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望著紫萱似落葉般輕輕飄落在地,楚逸臉色驟變,略略有些失神,一種似曾相識的恐懼感湧上心頭,一瞬間便仿佛超過了心的承載極限,他的心在劇烈的抽搐,幾乎已喘不過氣來。
他身形似輕煙般平地掠起,正要奔到紫萱身邊,忽然腳下一滑,原本飄逸如輕風矯健似遊龍的身形一時竟像初學行路時的孩童般顯得格外踉蹌笨拙。
玉機子等人見楚逸此刻悲愴失神,疏於防守,正要趁機將他擊殺,卻被一個從旁橫斜出來的人影攔住。那人手中緊握著一把折扇,折扇烏黑粲然,仿佛蘊含某種能將人的眼神勾住的奇異魅力。
可是冇有人去看那把折扇,因為更引人注目的卻是那隻握扇子的手。
普普通通的手,蒼白的手,白的透明,冇有一絲血色。
可是能讓這些狠辣凶殘的人物惟命是從的手,豈非有種比折扇更神奇的魔力。
正魔兩道能憑一隻手就將他們攔住的人並不多,鷹戾公子無疑是其中最有權威的一個。眾人心中雖然不解,但見鷹戾公子陰沉似水的麵孔,一時卻無人敢問。
楚逸緊緊地將紫萱抱在懷裡,目光似流水般淡淡掃過紫萱的柳腰,一個如黃豆般大小的細小傷口映入眼中,傷口看似並不嚴重,可是卻有股黑黃色液體慢慢流出,連貼身的衣衫也已被浸染成了黑黃色,細細嗅來,空氣中仿佛飄蕩著一絲似有若無的腥臭氣味。
顧不得男女有彆,楚逸撕開紫萱腰間的衣衫,如凝脂般雪白細致吹彈可破的肌膚上一塊拳頭大小紫黑腫脹的傷口跳入眼簾,似鬼臉般猙獰可怖。
如此醜陋的傷口,即便旁人看來也是觸目驚心,若是讓紫萱看到又會如何黯然心傷?可是與性命相比,這一切卻顯得不那麼重要了。楚逸有意側過身子擋住紫萱灼灼的目光。
來不及遲疑,隨手封住紫萱身上周身經脈要穴,又自身上摸出一把粒解毒丹藥喂與她服下。二人右手相抵,浩瀚的真氣順著手臂源源不絕的慢慢湧入,紫萱體內的解毒丹藥瞬息化為一道溫純清流,裹挾在真氣中似春風化雨般緩緩滲入到她的周身各處。
可是紫萱體內的那道毒氣卻似悄然隱於無形之中,根本無從察覺。這毒威猛霸道,卻又無影無蹤,無跡可尋,詭異如斯,楚逸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絕望,轉瞬即逝。
紫萱煙眉微蹙,輕輕呻吟了一聲,灰綠色的臉上似乎漸漸泛起了一絲紅潤,然而傷口處的那團黑色陰影卻仍在緩慢擴散,傷口邊緣處腫脹紫黑的愈發厲害了。如此情勢下去,過不了多久紫萱整個人便會化為一灘腥臭的膿水。
楚逸的心亂得厲害,已不可遏止。
還有一種方法!一種極為粗陋,卻在塵世中流傳了數千年的方法——以口允毒。
楚逸目中似閃出一道亮光,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不止。
將嘴埋在紫萱的傷口處慢慢吸起來,一股腥酸惡臭的氣息在口腔與鼻腔中飄蕩,令人作嘔,口腔中一時猶如針紮火灼般辣辣作痛,卻又轉瞬間變得麻木,一種乾澀衰退的感覺慢慢襲來,楚逸知道自己的舌頭與口腔已被毒血灼傷,可是這一切痛楚與紫萱相比卻是微不足道。他輕輕抬起頭,將口內所含著的黃汁血水吐於地上,動作溫柔而堅定不移。
鷹戾及其一眾屬下縱然見識極多,可是親眼看著楚逸一次次將那灘散發著腥臭氣味的汙穢濁物吐於地上,臉色卻也忍不住發青發白,胃中似翻江倒海一般激蕩不息。
“嗤”一絲如春蠶啃噬桑葉那般輕不可聞的聲音慢慢在空中響起,空中飄蕩著一層淡淡的白色霧氣,堅硬的土石竟在被這灘膿血腐蝕消融。
如此霸道的毒血,眾人見之無不聳然動容,心中不禁對楚逸生出幾分敬佩之意。
無忌行者望著楚逸,臉上震驚之色更濃,忍不住出聲喝止道:“住口,你莫非不想要你的口舌了麼?”
鷹戾臉色緊繃如一塊生硬的鋼板,一雙眸子愈發顯得深邃冰冷,過了許久,方才自堅硬的口舌間擠出生冷的一句話:“他連性命都已不要,更何況口舌。”
眾人身心震顫,滿目詫異的望向楚逸,一種憐憫惋惜之情油然而生。
紫萱周身被楚逸封住,感官麻木遲鈍,隻有眼角處見得楚逸身形晃動,卻不知曉他在做些什麼,而此刻聽得他們之言,心中湧上一陣慌亂,失聲問詢道:“楚大哥,你在作什麼?”她中毒已深,甚至連聲音也變得微弱無力,似乎隨時都會被微風吹散在空氣中。
楚逸聽到了呼喚,卻冇有回答,因為他已無法再回答,他的口舌已被毒血侵蝕,啞然失聲。他不想讓紫萱為此擔憂驚懼甚至懊悔自責。
冇有聽到回答,紫萱心中大急,一雙妙目中已是晶光粲然,啜泣之聲幽幽咽咽的傳來,讓人心碎不已。
望著那兀自潰爛的傷口,楚逸目中湧出無限的絕望之色。
罷了!楚逸心中長歎一聲。一切既已不可挽回,反倒不如珍惜眼下這白駒過隙般的短暫光陰。
他回過頭,臉上掛著一抹如春日的陽光般溫柔和煦的微笑。
他的臉在笑,可是心卻如被狂風撕扯的柳絮破碎不堪。
舊傷新創一並發作,折磨得他痛不欲生,他的目中竟已失去了往日那份迷人的光澤。
紫萱的目光似月華般凝注在楚逸身上,他的嘴唇緊抿著,臉上蒙上了一絲淡淡的青灰色,隻瞬間她便已猜到了楚逸方才的所作所為,心思觸動,淚水已滾動落下,曼聲道:“你真傻!”
楚逸搖了搖頭,輕輕將紫萱攬在懷裡,而人僅僅相擁,聽任微風自耳畔縈繞。
紫萱美麗嬌弱的容顏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死灰色,一雙清澈明亮如秋水一般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花一般的笑容在她的臉上綻放,笑得那樣蒼白黯淡,唯有那雙星眸卻亮的那樣晶瑩透徹,宛如天邊的一鉤新月,一層朦朧的水霧慢慢彌漫上她的雙眼,或許她已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
生命無時無刻不在流逝,可是隻有到了生命的儘頭才愈發顯得彌足珍貴。
相仿的容顏,不同的兩個人,卻同是楚逸心愛之人,可是她們難道竟要麵臨同樣的人生結局?楚逸在心底不停詛咒著上蒼。或許他自身也背負著上蒼的詛咒。
不遠處挺直如屍的紅綃忽然轉動了一下頭顱,環顧了一下四周的眾人,又將目光落在相互偎依的楚逸與紫萱兩人身上。這一刻,她竟恢複了神智的清明,可是一切豈非已經太晚了。
她的身體劇烈的震顫著,似有某種怪物要從她的體內掙脫出來,原本妖嬈的身姿竟似充氣一般膨脹起來,連嬌豔嫵媚的容顏也已變得扭曲變形,過了許久,她才終於像掙脫了某種束縛,厲聲大喝道:“我……好恨……”
“噗”的一聲,一道血氣自她體內噴出,如飛虹般竄入天際,她的身體竟像被撐破了的皮囊一般瞬間鬆弛下去,轉眼間竟已化作一副白森森的骸骨。無論誰都無法再辨認的出這副醜陋猙獰的骸骨便是曾經千嬌百媚、儀態萬千的女姹穀穀主紅綃。
花開百日嬌,一朝碾為泥。一代傾世佳人卻最終因為汙濁的欲望踏上幽幽黃泉路,實在令人痛惜扼腕。
楚逸歎息一聲低下頭,卻恰好與懷中的紫萱四目相對,兩個人皆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哀傷,不知是在哀歎他人,還是在哀憐他們自己。
天不知何時竟黯淡下來,太陽仿佛被一層透明的輕紗籠罩住了,明媚光芒顯得朦朦朧朧,有如虛幻,一種微妙的灼熱感慢慢醞釀在空氣中,顯得愈發分明,一絲一縷的熱氣順著鼻腔竄入人的肺腑,引起一陣難耐的剌剌痛楚。空氣好似在燃燒,炙烤著人的肌膚與靈魂。
平靜無風,風竟似已被這灼熱的溫度蒸死。
天空忽然升起一絲飄渺淡薄的霧氣,霧氣翻滾凝聚,慢慢呈現出鮮豔的血色,仿佛連霧氣也似在儘情的燃燒。血色雲霧越聚越多,遮天蔽日,紅裡透黑,黑沉沉的仿佛殺氣蒸騰的戰陣,濃重而壓抑的氣息連天接地的迎麵撲來,讓人窒息。
望著這散而複聚的烏雲,所有人的麵孔都顯得陰沉不定。方才他們雖未直接置身其中,可是空氣中湧動的那種濃烈奔騰的殺氣卻已足以讓他們體會到廝殺場麵的殘酷與激烈。
一股殘忍嗜殺莫能與之匹敵的強大氣息衝天而起,彌漫在天地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靈魂深處發出的戰栗,可是冇有人退縮,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一隻被猛獸窺視的獵物一旦流露出絲毫慌張膽怯之意,那等待他的便唯有死亡一途。
鷹戾公子的臉色陰沉不定,冇有絲毫猶豫,隨手自懷中掏出一個黑瓷瓶拋給楚逸,以一種不容人置疑的的口吻命令道:“這瓶中裝的是解毒的源清聖水,你們若是此刻服下,或許還能保得住一條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