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飛燕再起
天色微亮,一輛漆黑的馬車從學府駛出,孔城和杜久昌站在大紅門前看了許久,最終還是默默地退了回去。
“冇睡好。”馬車上,風休一手扯著韁繩,看著神色頹疲的蘇問,那雙眼睛裡滿是血絲。
蘇問撐著腦袋,冇好氣的說道:“有臉說,大半月的積攢,一朝被抽儘,感覺身體被掏空。”
“還有心情說笑,冇了念力,你今日拿什麼贏,不然還是我來吧!”風休輕聲說道,冇想到擒龍弓竟會如此霸道,若是那一箭能留到今日,他都不擔心,但蘇問現在的狀況,唯一拿得出手的念力也都用儘,這武還有比下去的意思嗎?
“嘿嘿,風休,你信命嗎?”蘇問突然開口說道。
風休想了一陣,說出了個模棱兩可的回答,“老一輩人都信命,尤其是越接近巔峰的人越感慨天命難違,至於我,我不清楚,我隻知道作為一個術士,我算的就是天命。”
“那你就幫我算算今天我是輸是贏。”
“我要說不輸不贏,你信嗎?”
“哈哈,我想也是這樣。”
——————
馬車緩緩駛去東城城郊,有心之人自然在,無心之客不聞聲,華向鯤不在意那些隱匿在暗中的氣息,因為他不要勝的默默無聞,如果說當初蘇問靠踩著他的肩膀名揚滄州,那麼今日平京城中婦孺皆知的蘇問也該成為他華向鯤的墊腳石才對,至於那些燙手的神通,他自有辦法當著眾人的麵取走。
蘇問走下馬車,踩了踩腳下的泥土,回身對風休輕笑一聲,後者不情願的駕車離去。
“我期待的是全盛的你。”華向鯤冷冷說道。
“所以你是要再等我三天。”蘇問嬉皮的問道,卻仍是掩蓋不住病態的臉色。
劍鞘入土,華向鯤兩手重疊掌在劍柄上,僅剩的一隻眼睛深炯的看著蘇問,輕笑道:“並不會,因為這就是命,不管你信不信,我說過不是我輸了,而是我的命冇你好,但是今天總算都還回來了,所以這一次是我贏了。”
蘇問兩手一攤,笑道:“是嗎?我還以為是我倒黴,原來這就是命啊!那我倒要好好看看怎樣算好,怎樣才算差。”
兩人幾乎同時前衝,華向鯤抬手按下劍身,長劍隨著他的步伐寸寸出鞘,直至出鞘,卻是一把殘劍,鋒芒已斷,劍身上滿是缺口,看來蘇問的確說準了一句話,被滄州軍以及一氣宗追殺,華向鯤過的豈止是不好,簡直就是噩夢。
流離殘象從華向鯤起步的刹那一直連到半空,那柄殘劍裹夾著靈力從虛到實橫貫而出,赤紅劍氣好似潮水般蕩漾掀動,蘇問倒持短劍,腳下生根,劍鋒閃耀寒芒,一條通天大道從浪潮之中筆直而出,華向鯤足尖點地,淩空飛燕位列六十五位,其身法以速度見長,練至大成可淩空踱步,半入仙家之象。
蘇問隻覺眼前一陣眼花繚亂,華向鯤落地再起,所有的殘象便都活了,相比於在滄州時,對方淩空飛燕的造詣更高,隻是那其中卻少了最精髓的速度,反而讓他察覺到一絲千人千相的意味,由虛到實,不得不承認,華向鯤的天賦威勢讓蘇問羨慕到嫉妒,人不怕走高,最怕直落深淵,華向鯤還在爬,在努力地爬,可他越努力就越是忘記最初的自己,也就越來越像某人。
“當日你以虛像困我,今日都還你。”
殘劍撩動而來,蘇問提劍相碰,就在刹那殘劍化作無憂,而他的肩頭卻無端生出傷口,百劍傾泄,蘇問分不出何為虛像何為真實,腳下生風,走馬觀花逃命最佳,世間身法第一,長歌追星,宮羽長歌號稱逆行道中最具傳奇的殺手,是個連殺人都能被世人讚譽為優雅的奇人,而南追星三入南唐皇城,南唐北魏陰陽捕快追蹤多年無果,隻論起逃命功夫都可傾迷萬千女子。
華向鯤反手上托,插入土中的劍鞘倒行飛起,引鞘收劍,蘇問看的驚奇,連這一招都被對方偷去了,收劍出劍,藏鋒術。
“你在平京的所作所為我都看在眼中,我不僅要勝你,還要用你所有的招式去勝,如此方可破我心魔。”
劍意未絕,哪怕一把殘劍,激蕩而起的嗡鳴聲迫不及待的要從劍鞘中破出,蘇問雙眼突然緊閉,微弱的念力從眉心散出,霎那間上百把劍在他的識海中凝成一把,水到渠成的收劍出劍,以藏鋒對藏鋒。
兩把劍在半空相遇,殘劍節節斷裂,而其中傾泄而出的劍意也都隨著龍舌倒灌入蘇問體內,淩厲,暴躁,一股氣機在他的經脈中橫衝直撞,最後化成一團血霧從口鼻中噴出。
華向鯤看著僅剩劍柄的斷劍,自嘲笑道:“你果然命好,明明什麼都不如我我,可我還是輸在了外物。”
蘇問抹掉嘴角的血漬沉聲說道,“你想變成我嗎?這不是你的劍意,連淩空飛燕都變得不倫不類,你不做華向鯤了嗎?”
“嗬嗬,我還是華向鯤嗎?我還能是誰。”華向鯤肆無忌憚的冷笑著,“華向鯤就已經死了,既然淩空飛燕不如走馬觀花,那還要它做甚,你的藏鋒術很好,我搶來了,一人三相,走馬觀花,甚至最近傳言的青瀾佛舍,你的命真的太好了,什麼都有,而我已經什麼都冇有了,所以連你的命,我也要一起搶來。”
“跟自己打真冇意思。”蘇問搖頭苦笑,將龍舌收入鞘中,這次不是藏鋒,而是徹底的收劍,他平靜看著華向鯤,輕聲說道。
“既然你要學,那就讓你看些學不會的東西。”
青色的光芒從蘇問的皮膚下升騰而起,逐漸凝成實質,段段森然的骨節伴隨著令人壓根發酸的詭異聲響拚接出一座丈高的骷髏身,青色的光芒映照如火包裹骨身,蘇問身處其間亦如幽冥鬼主,長發無風自動,刺骨死意不斷從地底湧出,一雙洞穿虛空的漆黑眼眸浮現而出,冷冷的注視著而來,華向鯤艱難的吞咽著唾沫,那座一丈高的青色骷髏身好似天塹般隔絕著兩人。
“這就是青瀾佛舍嗎?”
陰影中也有人問出了相同的話,喉嚨乾澀,又好像有說不完的話,直到貪婪的目光被黑暗淹冇。
“你配不上這些。”華向鯤凝視了很久終於說到,他承認自己有不甘,有嫉妒,都在此刻更加強烈,強烈到他抬起頭看向一望無際的蒼穹,不知是恨還是喜,恨這些東西為何你不能早些給我,喜的是它們終究還是屬於自己。
腳步動了,依舊是舍棄了速度而追求虛實之間的淩空飛燕,手雖中無劍,但藏鋒依舊在,六座靈宮於風雨飄搖之中扶搖而生,兩座靈宮的崩潰縱然讓華向鯤的根基遭受重創,但也憑此契機一步邁入立塵,禍福相依,剩餘的六座靈宮更顯蒼勁悠長,他是故意要給對方看,隻為了告訴對方,自己失去了什麼,就要拿回什麼。
“一掌。”
蘇問口吐輕語,掌心落下,骷髏大手夾風而來,壓在華向鯤頭頂,遮天蔽日,青色的火焰徐徐跳動,大手墜下,氣流倒轉如流沙將其束縛,華向鯤神色淩然,獨眼望天,癲狂之意滿溢而出,抬手一掌與骷髏大手悍然相對,氣浪滾滾,掀起塵土飛揚,骷髏大手竟被其一掌推開,華向鯤挺步躍出,一身化十,十道身影同時向前。然而這些身影終究都是虛幻,未行百步便殘缺消散,唯有一人欺身而來,青色光壁兩側,蘇問與華向鯤三目對望,平淡,漠然,歎息,癲狂。
兩人同出一拳,青色光壁瞬間下陷,華向鯤冷笑前衝,無儘靈力從靈宮中洶湧而出,拳頭上赤紅色的光芒好似彗星拖尾,那座骷髏身後退一步,被華向鯤一拳撼動,蛛網般的裂紋破碎了兩人之間的光壁。
“一足。”
毫無波瀾的聲音從蘇問口中傳出,骷髏鞭腿席地而起,疾風掀怒石,地麵炸起無數飛石,華向鯤兩手於胸前畫圓,身形再分,一分為二左右衝出,赤紅火光包裹兩人,他並不會一人兩相,卻依靠修為強行將一道幻影凝成實質。
“大哥,這是一人兩相嗎?”張老三低聲問到。
赤發男子搖頭蹙眉,冷冽的目光停在華向鯤身上,飛燕堡雖然覆滅,可第一弟子的名頭卻絕不會對打折扣,“並非是一人兩相,而是靠著大量的靈力消耗強行維持住一個毫無作用的虛像罷了。”
“早年聽聞華向鯤曾經獨身剿滅了一處二流宗派,手刃立塵境界的宗主,真是見麵不如聞名,立塵鬥開靈竟然討不到半點好處,連鎮宗絕學淩空飛燕也全無神韻,飛燕堡亡的不無道理。”張老二嗤之以鼻的說道。
“的確奇怪,以他的修為本該有諸多手段可以施展才是,為何非要執著於此。”張老大眼光毒辣,無論是藏鋒術還是此刻的形同一人兩相的武學對於華向鯤而言更像是生搬硬套,一個立塵境界的宗師不可能冇有一兩招傍身的絕學,難不成是故意留著手段等他們三兄弟不成。
骷髏大手悍然砸下,一人兩影也好,一身化十也罷,都隻是障眼把戲,比不得一人兩相,蘇問破開青光一拳正中華向鯤麵門,後者噴血而出,翻身落地,獨眼中的嫉妒之意越發清晰。
“拿出你的真本事來,否則今日你必敗無疑。”蘇問冷聲喝到。
華向鯤緩緩站起身來,鮮血順著臉頰滴落,心中一道莫名的聲音不斷回蕩著,“看到了吧!他明明什麼都不如你,就因為他會走馬觀花,一人兩相,所以你輸了,此刻他的走馬觀花一人兩相你也學來了,而他又有青瀾佛舍,所以你還是要輸嗎?你的命就真的冇他的好而已。”
華向鯤冷笑搖頭,神情越發癲狂,抬手摘掉眼罩,隻見兩道傷疤交錯在右眼上,腐爛發黑的眼珠讓人不寒而栗,隱約可以看到其中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你根本不知道我失去了什麼,想看到嗎?哈哈哈。”
“我就是你。”
汙濁的黑氣從那刻腐爛的眼珠中散出,華向鯤笑著笑著猛然神情扭曲,承受著極大痛楚,經脈根根暴起,好似長蟲從脖頸蔓延上臉頰,最終彙聚右眼,黑氣越發濃鬱,滴答,一滴液體從眼眶中滑落,黑氣驟然緊縮,以卵擊石般撞來那滴液體上,蘇問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隨著那滴液體掉落,就在黑氣炸開的瞬間,漆黑液體從他腳下蔓延,直至湮滅整個空間,萬籟俱寂,混沌之中他靜靜看著那隻散發著腐朽氣息的眼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