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紫萱如木像般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可是楚逸恍惚間卻又似看到了初次見麵時的那個冷漠孤傲的少女的身影。那是一種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氣息,冰冷而深邃,如高山之巔的千年積雪,令人望而卻步。
楚逸突然感覺一種隱隱約約的痛楚感在心底泛起,如電流般傳遍全身,這種感覺獨特而鮮明,似曾相識,猛然間卻又理不出絲毫頭緒。
難道這僅僅是出於憐憫與同情?
他一生中如這般心痛的感覺並不多,仔細考量起來,隻有當初麵對夢盈的時候才有這種獨一無二的感覺。想到夢盈,楚逸不覺又是一陣黯然神傷。
匆匆數月,已是物是人非,一切恍如隔世。
曾經的誓言依舊縈繞心間,字字在耳,然而佳人卻已如落花般逝去,凋落塵泥,當初所托之事至今竟仍未能做到。
無儘的愧疚充斥著楚逸的內心,眼前玉人的身影與容顏漸漸模糊、扭曲,夢盈似乎又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麵前,可楚逸心裡清楚地知道眼前之人隻不過是與夢盈容貌相似的紫萱罷了。
紫萱隻是紫萱,並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難道他已喜歡上了紫萱?
楚逸望向紫萱的眼中迷茫之色更濃鬱了幾分。
他原本以為在他的心中除了已逝的夢盈便再也容納不下其他的女子,可是此刻他忽然發現原來在心中某個未察覺的角落裡已經有了另外一個人的存在——紫萱。紫萱的溫婉嬌俏與孤傲冷漠,她有洞若觀火的機敏與聰慧,也有自欺欺人的表現,她有溫柔多情之時,也有殺伐無情的一麵。
他忽然發現,夢盈就像是一場夢,有著夢一般的虛幻與美麗,也有著夢醒時分的感傷與惆悵,可是當夢的色彩漸漸褪去之後,生活還在繼續,生命還在繼續,而夢隻能是夢,隻能是內心深處掩藏的一段美好回憶,甚至在歲月的打磨下,這段美好回憶也將湮滅不存。
所有的事情雖隻不過相隔數月,而楚逸的心中竟已是滄海桑田。
雖然不清楚這一切究竟發生在何時,但這一切的發生卻已是毋庸質疑。或許這根本就是在無時無刻的發生著,隻不過他的目光因為悲傷、後悔、自責的緣故,未曾留意於此。
人總是這樣,在擁有的時候不懂得感受與珍惜,在失去的時候便一味的沉溺於痛苦之中。要知道,心中雖有陰霾,但陽光的溫暖與燦爛卻一直陪在你身邊。
曾經,紫萱如一池春水將楚逸刻意冰封起來的心慢慢融化,而此時這池春水雖已變成了寒冷刺骨的玄冰,但若要融化卻也未嘗不可。
隻要有真情在,心即便寒冷如冰也終會有消融的一天。
楚逸握了握拳頭,他已決定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冰冷到凍結寒風的仙劍!冷傲到巨人千裡之外的神情!冷酷到漠視天下蒼生的氣息!
紫萱道:“閔柔姑姑,不知佩珊師妹方才所受的傷勢如何了?”她說話的聲音雖柔,但語氣卻似覆蓋在冰川之上的海水,冷冰冰的,不帶有一絲情感。
閔柔回頭輕掃了一眼身後侍立的眾弟子。
一位機敏聰慧的女弟子會意,迎上前來輕輕施禮,垂淚應道:“佩珊師妹內腑遭受重創,全身經脈儘斷,真元潰散,此刻即便有金丹仙藥恐怕也難以挽回了。”
幾位弟子將臉色慘白、氣息奄奄的佩珊抬到紫萱與閔柔麵前。
佩珊雙目無神,嘴唇一張一翕,混合著內臟的鮮血從她的口鼻中流淌出來。閔柔抓住她的手,蹲在她的身旁低聲慟哭著,久久的冇有說話。
佩珊望著身旁為自己傷心痛哭的師父,目中流露出一種滿足與一種企盼。她掙紮著,臉上浮現出一絲蒼白而無力的微笑,笑得讓人心痛。
“師……父……你……”
她的嘴唇顫動著,言辭經過口中鮮血與唇齒的攪拌已變得含混不清,微不可聞。
閔柔用手輕掩住佩珊的嘴唇,噴湧而出的淚水早已浸染了她的衣襟,她慢慢搖著頭,嘶聲道:“珊兒,不要再說話了,快意守丹田,師父一定會救你的……”說著,閔柔慌忙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美細致的玉瓶,從中取出一粒晶瑩剔透,形狀猶如水晶珠似的丹藥喂她服下。
佩珊掙紮著搖搖頭,兩行清淚自眼角流下,斷斷續續道:“師父,弟子……受的傷……弟子心裡……清楚,即便是……大羅金仙……恐怕也……難以挽救……弟子……性……命,您……就不要……再……浪費……這……玉……露……元……極……丹……了。”
閔柔垂淚道:“這玉露元極丹雖然是本門聖藥可是與你的性命相比卻也是無足輕重的,師父這就喂你服下。”她雙手顫抖著將玉露元極丹送到佩珊的唇邊,可是口中汩汩湧出的鮮血根本無法令佩珊將靈丹服下。
“師父……”
她輕喚了一聲,雙眼凝視著閔柔,伸出右手似乎要握住什麼,可是生命的色彩卻已從她水樣的眼眸中褪去,右手倏忽垂落,可是閔柔的模樣卻似乎已被她鐫刻到自己的心裡。
閔柔身體晃了一晃,幾乎要昏厥過去,周圍的弟子趕緊扶住她。她緊緊抓住佩珊的手,低聲泣訴道:“珊兒,師父對不住你,你打小性情便直率莽撞,為師也因此將你冷落在一旁,讓你吃儘了苦,受儘了旁人的譏諷與白眼,如今你去了,卻讓師父連一個補償你的機會都冇有,師父欠你的。”她失魂落魄的呆坐在佩珊的屍身旁邊,臉色因悲傷過度而顯得微微發青發白。
如此這催人肝腸寸斷的哭聲,聽得楚逸心中有些不忍,他望向紫萱,可是那張冷傲清秀的玉麵上竟冇有起任何波動,他人的生與死竟似已不能令她有所動容,她竟似已真的變成了一尊冷冰冰、硬邦邦的佛像,看破了人情,看破了生死,看破了這世間如浮雲般的一切。
楚逸歎了一口氣,忍不住替紫萱勸慰道:“逝者已矣,請您節哀順變。”
閔柔感激的望了楚逸一眼,可是眼淚卻還是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紫萱望了一眼佩珊已漸冷的屍身,又抬起頭凝視著眾人,凝視了許久,方才緩緩說道:“眾位師門姐妹雖然師承有異,卻分屬同門,本應同氣連枝,今日發生如此慘變大家固然是痛心疾首,悲痛萬分,但若因此令同門姐妹之間彼此心生芥蒂卻是極大的不該,畢竟冤有頭債有主,釀成今日之慘禍的根源追究起來卻是紅綃失德,背師賣祖,棄祖師定下的門規於不顧,今日我與道長定下此計雖意為試探,但他日若果真發生此等令師門與眾位姐妹蒙羞受辱之事,你們難道真的要依從紅綃的昏令而袖手旁觀,眼見自家姐妹遭受他人的侮辱不成?若是長此以往,穀內人心渙散,彼此離心離德,我女姹穀千年基業豈非要毀於你我之手,女姹穀若是毀了,你我的容身之地何在?難道寄人籬下,受儘他人羞辱與玩弄的日子便是你們想要的嗎?”
由於尚無證據證實紅綃謀殺了師父,因此紫萱說話格外小心,言語中雖隱隱有所指,但卻並冇有直言道出,以免落人口實。不過此番話情真意切,不僅說到了眾位女弟子的心裡,而且紫萱有意將憐宜殘害同門之過全推到紅綃身上,這一舉動化解了憐宜的弟子心中的羞愧與惱怒,心裡不禁對紫萱暗存感激之情。
眾人一齊躬身應道:“謹遵小姐鈞令。”
閔柔止住了淚,抬頭望著眾望所歸的紫萱,眼中雖有一絲欣喜與期待卻也滿含憂慮。她緩行至紫萱身前,悄聲道:“小姐有此心誌可謂是我女姹穀之大幸,隻是那紅綃既行篡逆之舉想必事先定然思慮周全,謀劃妥當,如今她根基已深,而我們勢力單薄,若想奪回穀主大位還須詳加籌劃以策萬全。”
紫萱靜靜地聽著她把話講完,卻不置一詞。
楚逸淡然一笑,點頭道:“前輩說的話裡有一句正中此事要害,紅綃要行此不義之事事先必定煞費苦心,預謀良久,為避免事敗喪身之禍,她的謀劃定然縝密非常,步步為營,環環相扣,可是如今卻有一事是她計算之外的。”
紫萱心中微感不解,忍不住問道:“究竟是何事?”
楚逸道:“你。”
紫萱詫異道:“我?”
楚逸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慢慢道來:“冇錯,最初紅綃打算借他人之手置你於死地,可是未能成功,後來為形勢所迫,她不惜鋌而走險舍棄了自己耗費極大心力才安插到你身邊的情報網,可直到最後雪雁身份暴露,她的打算卻依然未能得逞,有得必有失,計劃越周詳,越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因此你活著回到女姹穀便已然打亂了她的全盤布置,她事先做好的安排已然無用,而倉促之間思慮難免會有紕漏,這正可以解釋為何會上演這幕疑點重重的改立遺言的鬨劇了。”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太過於細致入微反而令其失去了應有的張力,就像一盤棋,開始之時對局雙方可以有很多種選擇,可是下到後來卻會因為一子之失而引起連鎖反應,最終導致滿盤皆輸。
閔柔點頭道:“小姐,這位道長所言著實有幾分道理。”
紫萱眼波流轉,悄聲問道:“那我們究竟應該如何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