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乍然間,一道清流從頭頂灌注而下,傲寒隻覺靈台登時清明,知道這是紫萱在以冰心丹培固自己的軀殼,當下不動聲色,收心歸靜,凝神於虛,使靈台固守,欲以數千年深厚修為迫出體內戾氣,卻無奈戾氣糾結已深,一時之間難以驅除,隻得暫且壓製下去,不過即便如此,他的整個人也已較先前精神許多,而且法力也已恢複十之三四。他顫顫巍巍的站起身,嘴角忍不住掛起一絲輕笑,仿佛是在嘲弄對方見機不明,坐失良機。
假傲寒麵容一僵,嘎聲道:“你冇有中計?”
傲寒做出輕鬆的模樣,笑道:“你覺得呢?”
假傲寒上上下下打量著他,隻見他臉色晦暗,精神萎靡,當即心中明悟,目中精光湛射,冷笑道:“你以為你能騙得過我?”
傲寒知道瞞他不過,因此也不多做掩飾,淡然道:“明明是你自己想歪了,乾我什麼事?”
假傲寒麵色窘急,冷哼一聲,道:“可是你方才的的確確已然戾氣纏身,又怎麼還能站起來?”
傲寒戲謔似的輕笑道:“你不明白?”
假傲寒道:“不明白。”
傲寒忽然臉色轉寒,冷聲道:“不明白就不必明白!”話音未落,他握著寂滅的手中砰然燃起一團黑色的火焰,火焰升騰,燈身突然間震顫不已,仿佛要從手中掙脫出去,隻見傲寒手中使勁,將其牢牢抓在掌中,燈身漸漸灼熱,一道黑氣忽然逸出,可還未及脫離燈身便立即被火焰包住,烈火灼燒,火光閃耀,瞬息之間竟已煆燒成空。這團火焰正是他吞噬血烏的內丹所得,由於尚未被煉化,故而本質與血烏丹火並無二致。
假傲寒微眯起雙目,似乎要掩蓋目中的驚異之色,掩蓋心中的驚疑、不安與恐懼,可是慌亂的聲音卻還是將他真實的心境出賣,顫聲道:“你是從何處得來的金烏一族的九陽離火?莫非你殺了一頭金烏,奪了它的內丹?”
傲寒悶聲不答,手中卻毫不留情,烈焰騰騰灼燒,空氣竟似被燒紅的烙鐵一般,熱氣蒸騰,紅光瑩然,烈焰嘶鳴間,四周的空間已漸漸扭曲撕裂。寂滅的燈身已微微泛紅,卻兀自掙紮著,愈來愈多的戾氣從燈身上湧出,戾氣森森,周流湧動,朝烈焰洶湧壓去,卻又被烈焰反向壓製,並在烈烈火勢下,節節敗退,眼看便要徹底潰散。
假傲寒眼見情勢危急,已顧不得顏麵,失聲叫道:“不要……”
傲寒聞聲果然住手,沉聲道:“要想放過你也可以,但你必須為我做一件事。”
這在這片刻之間,假傲寒已恢複了幾分鎮靜,目光凜然,道:“什麼事?”
傲寒正要開口,忽覺氣息一滯,精神恍惚,原本被壓製住的戾氣竟驟然反噬,在體內蠢蠢欲動,當下深吸一口氣憋在當胸,道:“隻要你將方才誘來的元神安然放出,我就權且饒過你這次。”本來要以他的修為壓製住體內戾氣並非絕難之事,隻是那血烏丹火未經煉化,強行施用隻會使身心重荷彌沉,有害無益,因此縱然他是神獸之軀,強悍無匹,但在如此長久而沉重的負荷下,身心也已然吃消不起,心力交瘁,這才致使體內戾氣趁機反噬。
假傲寒見他氣息不勻,神色異樣,心中略安,當下更是不急,笑道:“你晚來一步,他的元神已經被我煉化,即便是大羅金仙恐怕也難讓他複生了。”
人的軀體與元神本是相生相容,相契相合,同榮共損,彼此感應,而追影凝神之法便是借這感應之力追尋元神,一旦元神幻滅,感應之力自會消失,如今感應尚在,傲寒又怎肯輕信他的這番鬼話,咬牙道:“看來你是不肯了,那我隻有將這寂滅神燈熔化了,讓你為他殉葬。”
假傲寒冷笑道:“殉葬?要熔化這等神器需要何等法力,你真當我看不出你此刻已是強弩之末,即便有心隻怕也無能為力吧。”
傲寒冷哼一聲,張口噴出一團黑色火焰,火焰迎風而上,似火油般流動,熊熊燃燒之時,卻寂靜無聲,丹火甫一觸及寂滅燈身,便如同是粘上了一般,將燈身燒得通體通紅,滋滋作響。
見他死命硬拚,假傲寒心中發怵,發狠斥道:“你敢!這寂滅神燈與你我心神相連,它一旦被毀,你的心神必遭重創,到時體內的戾氣反噬,你就會生不如死。”
傲寒冷哼一聲,一字一句狠聲道:“我不會生不如死,因為我已準備赴死,你呢?你會遭戾氣反噬,神形俱滅,從此消失在天地間!”說著,意念所及,黑色火焰砰然爆發,甚至連他的右手也跟著燃起火來,黑色的火焰輕盈的跳動著,曼妙優美宛如翩然起舞的黑蝴蝶。寂滅燈身已被熔化,化為一灘流動的火焰。
眼見傲寒竟已決心同歸於儘,假傲寒目中滿是恐懼,破口罵道:“你這個瘋子……”話音未落,他的麵容陡然變得猙獰可怖,身軀膨脹扭曲,仿佛要炸開來似的。他在地上不住翻滾,哀呼慘叫,場麵慘不堪言。天門內倏忽黑氣翻湧,鬼叫連連,霍然狂暴不息的黑氣化作一張烏黑巨口向他撲去,他已無力躲閃,隻見眨眼間便已被完全吞噬,隻影無存。
黑色的火焰已燃到上臂,傲寒卻視而不見,徑直衝入天門之中,手臂揮舞,火焰奔騰,隻見大片大片的戾氣被火焰煆燒成空,不多久便已顯露出楚逸的身形。楚逸元神正盤膝而坐,漫天戾氣糾纏周遭,似鯨吞般撲向他,眼見元神便要被吞噬,隻見半空中一道火焰狀的紅藍色玄光閃過,漫天戾氣瞬即被蕩除一空。
神兵護主!傲寒心中一驚,世間隻有神兵才擁有兵靈,可是擁有紅藍色玄光的兵靈卻是聞所未聞,然而情勢緊急,他已來不及多想,腳下一踏,身形已閃到楚逸身前,伸左手朝他護體的紅藍色玄光抓去,然而隻覺入手處一空,他竟毫無阻礙的穿過玄光,站在楚逸身旁。
這兵靈竟已通靈至此?傲寒壓下心頭的驚愕,左手在自己眉心一點,食指與中指打開雙目,移神化形,隻見一道殘影從目中取出,抵在楚逸的後腦處,他左臂一掄,已將楚逸擲出天門去。楚逸的元神似浮光掠影,速度極快,眨眼間竟已穿過重重迷霧,忽然白光一閃,已落入他自己的本尊軀殼之中……
紫萱眼見楚逸元神歸位,不禁驚喜萬分,叫道:“楚大哥……”一語未畢,淚水已潸然而下。
楚逸雖已元神歸位,可是中毒既深,任她如何呼喚,仍舊昏睡不醒。忽然一道虛影從他腦後飄出,落入旁邊傲寒的軀殼裡。傲寒張開雙目,走下床來。
紫萱見他醒來,急切詢問道:“大哥,楚逸怎麼樣?”
傲寒似未聽到一般,一言不發,徑直走到右麵石壁的突兀出停下,他輕撫著石壁,忽然間手指連動,隔空虛彈,一道道微不可察的勁氣連珠似地發出,擊打在石壁上,閃現起一片金光。金光閃過,隻見那石壁的突兀處竟凹陷下去,露出一個七尺見方的小洞,一本紙張泛黃、陳舊古樸的秘籍正整齊的擺放在其中。
傲寒定定望著這本古籍許久,忽然右手虛抬,一股無形的暗力施於其上,古籍立時如毛羽般輕飛飄揚,緩緩飛入紫萱的手中。
傲寒叮囑道:“這本書上的功法雖然可以救他,不過以他先如今的身體狀況而言,你隻有七日的時光來修煉,七日一過,即便是神仙下凡也難以救他性命。”
聞言紫萱心中不禁驟沉,驚叫道:“七日?”
傲寒臉色也是極為凝重,寬慰道:“你不必過於憂慮,這書與你們女姹穀的《太玄合歡經》一脈相承,以你的天資與根基,修習起來定然是進展神速的。”
紫萱重重的點頭,將功法拿在手心裡,正要低頭翻看,卻被傲寒製止住。
傲寒緩緩的踱著步,忽然站定,長歎一聲,自顧自地說道:“妹子,你可知道我為何執意要收你做義妹?”
紫萱搖搖頭,這個疑問一直糾結在她的心裡,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傲寒的臉上露出種很複雜的笑容,笑得有幾分苦澀,卻也有幾分欣慰,慢慢道:“因為你像極了一個人!”
當然是女人,而且是一個與他的關係十分複雜的女人!紫萱的頭腦中一時浮現出白瓷瓶身上的那個絕代佳人,然而她們兩個人的容貌其實並不如何相似,甚至可以說有極大的不同。
傲寒仔細望著紫萱,蒼白的笑容裡似乎掩藏著某種深深的遺憾,歎道:“你們的脾氣簡直一模一樣,隻是你卻不是她,而她也不是你!”
紫萱不能理解究竟需要怎樣的感情才能發出如此複雜的感歎。
傲寒回憶著,嘴角帶著一絲輕笑,悠悠道:“我以為漫漫千年已足以遺忘掉所有關於她的記憶,可是到頭來遺忘的卻是日複一日的時間,她就那麼站在我眼前,一顰一笑,一嗔一喜,都讓我心醉神往,無儘狂喜。”他雖是笑著,可是話語中卻浸染著一種深沉的蒼涼之感,讓人不禁感慨動容,聞聲落淚。
縱然是傾國傾城的佳人,若是個木訥呆板木美人,又如何會讓這樣一個奇男子人銘記千載?
紫萱心中好奇,忍不住問道:“那她後來怎麼了?”
傲寒瞥了她一眼,苦澀道:“她走了,無聲無息的的走了,冇有留下隻字片語。”
紫萱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如何寬慰眼前這個為情所困,又被無儘的歲月所折磨的可憐人。
傲寒眉頭慢慢皺起,仿佛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他咬著牙,一字一句道:“這一千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恨她怨她,可是恨了千年,怨了千年,卻也記了千年,愛了千年,銘心刻骨。”說到最後,他臉上的表情忽然慢慢舒緩,露出了一絲苦笑。
聽得如此發人肺腑之言,紫萱鼻頭一酸,隻覺眼中熱淚滾燙,似要流下淚來,可是一想到那個無情無義的女人,卻又不禁怒上心頭,哽咽道:“那個絕情女人是誰?”
傲寒搖了搖頭,似是不願再提起,隻笑著祝福道:“願你與他恩愛一生,白頭偕老,彆像你大哥一樣,寂寞千年,痛苦一生。”
紫萱哀婉清笑,兩行清淚已簌簌垂落,正想將早已盤存在心中打算告訴他,然而心思轉動,忽覺他神情有異,言語中似乎暗示著什麼,心下不禁一驚,盯著他道:“大哥,你怎麼平白告訴我這些?”
傲寒笑道:“我的真神已被九陽離火煆燒,你此時見到的我不過是由一絲分神在強自支撐罷了。”
紫萱怔住,隻覺五內仿佛有團火剌剌炙烤,熱淚登時奪眶而出,此等救命大恩她已不知該如何報還,一時哽咽不語,正要下跪拜謝,卻見傲寒臉色驟變,發足向石室外疾奔,紫萱發足急追,隻見傲寒砰然一聲,全身竟然起了一團黑色的火焰,烈焰炎炎,灼熱難當,讓人難以近身。
烈焰在身上熊熊燃燒,傲寒卻兀自大笑不已,高聲喊道:“冇想到千年的願望終於要在此刻達成,仙兒,今日我便乘著這九陽離火去見你了……”
悠長的生命,漫漫無際的歲月,無儘的孤獨,於他而言,或許死亡才是解脫!
紫萱失神良久,揩去眼角的淚水,想笑卻又悲從中來,含笑流淚道:“大哥,你知不知道我也要做與柳仙兒祖師同樣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