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一筆成活
桀桀桀笑聲從那眼珠中傳出,一條細小白皙的手臂從腐爛的血肉之中探出,慢慢是腦袋,隨後整個身子從眼珠中鑽出,隻有拇指大小的小人看著蘇問,口中桀桀陰笑,誇張的五官,一張幾乎占了整張臉大半的猩紅嘴巴,在全身的蒼白下詭異驚恐。
“蘇問,你畏懼鬼神嗎?”小人冷聲笑道。
蘇問不以為然,看著那小人輕聲道:“那你是神是鬼。”
“放肆。”小人突然尖叫一聲,食指自上而下碾壓,混沌中隨之而來的莫名壓力傾泄在蘇問肩頭,雙膝砸地,好似每一寸肌膚都如同侵入深海之中。
“他娘的,怎麼是個人都喜歡壓我。”蘇問雙手撐地,艱難的抬起頭來,“華向鯤不用裝神弄鬼了,這裡是你的幻境吧!”
“蘇問,當日你如何欺我,今日我都如數奉還,我說過你樣樣都不如我,隻是命好,那我就連你的命一起拿走。”雷音滾滾,似從天外傳來。
拇指小人張開大口不知在吞納什麼,矮小的身軀不斷膨脹直到成人大小,渾身白皙光滑,像是水麵上滴落的香油,泛著異樣的光華,而那張一如既往扭曲的臉頰,仿佛一笑嘴巴就足夠撕裂整個下巴。
“我就是你,而你又是誰。”怪人緩步走出,蘇問依舊被那從天而降的威壓束縛的不得動彈。
一根手指點在蘇問眉心,嘭的炸響,掀起的力道將蘇問帶飛出去,半張臉頰撕扯模糊,血肉橫飛,炫麗的光華在他身上閃耀,光影中兩道身影緩緩凝成,怪人繼續向前,一步踏出,原地竟也留下一道身影,隨後開始迅捷奔走,一共九百九十九步,此間中便多了九百九十九個怪人。
“你不過一人三相,而我卻懂得千人千相,這就是你我的差距。”華向鯤的聲音再次從四麵八方洶湧過來,帶著無儘的得意和張狂。
蘇問強忍著臉頰上的痛楚,儘管心知一切都是幻象,但痛楚仍是分毫不差的刺激著他的神經,他掃視四周,入眼的皆是黑暗,腳下掠動,走馬觀花般在百人中攛掇。
“你能逃去那裡。”上百人異口同聲,身形閃出竟是如出一轍的走馬觀花,兩道法身不過半息便在白色的潮湧中湮滅。
蘇問一掌震飛身前怪人,反手按在腰間,龍舌尚在,隻是入手的感覺卻不同,也正因為這一點,他才更確信是幻境無疑,然而就在他握劍的刹那,所有怪人手中竟都有寒光閃爍。
“你會的,我都會,你已經冇有留在這世上的必要了。”華向鯤歇斯底裡的咆哮著,百人齊齊舉劍,岑白的雷霆光影將整個混沌空間映照的如同白晝,蘇問目光冷冽,身後雷光奇獸仰天嘶號,換來的卻是同樣的百聲嘶鳴,那百個怪人無論動作還是體內流轉的靈氣,都與他疊矩重規,毫厘不差。
“不可能連劍意都一樣。”蘇問麵色凝重,就好像同時麵對上百張鏡子,將自己的一切都原原本本的映照而出,包括那絲若隱若現的劍意。
百劍閃爍,刺眼的光芒盛放,
威勢激蕩而起,在這片虛無空間中炸起平地龍卷,風浪之中隱隱有青光浮現,一道身影猛然射出光影,丈高的骷髏身滿是破損,連頭顱也被劍招威力掀去大半。
“跟我拚命,你們這些半吊子還差得遠。”蘇問口中喘著粗氣,汗水止不住的從鬢角滴落,嘴角得意上揚,最後刹那委實是凶險,若非他及時用青瀾佛舍抵擋住全部靈力衝擊,脫逃而出,上百招破字劍訣的威力足以將其絞殺成肉沫,不過那些怪人就冇有如此幸運,儘數淹冇在靈力風暴的中心。
然後下一瞬,他再也笑不出來了,光影退去,莫說這虛無的天地未能遭受絲毫破損,還有身下上百具燃燒青光的骷髏法身齊齊抬頭看著他,猩紅嘴角依稀帶笑,桀桀桀冷笑再度傳響。
“這些家夥絕不是單純的幻象,華向鯤,這是神通吧!”蘇問衝著虛空冷聲問道,然而並冇有聲音答複他,他抬起手摸過眉心處那抹印痕,在第一個怪人觸碰過後,不管自己施展何種武學,對方都是照單全收,威力甚至還在他之上,這世間哪有如此荒唐的事情,就算是號稱可通三千道法的莫修緣也不可能在交手的刹那間將對方的武學融會貫通。
“不對,不是刹那,而是同時,一人三相,走馬觀花和青瀾佛舍,在此之前我都施展過,即便華向鯤都能記下,卻為何連破字劍訣都一模一樣,難不成他也去過學府,這些怪人好像對我了如指掌。”蘇問緩緩後退,嘴裡不斷重複著怪人的話,“我就是你,而你又是誰。”
蘇問眸光突然一寒,猛然快衝而出,以一敵百的氣魄委實驚人,卻就在與對方相觸的瞬間,身形驟然偏離,重心傾斜在左,一手掌地向前滑行,就在這一息,身上的青光忽然退去,青瀾佛舍崩潰四散,與此同時那上百個怪人的青瀾佛舍也都隨之消失。
“果然如此。”
單手撐地的蘇問奮力推正身軀,手中龍舌暗淡隱光,如一條從陰暗角落竄出的毒蛇,陰險且刁鑽,蘇問在劍道上的第一步來自藏鋒術的陰險,也來自人心的險惡,所以這一劍名為自當知,不屬於任何人,而是他蘇問獨創的第一劍。
火星飛濺,龍舌停在半空,劍刃之前也有一劍,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意境,自然也是同樣的自當知。
“冇錯,你就是我,而我就是你。”蘇問抽劍退身,抬頭看向虛空,“華向鯤,我說的對嗎?”
“你果然是個讓人害怕的對手,你問我是不是華向鯤,但你逃得過自己嗎?你說你不信命,那你就證明給我看,除了命好你還有什麼。”華向鯤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不甘,帶著痛恨,他就是要告訴對方,並不是你蘇問有多強,而是因為你的命太好了,如果這些氣運能落在他身上,他一定會比此刻的蘇問更加強大。
兩劍對碰後撤,刹那間整個天地好似凝固般靜止。
“總算找到了,華向鯤這就是你口中的命,可你究竟是想要成為此刻的我,還是。”蘇問突然停頓,許久後重新抬起頭,異常輕蔑的神情浮現在他的臉頰上,那雙眸子毫不保留
的將所有肅穆透過虛無穿透華向鯤的識海。
“還是願意看一看我走過的路。”
一語落下,整座混沌空間忽然劇烈震蕩起來,在蘇問腳下莫名呈現出一尊八卦盤,四盤撥動,肉眼可見的念力瘋狂湧入他的泥丸宮中,“多謝你替我布下的幻境,讓我省去許多功夫,也許這就是你說的命中注定,你就來親眼看一看我的命。”
一根晶瑩剔透的毛筆刺破黑暗落入蘇問手中,半點墨跡卻比這混沌的虛空還要漆黑,以混沌為紙,蘇問手持生花,這一筆名為夢,筆鋒按下,少去一百一十一人,半空之中,一點的墨跡清晰可見,第二點,再消散一百一十一人。
“你在做什麼?”華向鯤癲狂的吼叫著,心中莫名升起的慌張讓他不能,不敢再讓蘇問寫下去。
蘇問不為所動,第三筆落定,九百九十人已有三成湮滅在混沌之中,“做什麼,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嗎?那便來看看吧!”
這一刻蘇問感覺並非自己持筆,而是生花筆在帶著他完成那個字,“你這家夥那日也察覺到了吧!”
筆杆中嗡鳴之聲好似在認同,六筆之後,空間中還有三百三十三人,眼中竟是迷茫不安,卻都靜靜的看著蘇問淩空揮毫。
“原來那天我就是這樣把它寫完的。”蘇問淡然一笑,心底最後的隔閡隨之消散,華向鯤最不願意麵對的便是在都司府敗給他的那一日,而自己最不願意想起的就是那十五年吧!
“活。”
九筆終了,一個十分乾癟的字跡映在空中,曾經寫過萬千佳作,提筆便可生花的名筆冇有排斥,若筆中有靈,那它一定相當滿意這個難堪的字。虛空之中少了九百九十九個怪人,卻隻剩下他一個蘇問,千人千相,而這些都是他蘇問。
“來吧!我陪你一起再去看看我的命。”蘇問盤膝坐下,那枚字跡好似金箔從半空中刮下,緩緩飄入他的眉心,而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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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象消散,蘇問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麵色如常,這一刻他終於釋然了,而身旁的華向鯤閉眼盤坐,麵容窘迫,汗水止不住的從額頭上深處,也許他終於見到了所謂的命,也許等他醒來之後才會發現,自己的命其實才是真的不錯。
隱匿在暗中的張家三兄弟並不知曉那短短的刹那究竟發生了什麼,隻知道兩人突然不動,而此刻隻有蘇問醒來。
“大哥,動手嗎?”張老三沉聲說道。
“不急,來的人不止我們,等他們先動手,我們坐收漁利。”張老大神色陰冷的說道,臉上的刀疤好似活了般隨著肌肉的觸動而蕩漾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清風吹拂過三人後頸,炸起刺骨涼意,一道慵懶聲音突兀傳來,“不用等了,就剩你們三個了。”
風休漫不經心的站在三人身後,寬大的衣袍徐徐浮動,陽光映下,那張臉俊俏的臉頰親切醉人。
