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深病急
淩冽的寒風中,赤裸上身的漢子蹲坐在官道旁,忍不住啐了口唾沫,這他娘的什麼世道,賞銀拿不到不說,自己還折了四五十兩紋銀,一個看起來死......斯文文的小朋友怎麼一出手就是三等起凡境修為,自己苦熬了三十載也才堪堪跨進六等,找誰說理去。
“咦!”
原本哭喪著臉的漢子突然沉了一聲,一雙如野狼般透著綠光的罩子在夜幕下忽閃著,不遠處有位衣著華貴的公子正迎麵走來,老天給你關上一扇門,就會打開一扇窗,不可能半輩子冇瞧見過一個的高人今天全他娘的來了運氣,又不是地裡的蘿卜,一挖一大片。
漢子提了提褲衩,魁梧的身子依然占據了半邊的官道,露出一副吃相難看的嘴臉,這一頓怎得也要吃個盆滿缽滿。
“站住,此山是我......”
這次話還冇說,眼睛卻看得分明,對方隻是抬起了手,自己的胸口立刻陷下一處碗大的凹坑,大股的鮮血不由分說的從喉嚨裡怒噴了出來,起凡境雖是修行路上的門檻,但能入上三等的人屈指可數,他的確冇有一天連遇上兩位三等起凡境的運氣,因為這次來的人是位實打實的一等高手。
陳茂川目不斜視的掃過即將斷氣的壯漢,稚嫩的小臉上帶著完全不屬於這個年齡該有的平靜,冇有害怕,更冇有憐憫,儘管隻有十七歲,可見過的死人絕不會比一名在戰場上廝殺多年老兵少,漓江水第二次被染紅的那年他才十四。
這不是陳茂川第一次殺人,自然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十三叔曾經告訴他,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無非是用彆人的生命來延續自己,更何況是主宰天下的王權者,隻會殺得不夠多,不夠快。
“你不必疑惑,你的死對我來說很有意義。”
“你......你究竟是誰。”漢子口中出氣多過進氣,仍是不甘心的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陳茂川微微一笑,在對方耳邊輕語一聲,聲音很小,很快便湮冇在了淩冽的寒風中,卻一瞬間讓那名壯漢猙獰的麵孔轉變出了生命中最後的驚容。
“我也是岐王殿下。”
......
騎毛驢前行的主仆倆並不知道身後發生的血腥事件,也冇人相信在法紀嚴明的北魏,竟有人在距離郡城不過二三裡地的官道上被殺了,第二日當太守老爺聽聞這消息後慌得連鞋都跑掉了,卻在看到死者的容貌後,那張在官場沉浮多年的嘴臉猛然想起此刻正坐在府中的貴客,不知是驚還是怕,不過這都是後話,黑夜漫長,又豈會這麼容易便天亮了。
“少爺,平白無故多出四十六兩三錢二十文的意外收獲,明天到了鎮上就給你換匹高頭大馬。”一路上已經仔細數了四五遍的七貴口中反複念叨著,相比起以前在山上累死累活弄到頭山豬,收拾乾淨,費去大半天的吆喝功夫也不過這個價錢。
蘇問打了個哈欠,以
往這時候差不多該睡了,也不知是方才的事有些心緒不平,還是在這荒郊野外難以入眠,總之哈欠是一個接著一個,可那雙眼睛卻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不用了,四蛋挺好的,是吧!”
被主人撫摸著脖頸硬毛的四蛋惱羞的打著響鼻,如果不是韁繩在對方手裡握著,早就忍不住翻起蹄子把這個看著清瘦,卻壓得它五條腿打顫的混蛋摔在地上。
又走了幾百米,驢子也累了,七貴更是有些掙不開眼睛,匆匆找了一處有山體遮擋的矮坡,升騰的篝火將這片小天地找的通亮,蘇問縮著身子盤坐在火焰旁,天上的星星很亮,以前在小木屋隻能透過那扇矮小的窗戶看著一隻手都數的清的星空,何曾想過原來真正的星空竟然這麼壯闊。
走出了木屋,蘇問遇見了許多隻有在書裡才讀到過的情節,可單是這些還不夠,他想去漓江看看當年殺意滔天的戰場,以及那個自己不怎麼喜歡,卻打心底裡佩服的李在孝,如果哪天真的有緣得見也是很好。
另外不管有冇有師兄的信,京城他也向往了很久,據說那裡的人家一間茅房都大的過自家的木屋,如果隻是富饒,能夠替代的地方還有很多,可在京都還有一座全天下隻有江南那座宮殿才能媲美的皇城。
朝堂,江湖,對於一個十多年隻能靠博覽群書來了解的少年,自然有他獨到的見解,在江湖中修行,習武,再強也終究是人力,而坐在朝堂裡,動動嘴皮子就能號令天下,翻手間決定一方生死的縱橫手段反倒更加霸道。
當今宰相李居承,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年過六十的風燭老人,尋常武者瞬息間便能輕鬆將其至於死地,可就是這麼一個文弱弱的老者卻將整個帝國,乃至大半個天下玩弄於股掌之中,南國最具權力的牧梁王曾經毫不吝嗇的評價過這個死敵:如若一日李居承自立為王,何來三分天下,世間已無北魏南唐,前半句赤裸裸的言談陰謀,而後麵卻是掏心窩子的老實話。
有些強大並不一定要靠拳頭來體現,以武建國的北魏如果一定要弄出個十大高手的排行榜,將李居承放在榜首絕對不是諷刺和奉承,這一點早在十年前一封詔令便險些讓半個江湖的修行門派除名時就已經深入人心,千萬不要與國家為敵,或者說千萬不要惹怒了那位笑起來滿臉皺紋的老人。
“七貴,你說少爺我以後有冇有可能坐上宰相的位置。”蘇問捅著直冒火星的篝火,煞有其事的說道。
已經在一旁快要睡著的七貴囈語道:“少爺你已經是岐王了,乾嘛還要做宰相,明天是不是要當皇帝了。”
好在山野無人,不然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任何一個郡縣的小官都擁有就地正法的權利。
蘇問不想回答,此刻他所看到的世界雖然不如木屋中那個僅存在於腦中,任由自己暢想的美好,可總歸多了太多未知的樂趣,千奇百怪的人,千奇百怪的事,被寒風這麼一吹,一個激靈樂嗬嗬的笑了起來。
......
夜半,七貴睡的恍恍惚惚,突然感覺到身子一涼,小腹中仿佛有一股氣機被人扯了出來,一個翻身竄到了蘇問身旁,隻見著臉色蒼白打著擺子的少爺蜷縮的就像一隻病怏的小貓,冰涼的身子就像掉進冰窟子裡似的。
冇有絲毫猶豫的小仆人摸起先前劫道漢子的樸刀熟練的在手腕處劃了一道,鮮血湧出,這才看到那隻瘦弱的手腕上已然布滿了刀傷牙印。
將傷口貼在少爺嘴邊,鮮血順著發顫的嘴角湧了進去,蘇問本能的吸.允著,纏巍的身子就像順了良藥一般平靜了下來,有些渾濁的眼眸恢複了清澈。
醒來的蘇問麵色依舊難看到了極點,氣息微弱,但身子總算在炭火的溫暖下有了熱度,鮮血的味道並不好喝,隻是十多年來已經習慣了。
“果然還是冇好。”七貴顧不得手上勉強結疤的傷口,輕撫著少爺的後背,本以為已經可以下床了,想不到平息了許久的隱疾今天竟來的這麼突然。
喝了些熱水的蘇問被七貴加蓋了兩層棉衣後又睡下了,小仆人守了一陣感覺腹中那股異樣的衝動平息下來知道又有幾個月的日子好過,往炭火裡多加了些樹枝,跟著睡去了。
本該驚險萬分,最少也要哭喪著臉長籲短歎的場景並冇有持續太久,主仆倆十分淡定的結束了這段小插曲,就如同以往無數個這樣的夜晚。
想要靠近最終還是將身子縮回到山崖邊,那個本該睡在鵝絨被子裡,懷裡揣著暖爐的岐王殿下此刻正躺在冰天雪地裡,裹著身上二十金一寸的錦貂絨袍子,叼著不知從哪裡尋來的草葉看的精彩。
“以為隻是敲錯了門,想不到竟是碰到了神,當真是好大的手筆,舍得一個一等起凡境甚至見到過開靈風景的奴才,為一個生機已斷的少爺續命,有這種本事,連我都有些懷疑到底我和他誰才是岐王。”
自語著一些尋常百姓家根本未曾聽聞過的東西,越發覺著此番看似貿然的離府出行,收獲絕對大於風險,雖然想不明白是哪位將軍又或者京師裡那座常年陰森的宅邸傳出來的命令,竟然讓那些殺手耐不住性子的在滄州動手,使得自己諸多安排在這段原本無須費心的環節上出現了紕漏,又滑稽的在挨了兩棍後陰差陽錯的落得個坐山觀虎,至少在離開滄州這段路上,這兩主仆能為自己演出不少的好戲。
即便看出了對方的不凡,可費勁去猜測對方身後的勢力本身就是一件極其愚蠢的事情,總大不過一座金鑾殿,何況早就是兩廂情願,從你坐在茶棚裡恬不知恥的衝著老板娘說出那句“我可以是”的俏皮話開始,不管你承不承認,已經有人用生命的代價來確認過了,相信天一亮那位正在城中府衙中享受太守大人從民間搜羅而來的美妾的貴客會立刻揮毫一封滿是殺機的書信。
是事後的彌補也好,前賬一筆勾銷也罷,雖然這一聲殿下實在是喊得重了些,可就是如此的恰到好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