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岌岌可危弦上箭
一切收拾完畢,我拖拖遝遝的行至重華門,貝齒咬著櫻唇,一臉的黑煙彌漫,無可奈何的跪在巍峨重門前,晌午的驕陽似火,一波波的熱浪炙烤著流淌的空氣,飛燕流鶯躲藏在枝椏窠巢,綠蔭纖纖、垂柳絲絛無精打采的飄遙著,隻有夏蟬聲嘶力竭的叫囂著,才跪片刻,早已汗流浹背,想當年軍訓也不受這份罪,也隻有此刻才了然什麼叫"足蒸暑土氣,背爍炎天光!"。
身側時時有兩三個宮娥身姿嫋娜而來,竊竊私語而過,隻留一片馥鬱暗香縈繞身旁,我彆過眼,瞥著碎葉湖上的波光粼粼,將這些耳語流言通通過濾。
極目遠眺,琉璃殿往後,過朱華門,可見朝陽、明月兩殿依傍東西,正中便是甘露殿,綿長的瑉石宮階蜿蜒而上,隱約可見七十二根立柱,一根根流丹溢彩、虎哮龍盤,層樓巍峨,琳宮合抱,詹牙高啄,簷上金鈴在陽光照射下熠熠生輝,一片金壁輝煌,窮極奢靡,清風拂過,鈴聲清脆,仿佛九重天籟。
較之而言,自己真如滄海一粟,封建專製下的中央集權製度才造就出如此巍峨雄偉的危樓宮闕。
一個人寂寂跪在諾大重華門前,隻有黛色的影子與自己相伴,隨著東君的轉移幽幽的旋轉,我心無波瀾目送著過往的人影,午後的陽光依舊熱浪襲人,光暈似毒針般攝人心魄,眉黛上晶瑩的汗珠彙成兩汪細流,涓涓而下,輕薄的宮裝被汗流襦濕,緊緊貼在身上,口中乾涸一片,朱唇似殘花失了顏色與芳華,好渴啊!看著碎玉湖上泛起的層層漣漪,我抿了抿嘴唇,空然嗟歎!
一陣喧囂聲自遠放分花拂柳而來,人未至聲先來,漸漸的,層翠綠蔭後依稀有人影攢動,我抬眸遠顧,卻是熙熙攘攘的一群人,心頭駭然一驚,一襲明黃龍袍的嫉塵和明珠金冠、墨袍翩飛的楚恨天並肩而行,緊緊跟隨的是幾十名文武權臣,隱約看到司空陌離淡漠孤寂的身影,而後是甲胄披身的錦衣侍衛。
隻見那姬塵正一臉和顏悅色的與楚恨天談笑風生,楚恨天也是一番款款闊談,好一副良明際會、君臣和睦的假象,看到我時,姬塵饒有興趣的勾著唇角,楚恨天則雲淡風輕的掃過,轉眸對著姬塵笑談檣魯,可我卻隱約感到胸口蠱蟲湧動,那股熟悉的疼痛正自雲端款款而來,自身體的每一寸肌膚肆意叫囂,身子在毒辣的陽光下炙烤了那麼久,本來便虛脫的厲害,兩種脅迫夾擊,隻覺得腦中霧靄頓生,從未有過的倦意漸漸升起,不行!我不能認輸,不能在楚恨天麵前服輸也不能在姬塵麵前低頭,我銀牙狠狠一咬,一股腥甜湧入口中,腦中的霧靄須臾間煙消雲散,勉強提起一絲力氣,狠狠挺直背脊,平靜無波的凝視眼前的弱柳扶風。
金色龍袍反射著珠光寶氣的光芒,在陽光下粼粼流動,愈來愈近,直到明黃金靴和墨色鑲玉錦緞靴子停滯到身側,兩道頎長的身影分割了陽光,為我打下兩道蔭涼。
"這是哪個宮的宮女,見到朕和楚愛卿怎麼不知行禮!真是不知禮數!楚愛卿你說是吧!"耳畔傳來姬塵不懈的薄怒,款款語調中帶著一點點的得意與權威,明知故問道,跪在地上我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對著突如其來的變故有些不知所措,須臾間心念入電,暗叫不好。
"皇上所言甚是,如此不知禮數確是不對!"楚恨天爽朗一笑,不疾不徐道,絲毫察覺不出有何波瀾,恰似雁過無聲風過無痕,我的心頭乍然一驚,他非但不幫我解圍還在一旁推波助瀾,這不是至我於死地嗎?若是平時耍耍小聰明便罷了!可如今權臣何其多也!且都是在爾虞我詐、謀權算計中摸爬滾打的,啟是我那點小心思能敵的過的!
我也真是被太陽曬昏了頭腦,這點基本禮儀都忘了,這才被這姬塵有機可乘。
\"回皇上,未能及時施禮是奴才不對!隻是奴婢剛剛在向神靈祈願,未能察覺皇上聖駕才衝撞皇上,還請皇上降罪!"我心念急轉,忍住身心劇痛,強裝鎮定不疾不徐道。
"哦?請願?向何人請願?願又為何啊?"他饒有興趣的摸了摸鼻翼,一臉深意的看了看楚恨天,楚恨天依舊是一臉的輕描淡寫,陌生的眸光冷冷的瞥了我幾眼,許是我們相隔太近,蠱蟲才互相感應,體內的痛楚似潮汐般退去,須臾間,思緒清晰明快。
"回皇上,奴婢向太陽神君東君還有火神祝融祈願,祈禱大楚河山永固,百姓安居樂業,可惜卻一時魯莽衝撞陛下,還望陛下懲罰!"我趕緊施禮道,心裡卻思忖著,我都拿神靈來壓你了,天地乾坤萬物有序,你不是跟我講一個禮字嗎?區區一個人間帝王怎麼能跟天神相比,古人如此信奉神靈,而我又是在為他楚國請願,若是他真的懲罰於我,也不好給其他大臣交代。
"一個小女子若真有憂國憂民之心,朕為之欣慰,可若是信口雌黃便是欺君之大罪!你且說說為何拜的是這兩位神仙!"他星眸微眯,笑容收斂,一股森然的王者霸氣散開,虧我以前總感覺他文弱似書生,果然人不可貌相,我的手心微微泌出薄薄冷汗。
"回皇上,時值午時,日正中天,此為一日之中正氣最足,也是東君位於九重天正中心之時,此時熱氣最旺光線最亮,火神祝融神力最盛,二神齊力可以驅逐世間所有的魑魅魍魎,此為天時!而這重華門又處於宮闕軸心,是楚國的地脈,且東臨彙聚龍虎正氣的朝露殿,此為地利!再加之,這楚宮中又有真龍天子陛下您坐鎮,陛下身上的浩然紫氣乃大吉也!此為人和!天時地利人和,此三者皆具,因此奴婢才鬥膽祈願的!"我將思緒中所有有關太極八卦、神靈鬼怪的東西全都倒出來,憋著一口氣慢條斯理的說道,心裡卻是七上八下的沉浮。
"哦?真是如此嗎?"他半信半疑的瞥了一眼楚恨天,楚恨天則淡淡的聳肩。
"回皇上!臣對望氣一說略知一二,這小宮女說的不無道理!"卻是司空陌離似風中柳絮的聲音,我的心頭似是下著一夕桃花雨,暖暖的,卻璀璨絢爛,緊要關頭總是他替我解圍,而且此番都是在不認識我的情形下,一抹讓人憐惜的影子卻總是憐惜彆人,這重若泰山的恩情我定然銘記在心,它日必當湧泉相報。
"哦?既然司空愛卿都如此說了,朕也無話可說!你這小丫頭為國請願有功,但對朕無禮卻有過,功過相抵,便繼續跪著吧!眾愛卿!我們去明月殿赴宴吧!"姬塵頓覺無趣,淡淡吩咐道,施施然拂袖而去。
兩道身影並排離去,而後是陸陸續續的錦袍擦肩而過,當那道孤寂清冷的身影行至身畔的時候,我的心莫明一軟,曉風剪剪,吹起他的衣袂若蝶翻飛,一陣淡淡藥草香沁人心脾,一番心事如白芙蓉般被緩緩催開,所有的偽裝頃刻卸下,無助、受傷在須臾間似決堤的江流奔湧泛濫,睫羽輕顫,我的眸中盈滿淚水,乍然抬眼望他,兩行清淚凝於頰畔,恰好迎上他清冷如碧潭的眸子,他的身子微微一怔,隨即輕輕咳嗽著,隨著人流湧動,最後隱匿消逝在碎石小路的轉折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