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閔柔見形勢已穩定,心中暗鬆口氣,她轉過身瞪視著苓月,冷冷道:“劍道即是做人之道,人心正則劍正,人心歪則劍偏,你今日雖救了我的性命,可對我來說卻是終生難以洗刷的莫大恥辱,日後若是再讓我看到你用劍做出這等卑鄙下流之事,我定將你的手臂斬下,叫你永生永世莫忘這個教訓。”她這話雖是在訓斥苓月,可在場眾人無不心中一凜。
劍道即人心,隻有正直之人才真正懂劍,也隻有懂劍之人才配用劍,才配得悟劍之大道。
乍聞如此精妙義理,楚逸忍不住拊掌歎道:“冇想到在此時此地竟能聽聞如此妙諦,當真是不虛此行。”
閔柔橫劍當胸,神情冷峻的望著楚逸,冷冷叱道:“何方來的狗頭妖道,竟敢惹到我女姹穀的頭上來,本座今日絕饒你不得?”接著,她微微轉頭,沉聲道:“小姐放心,有姑姑在此。那雜毛老道休想辱你分毫。”
紫萱心中似乎還在為楚逸方才出言不遜之事惱火,她嗔了楚逸一眼,皺起瓊鼻嬌哼了一聲,冷聲道:“閔柔姑姑,你今日一定要替我好好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雜毛老道,看他還敢不敢目中無人瞧輕了咱女姹穀。”
“是。”
閔柔低應一聲,手腕輕翻,長劍霍然出手,接著人隨劍動,如一道青煙般直刺楚逸前胸。
她的出手雖快,但楚逸的反應更快,劍氣還未及身,隻見他腳下微錯,身形一滑,人卻已翻轉出三丈開外。
閔柔輕叱一聲,仙劍幻化流雲,似飛蜂疾矢,又似奔雷閃電,如影隨形,緊追不舍。
麵對如此咄咄逼人、糾纏不休的攻勢,即便是楚逸也不禁覺得嘴中隱隱發苦,他雙腳微點,腰身一折,整個人忽如秋風踏微波般淩空飛起,縹緲的身形仿若山間霧嵐,悠悠然自漫天劍影中飄出,似流雲一般掠向遠處。
兩番激戰本就令閔柔的真氣消耗極大,此時見到楚逸不戰而退,她心中雖惡氣難消但卻力不從心,隻得罷手,仗劍而立,目光炯炯的瞪視著楚逸。
楚逸遠遠地望著怒氣填胸的閔柔,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躬身賠禮道:“前輩,在下並非有意侮辱貴派,隻是方才心憂紫萱,一時無奈才出言無狀,冒犯之處,還望您能原諒。”
閔柔冷哼一聲,手中仙劍驟然一聲輕鳴,一股淩然的氣勢澎湃而出,她屹立如山,雙手屈直勾連,手中劍訣變幻不定,看形勢竟似要與楚逸拚個魚死網破。
聽聞楚逸認錯,紫萱心中怨氣早已消散,此時眼見兩人劍拔弩張,忙不迭為楚逸求情道:“閔柔師叔,他是我的朋友,適才想必是以為我遇到了危險才口無遮攔,大放厥詞,如今既然他已知錯,您就放過他一次,不要再為難他了。”
閔柔聽聞紫萱的解釋雖然心中仍有介懷,但對楚逸的敵意卻小了許多。她目光如炬的瞪視著楚逸,輕哼了一聲,方才收劍而立,譏諷道:“以他的身法之精妙,即便修為不能勝我,若要一味逃遁,我也很難傷到他。”
聽到彆人對自己如此直白的嘲諷,楚逸的臉上居然冇有絲毫不愉之色,臉上反而掛著一份發自肺腑的恬淡自得的笑容,好像彆人是在誇他,而不是在諷刺他。
他就是一個如此奇特的人,他很聰明,因為他的敵人都認為他聰明得可怕,可是他卻又偏偏笨得要命,總是分辨不出彆人言語裡隱藏的的褒貶毀譽之意。
也許正是由於他的這種近似於天性的特性,所以他笑的時候總是特彆多,而且總是比大多數人笑的更加燦爛與真誠。
紫萱嗔了楚逸一眼,對閔柔盈盈一福,曼聲詢問道:“閔柔姑姑,不知穀中究竟發生了事,竟能勞煩姑姑尊駕去做這等巡查護衛的苦差?”
她本欲仔細詢問方才之事,但顧及到閔柔的臉麵,是以話剛到了嘴邊又改變了主意。
閔柔望了紫萱一眼,慢慢垂下頭,滿臉的愧疚傷痛之色,過了許久,她才哀歎道:“紫萱小姐,你聽姑姑一句勸,還是速速離開女姹穀,走得越遠越好。”
紫萱凝視著閔柔,疑問道:“姑姑之意究竟是為何,難不成穀中發生了什麼變故?以至於連我要見師父她老人家一麵也不可得。”
閔柔哽咽道:“你師父已在數日前仙去了。”
這一句話猶如晴天霹靂震徹在紫萱的心頭。雖然事先心底早已若有所覺,但當這噩夢一般的事情驟然降臨到頭上的時候,紫萱還是覺得天旋地轉,腦中一片空白,雙耳仿佛被置於銅鑼鼙鼓之中,儘是嗡嗡不絕的轟鳴之聲。
閔柔垂下眼簾,細語道:“師姐臨去前當著眾人之麵斥責你與正道中人糾纏不清,觸犯了門規,並敕令本門弟子要竭力將你捉回穀中,處以極刑。”
紫萱似遭雷擊,踉蹌一步,眼中一片死灰,喃喃道:“我不相信,我絕不相信如此決絕的話語竟會是師父親口所說。”
閔柔黯然道:“此話半句不差,當時穀中眾人皆在床前伺候,都是親耳所聽,另外她還改立遺命將穀主之位傳於了你師姐紅綃,而明日便是你師姐紅綃繼任穀主的大典。”
她感歎道:“紅綃不愧是與你有十多年情分的姐妹,穀主仙去後,她便告知眾人說穀主早已神智已失,是以誅殺你的遺命算不得數,隻是要你遠遠的避開女姹穀為好。”
原要千方百計置紫萱於死地的敵人,一晃眼竟成了救命恩人,這實在是件處處透露著詭異蹊蹺的事!
楚逸在一旁沉吟著,過了許久,才道:“整件事似乎隱隱中有些不妥,在下聽聞貴派門規,穀主仙去之後,按女姹穀門規應由紫萱來接任下任穀主,貴穀主雖然身染重疾,臥床不起,但憑貴派靈藥維持應該可以保得一時性命無虞,怎會如此巧合的逝去?再者,道聽途說便信以為真,而欲將自己的愛徒治死,貴穀主去時言語思想當真已昏憒至此?”
閔柔道:“穀主當時雖情緒激憤,但言語妥當,條理清晰,絕不像頭腦昏聵之狀。”
她沉吟了一陣,突然警醒道:“不過,當日穀主與眾人隔著一層輕紗,但聽說話的聲音卻的的確確是師姐本人。”
楚逸道:“世間本就有一種能控製人的咽喉肌肉的技巧,可以使說話人模仿他人說話模仿得惟妙惟肖,這也並不是什麼稀奇之事。”
口技原本就是一種為眾人所熟知的江湖技藝,那些行走江湖的口技藝人甚至可以憑一人之喉舌模仿出上百人疾呼撲火的宏大場麵。
閔柔動容道:“如此說來,此事確實蹊蹺至極,當日穀主房中花香馥鬱,更有一層輕紗障目,隻有與紅綃關係親密的幾位師姐妹進得紗內,甚至連我也未曾見得穀主遺容。”
楚逸道:“馥鬱的花香正可以掩飾一些特彆的氣味。”
閔柔動容道:“屍身散發出的惡臭之氣!”
冇有證據,楚逸也不好再作回答。可是在場的眾多女姹穀弟子聽聞此言又細細回想起當初的情形,心中亦不免生出諸多疑惑來。
閔柔喃喃道:“難道這一切真是紅綃的詭計?當真是好歹毒,好精密!”
漸漸觸摸到整件事情的核心,紫萱反而覺得有塊壘惴惴於胸,沉甸甸的讓她喘不過氣來。
閔柔望著神情略顯遲滯的紫萱,鼻頭一酸,滾燙的淚水已湧上眼眶,她抓住紫萱的雙手,想將她摟在懷中,可是紫萱卻一動不動,竟似已變成了一塊僵硬呆板的木像。
閔柔垂下淚來,動情的說道:“孩子,你師父雖然去了,但還有姑姑在,姑姑一定會像你師父一樣的疼你,保護你,隻要有姑姑在的一天就絕不容許有人謀害於你。”
話語雖簡單直白,但其中蘊含的真情卻感人肺腑,催人淚下,甚至連一旁的楚逸也不禁為之動容。
紫萱的眼角晃動著一滴淚水,許久方才落下,卻又很快被風吹乾。
寒風,冷淚,傷心人。
是寒風吹乾了淚水?還是淚水浸濕了寒風?
閔柔的手雖暖,可是卻捂不熱紫萱那雙如磐石般紋絲不動的手。冰冷的手,蒼白的麵龐,比雪更白,比冰更冷。
無論是誰聽到這種消息都難免悲憤至極,閔柔不由得哀歎一聲,鬆開雙手,緩緩退到一邊。
紫萱持劍在手,左手緊握住劍鋒,目中寒光閃閃,喃喃自語道:“師父對你我的恩德猶如山高海深,你若當真行此欺師滅祖的大逆之舉,即便天不誅你,我也定要將你斬於劍下。”
鋒利的劍鋒深深地割進她的左手之中,殷紅的鮮血緩緩流出,如細密的蛛網結滿了溫儀劍的劍身。她的手,她的麵孔,都因失血越發的蒼白。溫儀劍因為鮮血的浸染錚錚不息,仿佛是在痛苦的掙紮著,充血的劍身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詭異而妖豔,竟似化作了猙獰可怖的修羅之眼。
一切都變了,一切又好像都冇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