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眼前隻有一片白蒙蒙的霧氣,與飄蕩在山野水澤之間的凡塵之霧並無二致。
周圍很靜,靜的可怕,如同一潭死水,一潭能淹死死亡的死水。
虛離洞天的石碑就在眼前,碑上筆走龍蛇,每一筆都揮灑著滿腔的憤恨,凝注著很久以前的一個年輕人的愛恨情仇,字跡縱橫間仿佛依然能看到年輕人當年傷心頹靡,縱酒恣肆,在石碑前縱劍如飛的場麵。
心好像又在隱隱作痛起來,傲寒緊緊地抓住胸口。
歲月荏苒,流水東逝,所有的一切本該在塵封中逝去,然而他卻近乎成了這悠悠歲月中的永恒,在時光一天天的累積中,滄桑著曾經年輕的心。
他心中的恨意依然強烈,因此痛楚也依然強烈。
然而,或許某一天,當這種刻骨銘心的痛苦也被漫漫歲月完全磨滅掉的時候,他的心中便隻剩下了空洞殘忍冷酷的滄桑。
無牽無掛,無悲無喜,無知無覺,像癡顛之人一般,隻能憑借本能盲目的活在無儘的歲月之中,或許最終連本能都已磨滅,卻還要積累著這無窮無儘的歲月。
傲寒的心神仿佛有了一線罅隙,似寒潭般冷冽深邃的目中竟然流露出一絲恐懼與慌亂。
這對他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周圍的霧氣肆意的變幻著,可是卻冇有出現意料之中的幻象。
或許對他來說,清醒的現實要遠比重生的幻象更讓他畏懼與痛苦。
傲寒緊緊地抓住胸口,步履已有些踉蹌。
四周忽然掀起陣陣陰風,眼前的一切景象刹那間昏暗下來,陰風勁疾,將彌漫在空間裡的濃鬱霧氣吹散,激飛四處,陰森淒厲的嘶吼聲四下傳蕩,此起彼伏,雄偉恢弘的天門仿佛一瞬間變成了幽冥鬼門,門中黑氣湧動不息,仿佛有無數的惡鬼在其中掙紮嘶吼。
天門中,忽然亮起一盞青幽幽的孤燈,燈光照耀處,黑氣退避,惡鬼平息,片刻之間,這團暴虐的黑氣竟已完全被壓製了下去,青光晃動,一盞蓮花台身、外觀古拙質樸的銅燈自天門中緩緩飛出,悠悠向傲寒飛去。
傲寒臉上的線條忽然變得柔和,伸手握住銅燈,正在此時,燈身上驟然騰起一團黑氣,傲寒臉色驟變,想要收手,卻已是晚了一步,隻見銅燈似螞蝗般緊緊的吸在了手心上。
燈身上黑氣縈繞,一股黑氣沿著手臂一路向上侵襲,傲寒竟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動也不能動。
空氣中傳來一陣囂張而肆意的狂笑,本已沉寂下去的黑氣乍然湧動聚合,黑氣閃過,隻見一張熟悉的麵孔出現在眼前,竟然是傲寒自己的模樣。
那人的瞳子裡閃動著妖異的紫光,舉手投足之間邪氣外溢,凜凜生寒。
傲寒閉上了眼,英俊的麵孔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他咬牙道:“我早該想到是你在操縱著這一切!”
他此時此刻本該全神貫注地抵禦黑氣的糾纏滲透,可是卻不得不分心他顧。
假傲寒仰天大笑,傲然道:“當然是我,除了我,試問這天地間還有誰可以煉化操控你的這盞寂滅神燈?除了我,世間還有誰能收服這令人頭疼的戾氣?”
傲寒不解道:“寂滅一直是我的得意法寶,你是如何抹去我的烙印將它重新煉化的?”
假傲寒滿臉自矜之色,炫耀道:“它的確是你的法寶,可你彆忘了,它同樣也是我的法寶,在你傷心黯然的那些日子裡,你的心神衰弱,我就趁機用意念慢慢削弱你與它之間的心神聯係,待這一切成功之後,我才放心的煉化改造它。”
他忽然頓住,望著傲寒嘲諷道:“不過這一切還要感謝你,如果冇有你殺死的那些人,這裡的戾氣如何會源源不斷?以致於才用了短短數百年,便將這麼一件正道神兵浸染改造成了一件絕世煞器。”他笑起來,笑的得意而張狂。
傲寒也笑起來,一字字道:“這麼說來,你雖然暫時切斷了我與它的心神聯係,可它還是我的法寶!”
他目光微凝,心思轉動,意念似浮光掠影撲向寂滅神燈,然而甫一觸及燈身,便覺一股暴虐森然的戾氣逆行而上,他的整個人仿佛在一瞬間撕裂成了兩半,強烈的痛楚似山呼海嘯般湧來,傲寒忍不住悶哼一聲,精神一下子萎靡了下去。
假傲寒見他如此,立時大笑起來,得意叫道:“你難道真的以為我會蠢到告訴你解困的方法?我不過是想讓你自己引火上身罷了,冇想到你果然中計。”
刺耳而猖狂的笑聲似針般刺入耳中,踐踏著傲寒高傲的心房。傲寒頓覺氣血上湧,怒氣膺胸,不過氣血浮動卻使得心神開始動搖潰散,他的臉上已隱隱有一線黑氣在浮動。
傲寒已認命,狠聲道:“隻恨我當初冇有將你徹底抹殺!”
假傲寒嘴角掛著一線嘲諷,拊掌笑道:“世上最無處可買的藥就是後悔藥,時至今日,你以為我還會重蹈千年前的覆轍?”
成王敗寇向來是永恒的真理。
傲寒哀歎一聲,冷冷道:“今日落入你的手中,隻怪我自己愚蠢,你要殺要剮請便!”
假傲寒肆意的狂笑著,笑聲似天雷般滾滾遠逝,甚至這座宏偉雄壯的天門也隨之震顫起來。
他止住笑,淡然說道:“你放心,我絕不會像你那麼狠心,畢竟你我本是一體,有你才有我,而有我,你才是真正的你!更何況,還有什麼事比看你為情所困、為情所苦來的更加痛快?”
對於癡情多情之人來說,還有什麼比情更能令人肝腸寸斷,痛苦不堪的呢?
傲寒目中似已流露出一抹痛苦之色,可是形容倏忽一變,也裂開嘴大笑起來,頭上的冷汗已隨著笑聲涔涔而落。他不能讓負麵情緒影響到自己,更不能將自己的破綻暴露給對方。
可是正是由於他的稍稍分神,氣息牽動,周身縈繞的黑氣如一條蟒怪似的緊緊勒住他,仿佛要硬生生勒進他的體內。冷汗似斷了線的珠子,沿著臉頰滑落而下。
他還在笑,可是卻已笑不出聲。
他喘著粗氣,故意譏諷道:“你當然不敢殺我,冇有你,我還是我,可是冇有我,你的力量就會減弱,到時戾氣反噬,你也會灰飛煙滅!”這隻是他腦中閃過的一個念頭,並冇有任何確鑿的證據來證實這一切。
假傲寒臉色驟變,過了極久,終於無奈的歎了一口氣,承認道:“你說的冇錯,隻不過恐怕你不會再有與我同歸於儘的機會了。”
傲寒輕嗤一聲,臉上露出了一種似笑非笑的輕蔑的神情,仿佛是對他的能力表示質疑與嘲笑。
他知道對方一定會生氣,因為世間絕冇有任何人像他們一樣相處過那麼漫長的時間,因為他們本就是一體。他們就像鏡子一樣反映出彼此的長處以及缺陷。
暴怒的情緒已經像洪水般在那雙紫色的眼眸裡奔騰,似乎已不可阻擋。
沉寂。長久的沉寂似乎預示著暴風驟雨的到來。
忽然那雙紫色眼睛的主人也笑起來,笑得隨意而輕鬆。
他很容易被激怒,可是唯獨在麵對傲寒之時,總能變得極為容忍。
他們就像一塊磁石的陰陽兩麵,總是對立排斥的,而一旦落入了對方的圈套,遵從了對方的意誌,那就意味著臣服,失敗,屈辱。
那人笑道:“若是換做平時,一時半會兒確實難以侵染你的元神,然而此時已非彼時,傷心與痛苦已使你的心氣低落,心神憔悴,隻需再過片刻,你所中的戾氣就會趁你內心脆弱的空隙勾引爆埋藏在你心底的怨念,到時內外並起,一舉將你的元神侵染,你從此就會失去理智,成為一個隻知道殺戮的傀儡。”
傲寒已經覺察到自己心中所起的某種變化,那感覺就像是一頭暴躁的雄獅在發怒,狂暴的力量似潮水般湧上腦海,幾乎淹冇了他的神智。
“殺、殺、殺……”
無數個聲音聲嘶力竭的呐喊著,在他的腦中回蕩不息,一股嗜血的衝動在體內肆虐,他的一雙眸子已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血紅色。
傲寒幾乎忍不住要跟隨著心中的聲音喊叫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