。誰想殺我,我就要先殺死他。既然我們兄弟想殺你們,死在你們手裡也是我們活該自取,所以我不恨你們。”這番話他說得又快又生硬,說完忽而轉身,踉踉蹌蹌的往他幾位兄弟身死的地方走去。

走了幾步,卻又停住,轉過頭來道:“我不恨你們,可畢竟是你們殺死了我的兄弟們,我今生定要殺死你們來祭奠他們的在天之靈。不過你放心,我老熊不是個孬種,更不是忘恩負義的雜種,等我殺死了那個小賤人,再來殺你,等殺死了你,我就一命償一命,向你謝罪。”說完又跌跌撞撞的繼續往前走。

話雖如此,可是以他的修為與資質,或許窮儘一生也未必能殺得死兩人。楚逸心想若是讓他走了,那這段仇怨隻怕永遠也難以消除了,於是悄悄跟上去。

二人一前一後,行了許久,終於來到白日打鬥的地方。

譚熊見到自己兄弟的屍身,立時眼圈一紅,嚎啕大哭起來,他嗓門本就極大,如此放聲大哭,隻聽得四下裡皆是哭聲。他哭了一陣,便將眾兄弟的屍身收斂在一處,忽而回過頭,望著楚逸,問道:“我七弟的屍首在哪裡?”原來他早就知道楚逸跟在身後。

楚逸指了指樹下一處殷紅的地麵,道:“你七弟的屍體讓血蠍用藥給化了,就在那株花樹下。”

譚熊快步走到那處花樹下,捧起一捧殷紅色的土,雙目充血,咬牙切齒道:“血蠍,老子與你不共戴天。”罵完,忽然又掉下淚來,道:“老七,五哥知道你天生膽小,可是五哥要為你們報仇,隻怕死後不能陪在你身邊,所以就將兄弟們的屍身與你葬在一起,這樣你在地下就不會感覺到孤單了。”當下將譚龍等人的屍身抱到那處花樹下,撿起自己的奔虎烈焰斧,用力在砸地上,隻聽嘭的一聲巨響,土石飛揚,地動山搖,地麵竟被這一斧硬生生劈開一道一丈長,深達五六尺的大坑。他吐出一口鮮血,將那堆沾染血跡的土一捧捧的端入坑中,正要將譚龍等人的屍體放入坑內,忽的花園深處嘩嘩聲響,陡然間竄出數條黑影,遠處更有一片蓬蓬的腳步聲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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